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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化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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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化身

潁川被各族豪強瓜分,但陳氏在其中也是名門,我在這裏的生活稱得上輕松,只是偶爾還是免不了交際。

聽他們一群人打機鋒、作詩詞,簡直就是浪費時間。我輕搖扇子,掩下眼中的不耐。

送走了今天來跟我打招呼的第八個適齡青年,我瞥了一眼放在一旁的精致禮盒。

我知道他們討好我的理由是什麽。自古以來,借助女人來實現家族之間聯絡已是常事。

“殿下,午好。”

女人,不過是他們的一個工具而已。我略帶譏誚地看著眼前故作風雅的劉公子,許是董璜許諾了什麽,肥頭大耳的男人已經掩飾不住自己的自得,仿佛我要和他定親這件事已經板上釘釘。

董璜倒是知道該怎麽惡心我。想著之後該怎麽敲打劉父,我合扇,準備離開。

和他對話簡直浪費時間,還不如回去研究毒死賈詡的藥用哪一種更好。

“餵,我跟你說話呢!”

眼見那鹹豬手就要抓住我,蘇醒箍住了他的手腕:“劉公子,自重。”

被自己瞧不起的侍衛攔住,劉伏就要發脾氣:“嘿,你個下人,這裏哪有你說話的份!”

聽見他口無遮攔,我眼中劃過一抹戾氣:“劉公子這是說的什麽話?”

蘇醒接到我的示意,一腳踹上劉伏的膝蓋,迫使他跪著看我。

我站在蘇醒的身後,居高臨下,黃金面具刺得他幾乎睜不開眼睛,但那紅唇勾起的嘲諷笑意卻難以忽略。

“這可是我的侍衛,自然輪不到旁人教訓。”

“你、我……咳咳咳……”男人驟然嗆咳起來,連話都說不出來。

見他已經吸入了足夠多的藥粉,我自然地轉身邁步,矜傲地吩咐道:“回去吧。”

這味藥並不致命,但也夠讓人吃上好一陣的苦頭。

——————

賈詡明日就要到潁川了,我聽著手下人的匯報,一一吩咐了事情下去。

我的桌邊放著一根全新的拐杖,用上好的金絲楠木打造的,工匠在杖身上銘刻了陰文,又貼上了金箔。

報告完事情的人都出去了,偌大的書房裏又只剩下了我一人,我疲憊地闔了闔眼,思緒還在不斷運轉著。

董卓終於還是命人把袁基下獄了,滿門抄斬,但若是袁基,想將族人盡數換掉也不是不可能。

若不是賈詡已經啟程,我當時就準備收拾東西回長安,好好讓袁基吃點苦頭,或者想辦法,把他也殺了。

午後的風很安靜,悄悄流淌在房間中,桌上的書頁輕輕翻動,宛若燭火搖曳,我輕輕呢喃著:“我是……燈……我是明……”

——————

賈詡很滿意我的禮物,他有事要同潁川陳氏相商,便也在我的這處宅邸一道住了下來。

我囑咐仆人們師父喜靜,平日若無雜事不許靠近他的院子,只有自己會因為學問上的事去打擾他。

這個院子從裏到外,全部種著無法食用的毒草,荊棘攀附石墻,將院落圍起。

粗糙的殺人手法,但是很有用。賈詡未曾多說什麽,第二日,院落裏多了兩具刺客的屍體。

“多謝殿下為我準備的院落,”賈詡笑得意味深長,“這裏很安全。”

賈詡並不意外我的反抗,倒不如說,他像人偶一樣地擺布我,本就是為了激起我的反抗。

“是啊,老師的安危,自然要放在心上。”我放松地斜倚著門框,手上的袖劍還在往下滴血,“我今日就要啟程回長安了,老師要與我同行嗎?”

“我還有事沒有做完。”賈詡聽見了火罐破碎的聲音,火油順著荊棘的紋路流動,滲入草地之中。

我故作遺憾地掏出了火折子:“這樣啊。”

火焰落進草叢,在火油的助力下迅速升騰,照亮了我大半張側臉。

“你就打算用這種方法殺死我?”賈詡反倒覺得奇怪,這一屋子的毒草不過是最簡單的障眼法,他不可能也不會誤食,而火焰不過是催化劑,若是他真想走,只要把我藥倒,就能從大門離開。

我聳了聳肩:“是啊,就這麽簡單。”

冷厲的鋒刃貼上了我的後頸,雇傭而來的殺手就那樣輕輕地貼著我的後背,等待著眼前男人的命令。

我沒有動,只是打量著眼前的男人:“老師真的很笨。”

這個評價顯然出乎他的意料。

“明明從那個男人那裏知道了我是什麽,還對潁川此行如此不設防。”我從袖中掏出了半截玉質煙槍,隨意地擲在地上。

美玉碎裂一地,賈詡卻已然看清了那是誰的物什。

“老師對郭奉孝有何見解?”賈詡驀然回想起了她從江東來見他的第一面時,身穿長袖祭服的少女狀似懵懂的樣子。

此刻的我又重覆了一遍這個問題:“老師對郭奉孝有何見解?”

