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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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

“明明,你回來了。”許父聽到門響,從廚房出來,“粥我已經在……”

黎迅東彎腰走進低矮逼仄的屋子,向許父點頭招呼。

許父楞了半晌,尷尬地扯了個笑容,“這個,你……?”慌亂間瞥了女兒一眼。

明明滿不在乎。嫌棄吧,欣賞她的狼狽吧,都隨你。反正她一直都是這樣過日子的,她家還不如這裏呢,無所謂。只是,他那樣一身名貴衣飾,那樣傲然不群……真與這裏是格格不入(從前她怎麽就沒有意識到?那時候真笨得可以!還非要別人一再提醒……),她倒為他感到不自在起來。

黎迅東向許父問及他的健康,寒暄幾句。雖絕對稱不上隨和親切,但也還算有禮——他以前就不怎麽與人廢話,一直都是疏離淡漠。

許父覺得還算滿意。久別重逢後第一次見面的尷尬算是過去了,以後呢,兩不相幹也好,繼續往來也好,大家都能慢慢自如起來,不能一直像以前,心裏總有個疙瘩。

明明去廚房收拾。

“聽……明明說,你要結婚了?”

“是。”

“呵呵,結婚好,結婚……你也不小了,早該……成個家了。”許父憨厚地笑笑,猶豫地搭訕,“你那……丈人丈母也快退休了吧,都……好吧?”

“我不夠老實巴交,不是個過日子的人,他不是很滿意。”

許父憨厚的笑容慢慢僵硬在皺紋密布的臉上。

明明在廚房裏聽著父親和黎迅東有一句沒一句地談話,也為他們不好受。聽到父親的好心被他譏刺,心裏更如針紮一般。

老實巴交,過日子的人,是爸爸當初讚成她和曹青結婚時,認可曹青的話。黎迅東故意強調這幾個字,肯定是別有用意的。這個人,連她爸爸的一句話都不放過,真是睚眥必報!也不知他是怎麽知道的,還是湊巧明白自己在她爸爸心裏的印象?她有些擔心他這次來又要糾纏,但這回她決不會再任他欺負的!一而再再而三,她難道當真好欺負不成?

明明要去醫院,黎迅東站起,“我送你。”

“不用。”明明畢竟有點擔心,忙冷淡幹脆地拒絕。

黎迅東跟著她走出門,明明橫了他一眼。黎迅東在她耳邊低聲,“這是結婚前我最後一次……送你。”

明明心裏仍是有些不相信,但寧願相信。

車在醫院門口停下,明明一路的忐忑之心終於落回肚內。這次,他畢竟沒有不容分說將她帶到那個地方;如果回去他還在這裏,那她一晚上就在醫院裏躲著好了。

黎迅東伸手拉住她。

明明坐回,光溜溜的眼睛疑惑而戒備地看著他。

“我已經決定了。”

“什麽?”

“十一月十七號,怎麽樣?”

什麽十一月十七號?明明楞了一瞬,“哦!……你決定那天結婚啊!那當然好了,很好呀!”

他哪天結婚關她什麽事?非要這麽鄭重其事地告訴她?難道就這麽盼望她去觀禮,看他和楊璧菲金童玉女一般在寒酸窮苦的自己面前表現那些幸福甜蜜……

“沒幾天了,你該很忙了。”今天是十一月幾號?難怪說是最後一次……上次還說沒訂日子的,這還真快啊!

黎迅東凝望著她不停說話的嘴唇。唇色淡淡,還有絲絲幹裂……她居然也還是從不用唇膏的?只是,那樣,真的很想讓人去滋潤或者□□一番。

明明接著說,“我……會去的。只不過,還沒想好買什麽禮物給你。你在哪裏辦……?”

“當然在這裏。”

哦!這是當然,這裏是老家,他父母兄弟親戚都在這裏,怎麽也要在這裏辦一回婚宴的。她傻了才一直以為要去S市送禮,可以拿沒有時間推不去呢!

明明推開車門。黎迅東又抓住她的手,捏著她的手,在她手指上套了一枚戒指。托起,輕輕吻了一下。

“你去吧。”

明明目送那輛車疾馳而去,這才邁步往醫院走。走了幾步,擡起手,疑惑地看著自己的手指。她一直戴著的戒指呢?什麽時候丟的?這枚戒指又新又亮,上面那顆鉆石似乎比原來的要大一點……哦,難道是那……什麽時候給弄丟了,他送去清洗了一下,就還給她了?那枚戒指是曹青求婚時送的,當時在他們這個階層結婚時要什麽三金之類的平民當中算是稀罕的呢。馮欣就又羨又嘆曹青對她的重視,她自然一直戴著。這麽幾年也從未想起來去清洗一次,雖說當初買時售貨小姐說每年清洗一次為好……

病房裏,不僅曹大媽在,曹三七竟也在。

曹母正一臉慍怒,手指顫抖地指著侄子,說不出話,“你,你這個……”

曹三七看明明進來,仍接著說,“打她主意的也不止我一個!我們小老百姓還講究那些做什麽?嬸嬸,難道你還不知現實?叔叔去世這兩年多來,連你這麽大年紀的人,不也有人來……”

曹母氣得渾身發抖。明明忙過去,撫慰她別生氣,沖曹三七叫:“你滾,你會不會說人話呀!跟我媽還這麽說話!我媽這才好一點,再犯了,我饒不了你!”

曹三七有點不敢看明明,只對曹母說,“我還不是為她好,怕她碰到壞人嘛!她公司那個什麽經理,四五十歲的人了,跟你差不多年紀,我看他就不懷好意!……”

明明一腳踹過去,讓他滾。

曹三七毫不在意地挨了那一腳,仍是不走,“我也是為你好!你那條件也不怎麽樣,你還能找個比我強的?不是小老頭就是死了老婆或是離婚的,那還不一大堆麻煩哪……”

“我不找難道不行啊!”明明怒瞪他,這人真越來越無恥了!

