凡煙小說

(三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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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五)

黎迅東微微動了動,看一眼已翻身偎向自己這邊,伸手似索要摟抱的那個小孩。

明明忙開口打破沈默,“你剛才……一直在那想什麽呢?”

“我在……”黎迅東皺皺眉,還是說下去,“反思。”

“反思?”

他這樣的人居然有時間,居然會想到反思自己?可之前一直好像是在生她的氣,他反思的態度可真夠怪的……

“我做人是不是很失敗?”黎迅東悶悶地看著明明,“高中時那樣,大學時……如果早反思,或許就不會有後來的事了……”

明明伸手握他的手,輕輕搖頭。

高二時,他們市地方部隊兩位首長的兒女轉到他們學校就讀,成績並不好,卻得到極為特殊的照顧。那三個小孩平日自成一派,開始他們不理別人,別人也不理他們。後來其中一個女孩(也就是歐陽吳峰口中的餘大小姐)向他發動了猛烈的追求攻勢,當他是一座輕易就可攻克的堡壘。他十分厭惡那些盛氣淩人的膚淺女孩,餘大小姐尤甚。一次,避之不及時當面出言譏諷,被無情地傷了自尊丟了面子的餘大小姐,鬧到校長那裏。幸虧她那位父親讓女兒轉學到一中,本意不為升學,就是希望在學習氛圍較好的一中熏陶一下並能嚴加管教女兒的;對黎迅東,更是大將風度,十分欣賞這個農家子弟的傲氣……

“大部分同學都不喜歡他們,你受害最深,那樣也沒什麽……”

“唉……”黎迅東又嘆一口氣,第一次對明明的性格表示感佩,“可你的確比我處理得好……”

後來,也算是因為他吧,餘大小姐註意到明明。明明和其中最小的一個女孩同學,那兄妹倆倒都幫她說話,孤立了餘大小姐,讓她的幾次挑釁都無疾而終。

“我跟你情況不一樣嘛……”明明不在意。

黎迅東詫異看她一眼,隨即釋然:那時,他追她那麽緊她都傻乎乎的不知道,又怎麽會知道那小子的心思?

“又不像你有那麽驕傲的資本……”

難道她竟是知道的?黎迅東探索著她的表情,卻見她依舊那般“白癡”,微微皺眉。

“哎!”明明伸手撫他眉頭,“那些不過都是小孩子之間的玩鬧,大家都是幼稚不懂事,你現在還當真呀?”

“是呀,小孩子不懂事,我卻……”黎迅東倏地瞪向她,“你是說我現在還沒長大?”其實說的也對,不然大學裏怎麽會還同樣得罪了那個王幼婉!

明明伸手到處指指點點,嘻嘻一笑,“不是!瞧,這麽長的腿,這麽粗的胳膊,那麽硬的胡子都冒出來了,哦,頭上都快有白發了吧,都快老了,怎麽能說沒長大?”

“死丫頭!可惡……”黎迅東咬了牙,要去懲罰她,只覺不方便。哦,中間還隔著一個障礙物,他抱起曹鳴。

“餵!是你自己要他睡這兒的,又要抱走,說話不算話,曹鳴知道會不高興的!”明明忙攔住去搶兒子,良好的開端怎麽能被打斷?

“讓他在一邊睡。”

“那放我這邊吧。”

一想那是個小子,黎迅東堅決駁回這個要求,難道還擔心他會把她兒子踢下床?大不了他們兩個擠一擠,讓這小子占用一半床就是……

緊緊抱住那纖弱的身子,下巴抵在明明的發心,黎迅東繼續懺悔,“我是不是也說過錯話,得罪過你?”

“當然……沒有!”

看他反思得這般徹底,神情又那般惆悵悲涼,明明斷然否定。黎迅東一個眼刀過來。

“那是不可能的……”明明急忙見風轉舵,搜索舊賬,“你那時老叫我小狗,我真的很生氣,恨不得自己是孫悟空,立刻把你變成一只真正的小狗才好!你還說我那麽能吃,卻還不長肉,連飯桶都不如;還說我辛辛苦苦給你織的手套像個豬肚子,以後也總是這樣對待我送你的禮物;還總說我寫的字不如你腳寫的呢;你還說過我是塌鼻梁,是醜八怪,是笨蛋,那幾年說了不下於一百次……你得罪我的地方實在太多了,簡直數不勝數!……”

明明煞有介事地控訴著他一樁樁一件件罪行,這些大多不過是他們最初尚未確定關系時的小事,虧她還一一記在心裏,現在想來真是幼稚可笑……黎迅東看看如今那挺翹鼻梁下的讓他極想去占有的唇瓣,勾了勾唇,想笑又垂下嘴角。說了一大堆雞毛蒜皮的不滿之處,她卻偏偏漏掉那次。那次,他說了那麽難聽的話,那麽絕情的傷人的話,多少年來又一直恨怨是她背叛了他;就是結婚前後,也一直嘴硬說她欠他……

“明明……”黎迅東歉疚不已,喉嚨裏哽住,嘴唇摩挲著她的脖頸。

“別這樣了……”明明最不能忍受他傷感,揉揉他的頭發,“我這人心胸一向開闊,以前都沒和你計較,現在更不會啦!”

