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瑤站在卷雲臺上，仰視著界頂星幕，她向來喜歡在心緒不寧時到卷雲臺上觀星以靜心凝神，雖然如今的卷雲臺上的星空只是一幅畫也依然如此。

身後腳步聲響起漸近，像極了當年夙瑤占星時巧遇玄霄的情景。修士輕盈如風踏雪無痕，又怎會有腳步聲？因為夙瑤占星時非常專註，其他人貿然接近會被她下意識的攻擊，這腳步聲是玄霄在告訴夙瑤他來了。

夙瑤因幼年時的遭遇極喜占星蔔卦，她玄霄友誼的開始，便是占星剛好結束了的她偶遇了出來觀星的玄霄。那時兩人隨意聊起了修練以外的事，驚訝的發現兩人喜好的相似，自然而然，二人自此結下了情誼。

玄霄走到夙瑤身後，並沒有和以前一樣與她並肩，而是伸手將她擁入懷中。柔聲問道：“夙瑤，怎麽了？”

“無事。”夙瑤淡淡的應著，莫名的，她不想讓玄霄知道她心中的奇異感受。放松了身體靠在玄霄那微顯灼熱的懷中，十指與他相握，微微偏頭枕在他肩上頸旁，垂下眼斂去眼底的怪異神色，柔聲道：“恭喜。”

玄霄早已改修了極情道，半年前那一夜夙瑤與他許了終身，讓他的心境圓滿，第二日就閉了關，今日方才出關。

“嗯。”玄霄聽夙瑤聲音中雖有疑惑卻並不憂慮，當下以為夙瑤是困了心境——即將突破的人總是這樣心神不定——又見了她難得的柔情模樣，也就忽視了這些許異樣。

壓下心頭的危機感笑著將夙瑤抱得更緊，側頭親吻夙瑤額頭，闔眼享受著這難得的親昵。

仙魔相克對立，彼此接觸時心中難免會有種危險殺意，修為越強感覺也越強（所以說仙魔間能成為朋友或愛侶的都是強者，還都是無法拆掉的。畢竟人家連自身的殺意都阻止不了，別人就更無可能了。）。這種幾乎無法抑制的本能讓他們少有親近的時候，尤其是這樣親昵的接觸更是前所未有。

不得不說玄霄真的是愛極了夙瑤，方才的擁抱要是一個不好他就該被夙瑤重擊了。也因此，夙瑤放松身體靠著他這幾乎是將性命交托的舉動更讓他狂喜之至，直接無視了剛才他抱緊夙瑤時突然加重的警響，把那當作是他剛剛突破氣機還未完成收斂好而夙瑤正處於突破邊緣氣機也有點不穩的關系。可他與夙瑤是什麽人，怎麽會出現這種控制不住自身氣機的情況。

心中滿是愛戀的玄霄忽視了那突重的危險感，素來理智冷靜的夙瑤可無法忽視，更別說是在這早就出現了一種奇異感受一直在幹擾她的心緒的時候。

其實夙瑤並沒有感覺到危機，從玄霄出現到現在，她完全沒有一絲緊張，若不是清楚得感覺到玄霄身體對她身上外洩那的一絲仙氣的排斥，恐怕她都要以為玄霄褪魔化人了。

她素來聰慧，自然明白，這種情況，分明是一方修為完全碾壓另一方時才會出現的。但是，她與玄霄修為本在伯仲之間，根本不可能出現這種狀態。

夙瑤半邊心神沈浸在她與玄霄的親昵中，半邊心神思索著出現這些異況的原因。玄霄與夙瑤一直有著難言的默契，他雖心醉於這柔情脈脈的氣氛中，卻也仍是清晰地發現了她的不專心。

他雖清楚夙瑤永恒不變的理智冷靜，但此情此景，她這樣的清醒，還是讓玄霄心頭微澀了。他也明白夙瑤這這種情況下依舊如此定有原因，大概還是在憂心瓊華。沒有抱怨不滿，只是輕嘆了口氣，自己於她，到底還是並非最重要的。

玄霄嘆氣夙瑤自是清楚的，心頭一軟，註意力拉回，也不去想出現異況的原因了。放空心海，任由自己沈浸在玄霄灼熱的氣息中。忽然一道鬼修氣息從她感知裏一閃而過，是卷雲臺下有弟子經過。

