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關燈


沈星河擡起頭,看到一個圓臉蛋、圓眼睛的小小胖妞,那不是上次騙他修凳子的那顆小湯圓?

現在人們穿的衣裳,依舊主要是黑、灰、綠、藍幾個顏色,就算是碎花的確良,顏色也偏淺淡素凈,小孩兒們的穿著也是一樣的。

而小湯圓呢,穿著一件白棉短袖,套著一件黃色格子的背帶裙,小腦袋瓜還戴著一頂草帽,鮮亮惹眼得就像一顆二月春風吹生的嫩柳芽兒,也像是才孵出來的團團絨絨的黃毛小鴨子。

經過的學生,不管是多大的年齡,都忍不住多看唐棠幾眼。

她手裏舉著一支奶油雪糕,一下接一下地慢慢嗦著,要說奶油雪糕的味道是很好,但沈星河從來沒有短缺過,怎麽這會兒,他有點流口水,犯饞了?

“小騙子。”沈星河喊小湯圓。

唐棠想起來眼前的少年是誰之後,驚訝得都忘了嗦雪糕了,學校這麽多人,怎麽那麽倒黴?然後第二個念頭,那就是趕緊跑哇。

哥哥們不是說了嗎,這哥們兒愛打架,萬一欺負她怎麽辦?

唐棠畢竟有點心虛,心裏的念頭一動,小腿腿已經飛快地轉身開始跑了。

“你站住!”沈星河本來沒什麽,他不至於跟個四歲小孩兒記仇,沒成想一見唐棠一聲不吭就跑了,反而有點來氣。

沈星河正要追上去,結果後頭跟上來一人,跟他說:“星河,老師叫你快去大禮堂。”

說話的是跟沈星河同一家屬院的瘦豇豆,瘦豇豆腳下不偏不倚,正好踩住了沈星河沒有系好的鞋帶。

“行。”沈星河隨口應一聲,伸手扯出鞋帶,麻溜地系好,眼看小湯圓要跑沒了,趕緊追上去,嘴裏還喊:“你站住!”

沈星河喊完就發現,小湯圓不但沒有站住,短腿腿反而跑得更快了。

跑過一道走廊,又往操場跑。

還別說,沈星河覺得,小湯圓還挺聰明,知道自個兒跑不過他,所以專門往人多的地方鉆,反正她長得矮,很好隱藏身形。

今天禮堂要辦開學典禮,操場是去禮堂的必經之路,這會兒到處是大人、小學生、初中生,為了布置禮堂的舞臺,高年級的學生搬椅子的搬椅子,擡桌子的擡桌子。

熙熙攘攘,唐棠和沈星河都不得不放慢了腳步。

兩個學生擡著一塊黑板往禮堂去,是那種在黑板上釘了木架子的移動黑板,因為學生們視線受阻,而且唐棠人又太矮,他們經過的時候,黑板上的一塊木頭不小心拍到了唐棠的頭。

唐棠往前趔趄兩步,還是沒站穩,最後摔到地上,成了一個羊羔跪乳的姿勢。

操場是沙土,一個暑假沒人來,從土裏長起來許多雜草,而且唐棠頭上戴著草帽呢,所以倒是不怎麽痛,最重要的是,她的雪糕還穩穩地舉著呢。

唐棠有點小小的驕傲,準備嗦一口雪糕再起來,沒想到手一動,剩下的半塊雪糕就從小木棍上溜下去,掉到沙土裏了!

原來剛剛撞了那一下,雪糕已經從小木棍上松了……

沈星河在後頭看到小湯圓要摔跤,趕緊快跑幾步,結果還是眼睜睜地看到小湯圓撲到了地上,本來擔心小湯圓會哭,結果到了前頭一看——

小湯圓人是趴在地上,拿雪糕那只手卻高高地舉著,看來是個護食的……一看半顆淚水都沒有,沈星河估計這小胖妞是沒傷著。

再一看,她嘴巴大大地張著,似乎是要吃雪糕,已經到了嘴邊的雪糕卻只剩下一支小木棍兒,雪糕呢糊在沙土裏了。小湯圓大概是沒有反應過來,就那麽大大地張著嘴巴,楞楞地盯著手上的小木棍兒。

“噗……”沈星河實在沒忍住,笑了出來。

唐棠聽到笑聲,擡起頭一看,嗬,沈星河握拳擋著嘴巴,笑得渾身發抖,跟踩了電門一樣,偏偏還要一副努力忍笑的樣子,臉都憋紅了。

得意,猖狂,這個大壞蛋!

推她一把就算了,還把她的雪糕弄沒了!