黎迅東捉住她手腕,拿下那只在自己頭頂作亂的手。

“怎麽了?我這樣……難道是大大得罪你了嗎?”她轉動眼珠想了想,似乎,以前也經常在這位太歲頭上動頭發的。她得意忘形了……

“你有什麽不滿,可以直說,不要這麽悶悶的,好不好?不然我總要一直都得很小心、很小心,才不會冒犯到你。”

“是嗎?”

她小心?黎迅東哼了一聲,翻身仰面躺著。她氣死他的時候還少了?

明明熟視了他很久,只見他一直靜靜地睜著眼睛,似乎在回憶舊事,真要清算舊賬了?

黎迅東皺著眉,側頭看了一旁的曹鳴,“這麽點小孩,睡覺怎麽還打鼾呀?”

“那不是打鼾,不過呼吸聲大一點而已……”

“哦……”黎迅東默默看她一會,竭力漫不經心地,“若我和曹鳴一起掉進河裏,你先救哪一個?”

這個問題……不都是女人向男人提問的嗎?明明眨眨眼,怎麽忽然說起這個話題了?好像還挺認真的,能當他是在跟自己開玩笑嗎……

“別廢話,回答。不許用那什麽現成的回答敷衍。A或B只能選一個。”

“我想……”

黎迅東虎視眈眈。她不敢王顧左右了,轉了轉眼珠,目光堅定地看向他。

“救你。”

“是嗎?”黎迅東一點也不信。

“為什麽不相信呀?我說的是真的,很誠懇的。”

她以前做錯事,得罪了他,他總是逼她要誠懇地向他道歉……

“那曹鳴怎麽辦呢?”

“讓他老婆救呀。反正他也可能會像某個人一樣,傻乎乎地問他老婆這個問題……”

黎迅東忍不住咧咧嘴,算她聰明一回,放過她。正伸手去摟她——

“什麽?誰傻了?”

明明推開他的手,“這個問題嗎,究其實質,不過是爭那個誰第一重要罷了,問的人當然總是希望對方說自己是第一。其實,這個問題小孩子都知道怎麽應付……去問他們,是喜歡奶奶還是外婆之類的問題,他都知道當誰面就說誰好……”

“可惡!”

還賣弄呢!自作聰明說這麽多掃興的話,黎迅東迅速予以封口懲罰。

明明被他吻得氣喘籲籲之空隙,繼續在多嘴。

“你知道的,你在我心裏……唔唔……這些問題都是廢話,都是現實中不可能發生的事。真要遇到了,肯定是你救起我們兩個,哪裏還來得及做這樣的選擇題?”

就像這次,他救起她,順便也算是救了曹鳴啊!

黎迅東點頭,“是呀!你果然聰明得很,我一向看錯你了。”

“為什麽這樣說?我哪有那麽聰明?”明明簡直受寵若驚了,這人還會誇她?

“哼,果然是像小孩一樣狡猾,不會得罪人哪!”

“誰說的?我不是經常得罪你嗎?”

黎迅東饞嘴似的吻她,一雙手伸進衣服裏,不規矩地到處游走,“明明,我要你……”

“不行,不行!”明明極力推拒,“曹鳴在這裏呢!”

你自找的,要一起睡,還要惹火。看他那樣子,這一場折騰絕不會善罷甘休的,她可吃不消……

黎迅東滿腔柔情地瞪著她,明明不屈服地回瞪他。黎迅東從她身上一翻過去,下床。明明以為他又生氣了,正要起身,身子卻已先懸空了。把頭伏在他肩上,明明暗自哀嘆一聲,沒必要換房間吧!本來是他們倆的房間,這下反而讓曹鳴一人獨占了?再一定神,卻見黎迅東抱她進了浴室……

黎迅東本來在猶豫著下車與不下車的問題,一看到曹三七,自然立即不猶豫了。

明明牽著兒子的小手,正低頭說話。聽到前面的動靜,擡頭看是艷萍正伸手欲拉曹三七,曹三七一甩手,擦身而過,徑自往他們家方向的巷子走去。怎麽又堵在這裏了?回頭看黎迅東果然下車了,只得停下腳步,準備等那兩個人離開了再過去。

艷萍搶先招呼,“明明姐……”

曹三七一扭頭,看向明明。待到黎迅東走近明明,進入他視線,他才移開目光。面色陰郁,緊盯著黎迅東,狠狠地吸了一口煙。

黎迅東淡漠的目光中融合著輕蔑與鄙夷,自信與傲慢,一動不動地回擊。

曹鳴看看媽媽,略略興奮地看著兩個虛張聲勢的大男人。他們又要打架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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