生死啊……生者溫熱，死者陰冷，生死，陰陽……

一股格外透徹清明的靈氣環繞夙瑤周身，悟道之氣！玄霄眼神一閃，壓下心中不安退後幾步護在她身旁。

不久，夙瑤周身悟道之氣漸漸散去，玄霄卻覺危機更盛，就要出聲喚醒夙瑤。忽然心中警鈴大作，下一秒，玄霄清冷聲音傳遍瓊華：“陣法將啟，所有弟子，速速回房！”

話音未落，眼前夙瑤身上浮現出絲絲縷縷淺淡的青綠色神力，托著她漂浮而起上。

玄霄長劍一揮，魔力註入卷雲臺連接起整個瓊華，打開卷雲臺上結界放夙瑤出去後又立即合上。一息之後瓊華急劇縮小，化作一塊玉佩投入玄霄袖中。

原來玄霄夙瑤吸取當年教訓，將這個瓊華煉作了洞府玉佩。當年的瓊華建築本就依照陣法建造，只改動些細節之處，便將護宗大陣化作洞府法寶。

玄霄收起瓊華便追上了夙瑤，到了近處，忽見一道金光猛然破開漩渦結界，帶著夙瑤飛升直上。

被強行破開了一個洞的結界開始震蕩，扭曲。蛛網般的裂痕蔓延開來，不過頃刻之間便布滿了整個結界。

玄霄追著夙瑤出了結界，行至海洋中層，忽有所感，速度不減低頭看向漩渦結界。

只見一片漆黑之中，暗色的結界上閃爍著淺淺熒光裂痕密布。在他低頭看去的瞬間，轟然破碎，露出冰玉二山以及結界之下的黑色漩渦。瞬間一股吸力傳來，玄霄身形一滯，暗道不好，就要提速擺脫吸力。忽見冰玉二山猛然破碎融做兩道洪流，紅藍二色洪流互相盤旋著蜿蜒直下。似乎是被吸力引下，卻在洞口之上驟然停下，交融成一道紅藍相間的屏障。

引力消失，玄霄卻覺詫異。歸墟納盡天下之水，又是神界囚籠，怎會輕易就被封閉。凝眸細看，就見紅藍光芒流轉之間有黑色孔洞閃現消失。原來那二色洪流形成的是近似於網狀結構流動的屏障，將歸墟引力抵消殆盡卻不影響流水流入。

玄霄幾近佩服的讚嘆著祝融共公兩位上古大神的智慧，正要擡頭，忽見他入東海最初時所在的那個被稱為東海漩渦最底層的結界在歸墟引力消失之後猛得爆出一陣刺眼的白光。白光散盡之後，結界若隱若現，而原本在它之中曾被誤認為死火山的山體出現在歸墟之口上方。一陣強烈的海波過後，破碎的石塊落下堆積成山，完全掩蓋住了那一看便知有異的紅藍光芒，只剩一個半透明的結界漂浮其上。

見煙波平定，玄霄也無意再看，一擡頭，便破出了海面。一昂首，就見萬裏之上那湛藍天空中祥雲密布霞光萬丈，裊裊仙音繞耳不絕，漫天金蓮浮現飄落，鸞鳳和鳴翩飛來賀，一道雲梯如虛似幻，正落在夙瑤腳下。

金光已不如之前破開結界時那樣濃艷了，淡淡的如同旭日初升時天地間第一抹晨曦，清麗淺淡卻又不容忽視。夙瑤就被那樣耀眼而清透的金光籠罩著，卻又似不在金光之中，金光之下淺淡得幾乎叫人忽略了的青綠色神色奇異而固執的散發出如月光清輝般清幽皎潔的銀芒，拒絕著金光與夙瑤的接觸。

擡腳踏上雲梯，剎那間，她那身藍白道服驟然暈染開點點淺綠與大片月華，青色蔓藤靈紋自領口袖間攀延而起。紫金授帶消失，滿頭青絲挽成繁麗的雍容華髻，簪起一支不知什麽品種的花枝木簪，以及由與衣裳同樣色澤的淺綠色小葉青色蔓藤和月白色花朵連接而成的發飾，瑩瑩光亮點點如星。發網下一顆小巧玲瓏的夜明珠正墜在眉心那銀白仙印上方，瑩潤光輝襯得如玉肌膚更顯潤澤。頸上無色水晶項鏈折射出七彩流光，更顯鎖骨清冽魅惑。