唐棠買雪糕的兩毛錢,花的時候是又闊氣又痛快,其實得來很不容易。

暑假的時候,唐文和唐武有分工,唐文負責撿煤核,唐武負責撿西瓜皮,也不是說家裏就真的缺這一點,而是孟麗雲和唐志華教育孩子的方式一直都是這樣,講究個憶苦思甜,讓孩子們做力所能及的事。

唐武拿八號鐵絲彎一個直角彎鉤,只要有空閑時間,就領著兄妹幾個在菜市場,見到有人吃西瓜,就在旁邊候著,等人家吃完了,用鐵彎鉤把西瓜皮叉起來放進竹簍裏。撿回來的西瓜皮不能全要,白色的部分得刮了,只剩下薄薄的綠色那一層,然後曬幹了拿去賣給制藥廠。

整整撿了一個暑假的西瓜皮,兄妹幾個也才賣了八塊錢,唐文和唐武把大部分錢存起來,用來平時買鉛筆和作業本,然後給唐兵和唐棠呢,一人五毛買糖吃。

唐棠今天買雪糕的兩毛錢就是最後的家底,從此以後,她的兜裏比小兵兵的臉上還幹凈了。

結果現在,剩下的雪糕還有半塊呢,被沈星河撞到沙土裏去了!

唐棠恨啊。

她地從地上爬起來,氣呼呼地瞪著沈星河。

沈星河想笑,又怕把小丫頭給臊哭了,憋得著實辛苦,等發現小湯圓圓眼怒瞪著他,兩條粗黑的眉毛都快豎起來了,他才後知後覺地發現,小湯圓是把賬算在他頭上了?

“不關我的事。”沈星河止住了笑,又恢覆了平日不大高興的樣子。

本來吧,唐棠也不是說要沈星河賠,畢竟上回人家還給她修了小凳子呢,道個歉也就行了。

結果呢?人家不但不道歉,還不肯承認。

唐棠出離地怒了,舉著雪糕棍,最後嗦一口小棍子上殘留的雪糕,然後重重地摔在地上,喝道:“賠我雪糕!”

這一番氣勢洶洶的討伐,在沈星河的眼裏,那就是小孩兒的蠻不講理,他幾個堂弟玩賴的時候就是這樣嘛。

沈星河本來也沒什麽耐心,對小孩兒更是興致缺缺,今天開學典禮,他還得代表學生發言,所以他將綠皮書包往肩頭一甩,準備走了。

唐棠看沈星河是要逃逸,跳起一把來抱住沈星河的書包,用上自個兒身體的重量,把書包拉下來,整個抱到自個兒懷裏。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唐棠為雪糕狂。

那可是一個暑假,白嫩嫩的唐小武給曬成了非洲“拉菲克”,才換來的雪糕啊。

沈星河因為猝不及防,只覺得背上的書包猛然一重,書包連著帶子竟然都脫了手。

回頭一看,書包被小湯圓抱著呢,仰著一張小包子臉,大眼睛亮晶晶,裏有點“你奈我何”的小小得意。

剛才老師已經叫瘦豇豆來催過一遍,沈星河估計時間差不多了,於是伸手去拿自個兒的書包,一個四歲小孩兒,他還能搶不過?

沒想到,小湯圓還挺有眼力勁兒,沈星河剛一動,就見小湯圓把他的綠皮挎包套進自個兒脖子裏,沈星河剛碰到書包帶子,小湯圓就嗷嗚張開嘴巴,咬在帶子上了。

沈星河:……

沈星河簡直氣笑了,他以前認為家裏幾個泥巴裏打滾的堂弟最皮,最讓人腦殼疼,沒想到今天才見識到了,三個堂弟加一塊兒,也敵不過這看起來軟軟糯糯的小湯圓能氣人。

“呵。”沈星河冷笑一聲,直接連人帶包抱起來,邁開步子就往禮堂去。

“哇,放我下來!”唐棠喊了兩聲不奏效,曉得這就跟沈星河剛才喊她站住一樣,除了聽個響聲,沒別的用處。於是她改了個說法,扯著嗓子撕心裂肺地喊:“拐賣啊,救命啊!拐賣兒童啊!”

這一喊,周圍的大人小孩兒還真的都看過來了。

沈星河不慌不忙,將三分惱怒、三分無奈、四分寵溺拿捏得剛剛好,“這是我妹妹,皮得很。”

沈星河長得好看,臉上只要帶著點笑意,就顯出斯文氣來,而且他是學校各種慶典固定的優秀學生代表之一,好多家長、學生都認識他,他這麽一說,大家就笑一笑,各做各的事兒去了。

甚至還有學生說:“我妹兒也皮,打兩下就好了。”

沈星河當真打了唐棠一巴掌。

唐棠:!!!