曹三七自顧說下去,“我可也是為著嬸嬸和曹鳴好!別人能像我這麽容易就接受曹鳴嗎?即使接受了,嬸嬸她一無所靠,又怎麽辦呢?怎麽著,我也是曹鳴大伯,是嬸嬸的侄子……嬸嬸,你細想想,這可是三全其美的事!”

“呸!沒人倫!……”

明明忙又勸婆婆,“媽,您別生氣,只當是狗叫!”

曹大媽看她們婆媳倆都氣呼呼的,忙亂七八糟打岔,罵兒子,“還不都怪你自己,你早幹嗎去了!早該拿出錢來的,現在還想怎樣?誰看的中你這臭小子!心眼不正啊你!……”

曹三七退到一邊,“明明,我勸你還是睜大眼睛現實點!除了沒有那一張什麽文憑,我哪點不如人了?現在大學生找不到工作的多了去了!就是曹青,又比我強多少?寒酸沒出息,一輩子受窮……”

曹母氣死了,她兒子還不如這個高中都沒念完的小混混?

明明大怒道:“你跟我出來!別吵著我媽!”

曹大媽看兒子乖乖跟著明明出去了,忙走至床邊。曹母生氣不看她。曹大媽囁嚅,“他嬸嬸,其實……你不覺得我們家三七說的也有點道理?只是,三七不爭氣了些,明明看不上……”

曹母怒氣漸漸下去。雖是憤憤三七打那個主意,但畢竟是自己侄子,也不好怎樣;心思更在明明為自己背負的那麽多債務上,憂心不已。她當然決不願因為自己,讓明明湊合一個配不上她的人。

明明攆走了曹三七,又回到病房。

夜色深沈,她才從醫院出來,醫院門前的草坪空蕩蕩的。搭了公交車回到家,看父親兒子都睡下了。隨便洗漱了一下,回到房間,到床上躺下。累得很,但還是不能立刻睡著。開燈,她又擡手看看那枚戒指。

她根本沒印象什麽時候丟了戒指,光光的手指也有幾天了吧,真是夠糊塗的!將戒指取下,轉了一圈。

十一月十七號,十一月十七號……她努力撇開這日子本身,想算一下還有幾天……啊,她輕輕叫了一聲:那天是她生日呀!

他純粹是故意的!真是無所不用其極!連她生日都不放過!這樣,每當生日,她都得記起,他結婚……

摩挲著手中那枚燈光下璀璨明亮的新戒指,晃得她眼前一片模糊,心裏亂成一團……

一擡頭,目光掃過墻上的結婚照。

曹青……

還有,曹鳴,爸爸,婆婆……

微微摟了摟兒子的小身子,她在胡思亂想什麽呀!

接連幾天,財務經理那雙小眼睛都帶著些疑惑探尋著她,明明也懶得理睬。她怎麽這麽倒黴,遇到的盡是這類人!

中午,馮欣和孫經理在走廊上遭遇,看小老頭目光閃爍,頗是厭惡。

“哎,我不是媒人!就是媒人,我也不會說這個媒。”馮欣沒好氣,低低嘀咕一句,“也不瞧瞧自己什麽德行……”

“我不過想問你……”

“沒什麽好問的。她婆婆手術已做完了,不需要錢了。”借點錢多好,也算做點善事,偏要生什麽齷齪心思!

“是她男朋友資助的?”

他試探著問。這幾天怎麽想也不相信呀,她丈夫才死的,怎麽可能這麽快就有男朋友了?何況,那年輕人分明還是個小夥子,未免也太出色了,又怎麽可能看中她?

馮欣揣摩著小老頭的心思,他怎麽知道男朋友什麽的?雖然以前是,但……

“差不多吧。”

馮欣的口吻讓小老頭更加不相信。這分明是說謊。說不定就是這女人和他們一起演的一出戲。什麽了不起嘛!他有房有車,也不是沒有女人向他投懷送抱,只不過許明明畢竟是個宜室宜家的最佳妻子人選,而且也還年輕漂亮……他不嫌她帶著個孩子,還有兩個老的拖累,一片好心,她居然還敢嫌棄他?

馮欣將事情告訴明明,“雖然他不掌握我們生殺大權,但我看他似乎很惱火。怎麽回事呀,他當面向你……表示了?”

“差不多吧。”

馮欣憤憤地道:“癩蛤蟆想吃天鵝肉!被這樣的人看上,還真是侮辱呢!”

明明皺眉,“你說有些比我們年紀還小的姑娘,怎麽就看中那些六七十歲的糟老頭,還跟他們結婚呢?她們究竟是怎麽想的?唉!我可真是想不通……”

馮欣一敲她胳膊,“餵,你想通這個做什麽?你不會為了那點錢也去……?”

“你那麽敏感呀……放心,我暫時還接受不了。等我再老一點……呵呵,至少也得找個順眼的呀!”

馮欣也笑了。看來,明明算是走出陰影了!她婆婆生病手術也未必是壞事,否則她不會這麽快就忘了悲傷,忘了痛苦,身體的忙碌勞累畢竟是暫時的。

“哎,說實在的,還真不止一兩個人向我打聽你呢,我媽上次也……”真也奇怪,現在剩女也挺多的,而曹青去世也不過才幾個月,那些人就打起明明的主意來了。難道以為明明現在的條件讓她低人一等,沒被高不成低不就的剩女挑中的他們覺得更容易成功些?

“馮欣,你不覺得現在做媒早了點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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