不過眨眼之間，瓊華掌門服飾就變成了一身華美端莊的月白色曳地留仙裙。臂彎上挽迤著丈許長的煙羅紫輕綃隨風輕飄慢舞，更顯其清逸出塵。芊芊細腰以巴掌寬的綠帶束起，更顯其盈盈不足一握。腰間臂上環繞垂下的綠色流蘇在移動時搖曳出水樣柔波，袖口頸上裙擺間的青色靈蔓影現間仿佛游動神秘至極。如雲簪髻下墨發如水傾洩至腳踝，仿佛夜色幽幽的無邊隆重暗沈卻又有華光盈盈無盡。

明明無比相似卻又截然不同的容貌風儀，前一刻那天人般出塵絕艷的容顏還是透著清冷傲然令人心生敬畏，此時卻是聖潔清麗絕艷耀眼到令人連直視她的身影都不敢，僅是那身清輝就叫人不敢靠近。淩厲嫵媚的眉眼中再深的寂寥和悲憫也掩不住那從靈魂中流露出來的淡漠與對世間萬物的那種極致的屬於強者對螻蟻的俯視，她是那樣的高嫡在上聖潔無雙，哪怕是那零落紛飛在風中的絲縷長發亦是神聖不可侵奪。便是她那一個不經意的動作都帶著令人心醉的優雅高貴，那渾然天成的完美幾乎可以讓所有生靈窒息。

這樣的夙瑤叫玄霄心中惶恐難言，尤其是在他發現夙瑤眉心的銀白仙印漸漸點染出絲絲金色時這恐慌情緒更是達到了頂點。

修為到了一定的境界，有些本來不明白的事情自然而然就清楚明了。比如說，修仙之人眉心處自然生成未經改動的印記有五種顏色，成仙者銀白，墮仙者墨黑，魔者血紅以及……神之金色！

神居九天之外，除卻轉世游歷時，不落九天之下。而神與魔之間……若說仙魔對立，還有結交的可能，那神魔之間，便是遇上了就不死不休的天敵，絕無和平共處的可能，哪怕是重傷到不能動彈，也要自爆拉對方一起消散的死仇。

夙瑤，你竟是轉世游歷的神麽……

玄霄心中苦澀至極，他的理智告訴他要立即逃走，否則等夙瑤完全回歸後他必死無疑。

神者生於混沌，天地初開時便存於世間，千萬年於他們而言不過轉瞬。他與她短短三十萬年的感情對於回歸了神的身份的夙瑤而言根本不值一提，與魔相愛的曾經甚至說不定會讓為神的她憤怒。

可是……他接受不了啊……仿佛又看見了面如雪映朝霞般嬌羞的夙瑤，柔聲細語道願與君結發……

理智與情感碰撞，生與死的抉擇……

他與夙瑤是知音是愛侶，兩人極其相似，但到底不同。掙紮不過須臾，理智便被滿心的瘋狂愛意擊潰。

夙瑤，我已為你瘋狂，你怎可將我忘於腦後？！哪怕是死，我也要在你心中留下不可磨滅的痕跡！

玄霄多年前便幻化回黑色的發眸再次轉變為血一樣的猩紅，一身瓊華道服暈開潑墨般的暗沈，變做一件墨色華袍，竟是再次突破了。

他勾起一抹瘋狂而扭曲的笑，帶著滿腔癲狂愛戀與無盡絕望，腳尖一點，將速度提升到極致：“夙瑤！”

聽到玄霄喚她，正處於前世今生交織的奇妙感受中的夙瑤猛然驚醒。轉頭看向正在接近的玄霄，眼中柔情依舊：“……玄霄，快走……”趁我現在還愛著你，快走啊！

她滿心惶惶不敢接近玄霄，就怕曾經的記憶回覆得太快將她現在的情愫吞沒使她漠視了玄霄將他傷害。而玄霄此時卻是驚喜至極，眉心金色的出現代表著夙瑤已經開始恢覆了神性，可是她依然能壓制下神性本能讓他走……