其實看著動靜大,實際力道小,但是唐棠……深覺恥辱。

沈星河抱著唐棠一路進了學校禮堂,開學典禮已經開始了,領導正在講話,沈星河算著流程很快就該他發言,所以沒有回學生隊伍,直接去了後臺。

後臺有不少人,有學校的教職人員,有給老師幫忙的學生,沈星河一路都是,“這是我妹妹。”

後臺和前臺就隔著一層暗紅色的絨布,唐棠沒有膽量大聲嚷嚷,而且那不是也沒有用麽,幹脆閉緊嘴巴,將沈星河的書包捂得更緊,丫不是要發言嗎?不給丫發言稿,哼。

前頭主持人報學生代表發言了,沈星河像是看穿了唐棠,輕輕哼笑一聲,空著手徑直去了臺前。

沈星河一走,就有幾個女生圍過來。

“你是沈星河的妹妹呀?”

“以前怎麽沒聽說過?”

“長得可真好看呀!”

唐棠看女生們的個子,估計她們不是同一個年級的,幾個女生對唐棠很熱情,這個遞兩顆糖,那個給幾張玻璃紙,唐棠連拒絕的餘地都沒有。

然後呢,女生們剛問了唐棠兩個問題,就開始拐著彎兒地問沈星河,什麽沈星河有什麽愛好啦,喜歡看什麽書啦,喜歡什麽歌什麽電影啦……

嘖,沈星河整天垮著個臉,竟然還挺受女生歡迎。

唐棠實在招架不住,趁著有個老師模樣的人喊女生們過去一下時,她趕緊抱著書包從凳子上溜了,她還得去找媽媽和爺爺呢。

前頭沈星河正在發言,聲音清朗,遣詞造句流暢,一點兒都不卡,時不時地還說得臺下的觀眾們哈哈一笑,唐棠懷疑他的演講稿其實帶在身上的,不然剛上臺的時候笑得那麽得意?

唐棠忍不住扒著絨幕布,偷偷地往外頭看。

咦,人家沈星河就是脫稿演講。

“哎,你——”剛才的女生中的一個,回來沒看到唐棠,找了一圈,發現她偷偷摸摸地扒著幕布,就從後面拍了唐棠一下。

唐棠懷中抱著沈星河的書包,裏頭也不知是裝了什麽,還挺重,而且猛然被人拍了一下,因為之前被拍得摔倒的那一跤,就有點條件反射地往前避了兩步。

幕布是往兩邊對開的,唐棠扒的是幕布的中縫,喲,這一來,唐棠竟然站到臺上了。

典禮什麽的畢竟無聊,臺下的學生和家長們都無趣著呢,忽然看到臺上多了個小娃娃,長得好看,穿得也鮮亮,大家一下子都沸騰啦。

“那個小孩兒是誰家的?”

“這小閨女長得可真俊吶!”

“哎,那身裙子真好看,想給我們家妹妹也買一件!”

沈星河呢,毫無解決問題的自覺,反而停了發言,歪著頭笑看熱鬧。

孟麗雲和唐文唐武也在臺下,娘仨一看,那不是他們家甜妞嗎,甜妞應該跟著爺爺的呀,怎麽跑臺上去啦?

哎喲,擾亂了開學典禮不好,要是弄丟了女兒,那就更糟糕了。

眼看著女兒要開溜,孟麗雲趕緊從側面的臺階跑上臺,一把抱住女兒,然後往臺下走。

這下子,臺下的議論聲就更大啦。

本來嘛,臺上的四歲小娃娃就夠招人稀罕了,結果這位女同志一上去,小娃娃穿著黃色格子背帶裙,大人穿著黃色格子襯衣,一樣的花色,一樣的挺括沒有褶子,人們沒有親子裝的概念,但就是覺得,娘倆兒這麽穿,怎麽就那麽好看呢?

好看得吧,讓人也想買一套這樣的。

現在是十年動蕩結束之後的第二年,受限於物資生產水平,大部分人都還穿著灰撲撲、藍蒙蒙的衣裳,還因此被資本主義國家扭曲成“藍螞蟻”“灰螞蟻”。但是人們被壓抑的愛美天性已經開始覆蘇,尤其是女同志們,天然就喜愛亮麗的顏色。

就孟麗雲那件兒衣裳,顏色好看不說,袖子口的包邊兒特別致,就像一圈波浪一樣起起伏伏的,小娃娃的背帶裙下擺,也有一圈兒那樣的包邊兒。

女同志們緊緊盯著孟麗雲,誰會願意承認自個兒沒有別人好看呢?心裏盤算著的都是,去買一件這樣的衣裳,自個兒也能這麽盤靚條順啦!