夙瑤，你對我的情誼，其實也不比我少啊……吾何其有幸，得你如此深情，如此，為你死亦無悔……玄霄笑得愈加癲狂，心中滿是扭曲的歡喜滿足。

夙瑤見玄霄毫不猶豫得飛來，無比了解他的她哪能不知他的心思？悲痛的聲音帶上了祈求喚道：“玄霄！”

她的悲鳴聲讓玄霄身子不由得一停，正好停在金光之前。隔著金光，二人癡癡凝視彼此，似要把對方的容貌刻進靈魂。

玄霄，我如何值得你這般深情？！忘了我吧！求你，忘了我吧……夙瑤一陣輕顫，想要開口卻說不出一個字，情深至此，又怎說得出遺忘……

玄霄面上瘋狂不見，唇邊笑容溫柔繾綣，滿目柔情似水。他伸出手，想要擁抱夙瑤，不料剛剛觸碰到金光就被金光吸了進去。剛被金光罩住，玄霄就覺一陣無可抵抗的劇痛襲來，仿佛要把他的靈魂撕碎。不，不是仿佛，而是就是要撕碎他的魂魄！

突然的劇痛叫玄霄險些控制不住表情，不過也只是險些，不過瞬間的輕皺眉頭便如之前那般溫柔淺笑。

天道，你是想殺了我嗎？這前所未有的龐大殺意是因為夙瑤吧，你是吧我當作她的情劫了嗎？那你來試試吧，看看我死之後，她是會如你所願，徹底斷情絕愛，忘我如無。還是如我所願，情深不變，永世難忘！

玄霄自信到狂妄的想法在面上不顯絲毫，他只是在眉間縈繞著一縷刻骨的悲傷，伸出手想要去拉住夙瑤。

只是金光來自天道，又怎麽會允許一個魔接近一個正在回歸中的神呢？又被玄霄近乎挑釁的念頭激怒，劇大的壓力不僅將玄霄壓制在原地不得動彈，那屬於天道的氣息更是在凈化分解著玄霄的魔力。

夙瑤之前就是仙人，如今神性覺醒，對天道的認知更是清楚，玄霄被金光吸入的瞬間就明白了天道的打算。天道，這是要將玄霄泯滅了。

也是，仙魔相戀有違天理，何況她本是神族，神魔之戀更是天地不容。若是一般神族，回歸之後自然會忘了那點感情，遵循本能斬滅魔族。可她的身份註定了她的與眾不同，天道寧願現在殺了玄霄惹怒她也不願讓玄霄活著影響她。

畢竟，在天道看來，現在殺了玄霄，哪怕她再怎麽生氣，初初回覆的神性都不會讓她有絲毫逆天之舉，時間久了她自然也就忘了玄霄這個時間長河中短暫的過客。但若是讓玄霄活了下來，以她的性子，心神定會為他所牽動，天長日久，指不定她會為玄霄做出什麽事來。

怎麽可以！他是我的道侶，就算是天道，也休想殺他！

夙瑤眼神一沈，一個旋身揮出臂彎上的輕綃，想要將玄霄推出金光範圍，卻不料那延伸而出的飄帶一出她神力範圍便被金光彈了回來。夙瑤見狀心中大恨，眼底閃現一抹血煞戾氣，厲聲道：“天道！休要阻我！”

說話間反手召出刺雲劍狠力劈下，卻因怕用力過猛傷及玄霄而收斂了幾分力。紅白交織的劍光夾雜著青綠色神色撞上了金光，意料之外情理之中，金光只是一陣震蕩暗淡卻依舊無損。

夙瑤鳳眼一暗，正要全力斬下，卻忽聽得自玄霄袖中傳出一陣哀嚎，隨之而現的是一股純凈的鬼仙靈力。鬼仙靈力現而即滅，化作純粹能量融入金光之中，方才暗淡下去了的金光隨之明亮起來，玄霄的氣息也消散得更快。夙瑤眼瞳一陣收縮，狂怒道：“天道！！！住手！”天道，竟以瓊華弟子為養料加強金光！

顧不得全力以赴會不會傷及玄霄了，在拖延下去，以金光吸收瓊華弟子的速度，玄霄馬上就要被凈化完了。

又是一劍斬下，掌心悄然劃破，一團赤金色精血融於劍光之中。這一劍，帶著的不僅有她對生死陰陽之道的感悟與她全部的神力，更有神血禁術加持。

染上赤金色神光的劍氣轟上天道接引金光，無聲腐蝕，猛然炸開，爆炸的力量直接震得夙瑤向後飛去。夙瑤只覺心血一陣翻湧，悶哼一聲，臉色瞬間變得慘白駭人。卻不顧傷勢，運起神之天賦就沖進了混亂狂暴的力量漩渦中心。

“玄霄！”

夙瑤的呼喚輕柔幾近無聲，卻教聽者莫名覺得悲愴萬分，淚流滿面。她纖弱身體承受著巨大的痛苦，顫抖得仿佛下一秒就會失去所有力氣，飄然墜落。

只見她面前一道墨色身影若隱若現，似虛似幻。原來她那一劍還是遲了，天道金光在夙瑤劍氣砍中它的瞬間吸盡瓊華弟子魂魄將玄霄凈化得只餘一絲魔氣維持身形，這讓夙瑤想要救他都做不到。

魔族可以吸收任何能量轉化魔力壯大自身，但前提是那能量不是神力也不曾狂暴。

狂暴的能量連作為天道代言者的神族也不可收服，只能等它自然平靜，何況是一向被天道不喜的魔族。方才的爆炸讓方圓千裏的能量都暴動了，要讓玄霄吸收能量維持自身存在需到千裏之外，但以他現在這樣虛弱的狀態根本無法通過這力量漩渦，只能呆在這個因力量沖突抵消而形成的“真空地帶”中。而她現在在那一劍中耗盡了神力又使用了禁術，連進來都是靠著身體強度與神族本能的浮空飛行天賦硬闖的，根本無法撐起結界護他離開。

可就算留在這漩渦中心也沒用，沒有魔力補充天道留下的凈化之力很快就會把這一絲魔氣泯滅。她救不了他，且不說她已經無法動用力量，就是可以，神力與魔力相斥相殺，一旦她的神力進入他的身體，不用等天道的凈化之力就足以讓他消亡了。天道的計算，總是這般縝密。

“夙瑤……”玄霄溫柔的喚著夙瑤的名字，眼中疼惜滿溢。

“玄霄……對不起……”對不起，我竟害你將消亡……對不起，我救不了你……對不起，我為神……

不用說對不起。夙瑤，這是我自己的選擇，你不必自責。我愛你，本就是飛蛾撲火，如今也是自作自受。而你本無心情愛，卻被我自私的拖進這仙魔相戀的深淵，我才是該說對不起的那個啊……

玄霄已經說不出話了，只能用眼神表達自己的心意。而夙瑤自然也讀懂了玄霄的眼神，但夙瑤卻是悲痛得流下了兩行清淚。

神與天同壽，漫長無盡的生命讓神薄涼無情，但無情的極致卻是深情。

神轉世回歸後便將歷世時的親友愛侶拋之腦後，除卻一世時光在那億萬年中不起眼到連一丁點水花都驚不起外，何嘗不是因為神並未付出真心。神一旦真心以對，便是天地萬物皆不如心中那人一笑珍貴。

如那神樹的守護者夕瑤女神，對那神將飛蓬動了真心，為他違逆天規不說，拋卻了與生俱來的使命，魂飛魄散也只為讓他一世歡喜……

夙瑤她對玄霄……也動了真心啊……

看著夙瑤落淚，玄霄心中疼惜卻又止不住的歡喜。說到底，神者無情，太深入人心了……

玄霄笑著伸出漸漸透明的雙手似要擁抱夙瑤，他瘋狂運轉著僅剩的一絲魔力，清越的聲音纏綿悱惻，“夙瑤……瑤兒，吾心悅汝！雖死不悔！”

“玄霄……吾亦心悅汝……”夙瑤看見玄霄逐漸透明的身影再也忍不住心中悲愴愛戀撲向玄霄，可奈何，她身上屬於神的氣息加快了玄霄的消散。

“玄霄！！！”

伸出的手沒能抱住她的愛人，在她即將觸碰到他的那一刻，那個男子就破碎成千萬紫色魔魂靈子，紛飛飄舞環繞在她周身，而她只能抱住他的衣袍。完整無損的法衣仿佛還帶著他的體溫，在她懷中柔軟地垂下。三十萬年前她特意為他煉制的玉冠落下，帶著溫熱的一如他身體的溫度劃過她的額，她的唇，落入她的手，一如當年她送出去時的模樣。