主持人上臺,兩只手往下壓,“安靜,安靜。”等臺下沒聲兒了,又讓沈星河繼續發言。

學生發言就是最後一項,主持人上臺講了幾句年年說的套話,開學典禮就這麽結束了。

一結束,大家就一窩蜂地湧向禮堂門口,孟麗雲怕擠著傷到孩子,所以慢悠悠地從椅子上起來。結果她剛一動,就被坐在她後面的人拉住了。

回頭一看,是唐文他們班女同學張亞寧的媽媽。

“唐文媽媽,你這襯衣多少錢買的?可真好看。”張亞寧的媽媽頭發梳得一絲不茍,也穿著一件的確良,但是顏色素凈,是百貨大樓常見的那種。她和孟麗雲說話的時候,眼睛就沒從孟麗雲身上挪開過。

孟麗雲心念一動,她今兒穿這身衣裳可不就是為著這樣的效果,她主動說:“這衣裳料子不錯,你摸摸?不要票,我花了二十二塊錢。”

的確良料子也還要細分,比如說的確良紗卡,料子太薄,價格還貴,不招人待見,的確良府綢呢,用途廣,而且耐用,很受大家歡迎,尤其是軍綠色的的確良府綢,一上櫃臺立馬就會被搶空。還有一些出口轉內銷的長絲的確良,那可就十分精巧了。

“喲!這個料子和款式,竟然才二十二,我身上這件給了一半布票,還花了二十六!”張亞寧媽媽伸手摸了一把,忍不住讚嘆了一句,緊接著就問:“你這是在哪家百貨大樓買的?”

孟麗雲笑一笑,低聲道:“不是在百貨大樓買的。”

百貨大樓二十二買一件的確良襯衣的確夠嗆,除非是打折的,但是那種時候極少,而且衣裳肯定有瑕疵,可不是孟麗雲身上這種,叫人看一眼就覺得想買的鮮亮樣。

張亞寧媽媽立即會意,也低聲問:“哪兒的攤子?”

擺攤子賣衣裳,十個有九個都是投機倒把,大家有需求,但是不好擺在臺面上說。

孟麗雲留了點心眼兒,不說張亞寧媽媽到時候買了衣裳之後滿不滿意,就說張亞寧是兩個兒子的同學,她不願意跟家長們明面地有金錢來往。

所以,她說:“不是外頭的攤兒,是我一個親戚在賣,你要是真想買,留一個地址和尺碼,哦,還有你們家屬院的電話,到時候讓我親戚給你送上門去,你挑著看,中意就買,不中意就當是看看。”

“好好好!”張亞寧媽媽忙不疊點頭,又指著唐棠說:“你女兒身上這種小裙子,要是有適合我們亞寧的尺碼,叫你親戚也來一件兒。”說完了,用手肘輕輕捅捅孟麗雲,“你幫我說說唄,讓我也按你這個價拿。”

那可是不要票,比百貨大樓賣的好看,價格還便宜好幾塊的衣裳,怎麽可能光看不買?要是有錢,她還想多買幾件呢!

“行。”孟麗雲爽快地答應,從唐文的書包裏掏出一個本子,一支鉛筆,讓張亞寧媽媽寫下地址和尺碼。

結果,孟麗雲確認一遍地址,剛打算把本子放進唐文的書包呢,又被人拉住了,問的還是一樣的問題,“同志,你這衣裳在哪兒買的?”

不過,這回是好幾個女同志一起,全部目光殷殷地看著孟麗雲。

孟麗雲笑一笑,又將那個作業本掏出來。這所學校是子弟校,家長們基本都住在家屬院,一則有電話,二呢經濟狀況普遍不錯。

唐棠和哥哥們等在一邊兒,眼看著媽媽寫地址的作業紙翻了一頁又一頁,開心得啊,感覺已經看到票票了。

等孟麗雲記好了幾頁地址,就牽著唐棠出了禮堂,唐大彪和唐兵已經按約定等在校門口,一家人就開開心心地回了家。

孟麗雲盤算著賣襯衣的事兒,唐大彪本來也沒有註意,所以直到進了家門,

唐棠才覺得有點不對勁兒,她這手裏,怎麽還抱著沈星河的書包呢?

而沈星河,在臺上看著小湯圓被她媽媽抱走,沒當一回事兒,等要回家的時候,他就想起來了,他的書包呢?

不會,又被小湯圓騙了吧???

沈星河:每次見到小湯圓,都要被騙……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