夙瑤目眥盡裂，兩行清淚染血艷艷。

羲和劍筆直下落落入海中，卻沒有濺起一絲水花，一如它主人的死亡，不能在這天地掀起一絲波瀾。

夙瑤空洞的眼凝視著眼前浮現出曾經相處的每一個點滴。

初見時的欣賞讚嘆；結交後的溫馨輕松；破裂時的默默守望；成仇後的針鋒相對；重圓時的自然親近；告白後的相依為命……

最終定格在他無比溫柔也無比哀傷的笑容上。

闔上眼，放任身體墜落，金紅血淚揚灑空中……

下落的身體猛然停住，而她下墜帶起的氣流卻依舊狠狠砸中了海面，爆起百尺浪花。漫天水珠遮住了清光泠泠的曼妙身影，卻遮不住那突如其來的癲狂笑聲。

“哈哈哈……天道……哈哈哈……你真狠啊……哈哈哈哈……”瘋狂的笑聲中帶著無盡的恨意，那仿佛滅世般的陰狠絕望叫人不寒而栗。

水滴落下，露出其中女子。卻見她七尺墨發寸寸雪白，純粹靜潔的色澤卻透著不詳。一身白衣染上墨色，綠絲化血青蔓染紫。眉間細長金色神印縮圓變銀金絲纏繞，霍然染現一抹墨色，剎那間綻開一朵十二品滅世黑蓮圖騰，卻又眉心一點銀白鍍金不滅如同蓮心，黑白金三色共存，詭異而艷絕，魔魅而聖潔。睜開眼，本就如墨玉般的漆黑的眼瞳俞加混沌幽暗。

什麽神魔相戀有違天理，什麽破除魔障重歸神心，什麽神應愛蒼生獨斬魔……

“玄霄……為何這天，竟容不下我所愛的一切……為何啊……”低語輕吟，瘋狂悲愴的愛戀徹底摧毀了神性仁愛理智。

不是說神是萬能的嗎？為何我為神卻救不了你？不是說神是逍遙的嗎？為何我為神卻不能愛你？不是說神是公正的嗎？為何我為神卻要殺你……

既然為神如此無用，那我又何須回歸？既然為神無力回天，那我便化魔渡世！

吾夙瑤以吾血肉魂骨立誓！蒼天滅吾所愛，吾寧棄神成魔！

一念歸神，一念化魔。

舍去神軀，拋卻神性，化神成魔。一身血煞之氣沖天而起，直撼九霄雲外天宮！

尚未完全散去的祥雲化作血雲之梯，下落在她腳前，上頂神界入口天門。

昂首間殺氣漫天，一步一步，踏雲而上。剎那間風起雲湧，萬靈哀求，天地悲鳴。

海底一道紅光激射而來，停在她身畔。夙瑤隨手握住，手指細細摩挲劍柄，那是他曾經握著的地方。

“羲和，你也在恨著吧……記得他曾起誓‘待我成魔，定要殺上天庭，將之夷為平地！’他已不在，你隨我一道完成他的誓言如何。”

羲和劍振動著傳來一股悲傷激憤的情緒，似是在應和著她的話。

夙瑤笑了，冰冷殘酷而陰狠嗜血的笑容令人毛骨悚然，開口卻帶著一絲寵溺。“不急，還有一把劍，再等等它……”

話音未落，一抹藍光自天邊浮現，轉瞬就到了她面前。夙瑤俯首看著光華耀眼的望舒眉心輕顰，望舒與羲和同出一爐，皆能弒神，但多年荒廢又不如羲和那樣有魔氣溫養提升品質，到底是差了不少。

“也罷，以後你是我的佩劍，便與刺雲相容吧。”說著將刺雲劍貼上望舒劍把刺雲劍上神力傳輸過去。不過片刻，望舒劍芒內斂，清輝瀲灩。

將暗淡無光的刺雲劍收回神魂中溫養，擡手握住望舒，雙手持劍交負於背，昂首直奔天宮。

作者有話要說： 遲到的新年禮物，祝新年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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