在此刻扔出這柄煙槍的意思再簡單不過。

男人看上去有些怔楞:“奉孝,死了?”

“放心,他死的時候,”我看著他動搖的樣子,嗤笑了一聲,“我先打斷了他的腿。”

只不過動搖片刻,賈詡又冷靜了下來,憶起了那個術士說的讖緯之語,董澄名字上的另一個鑲嵌物:“——水化身。”

“是啊,水化身。”我怠惰地閉了下眼,一個月前的意外險些將我徹底擊潰。

從那之後,我的行事愈發急躁偏激。

能靠金錢解決的就用金錢解決;能靠殺人解決的,就靠殺人解決。

殺了那麽多人,我都要變得麻木了。

——————

我自江東趕到東郡的時候,等待我的不是賈詡,而是郭嘉。

我當時並未認出這位長發披散的人是誰,直到他自報姓名,才認出面前的人是辟雍三賢之一。

“殿下可真是個美人,漂亮得讓人心顫。”雲草的煙意在他的周身浮沈,濃郁逼人,惹得我直皺眉。

郭嘉的眼睛是明亮的金色獸瞳,在灰沈的陰綠色下籠上陰翳,打量起人的時候如同估量商品價值。

我偏過了頭,避開那目光:“老師讓你來的?”

“老師,哎呀,文和也當上老師了呢。”郭嘉咯咯直笑,他身上的飾品繁多,玲玲當當地響了起來,“是啊,他喚我來幫你。”

我換上了新的服飾,描畫眉目,桌上擺了幾個面具,皆繪上了繁雜的圖樣。

查消息的人回來了,我揮手示意婢女們都下去,她們魚貫而出,只留下了我一人。

郭嘉是我從未見過的生面孔,我自然要查一查他。

這幾日忙著替蘇醒脫身,我還沒處理過東郡的探子遞來的消息,趁著有空也一道解決。

——————

“哎呀,殿下。”見到少女怒氣沖沖地走進來,郭嘉正要露出個無害的笑容,就挨了一巴掌。

少女用了十成十的力,郭嘉再次張口時已經察覺到了口中的血味:“……殿下這是何意?”

“你好大的膽子!敢算計我!”少女柔嫩的胸脯激動地上下起伏著,她甚至忘記戴上面具,直直地將那張絕美的面孔暴露於室內的燭光之下。

“什麽算計殿下。”郭嘉輕輕地笑著,“這是殿下與生俱來的天命。”

郭嘉看著眼前的少女,她身上的祭服本該量身定做,但一個月的時間太趕,不得不用她原本的成衣改,袆衣自上而下,由紅至玄,又繪滿了深青的魚樣靈獸,配合她眉心的一點紅尾游鯉,妖異惑人。

“——作為水化身的天命。”

天命,他居然敢說這是天命!

“哈哈!!!!”或許是覺得荒謬,又或許是覺得諷刺,少女情不自禁地笑出了聲,殷紅的衣袖順著她的動作宛若游動的水蛇般飄動。

郭嘉看著她,看著她雙手捂住了臉,笑聲漸漸變得悲涼,那聲音又低下去,變成了宛若尖叫般的嚎哭。

嚎哭聲戛然而止,讓人心底發涼的寂靜蔓延在不大的屋舍裏。

“水化身,水化身,”董澄放下了手,護身的尖銳金釵被握得近乎扭曲,“我都忘記了……”

董澄擡起了臉。

那是多麽讓人心驚的一雙眼睛啊,刻滿了恨意,亮得如同瀕死困獸的回光返照。

董澄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看某種遙遠的過去:“……是什麽都好,為什麽偏偏是水化身呢?”

“真虧你能查到啊。”

“天生的水化身,為水所愛,被水所眷,能夠凈化一切災厄,可以為幹旱之地喚來救命的大雨,”董澄說命格帶來的諸多益處,卻一臉哀絕,“水化身善泳,水鬼水獸皆避,都說善泳者死於溺,水化身是那唯一的例外。”

“很多、很多年前,我的母親遇上過雲游的算命先生,他也是這麽說的。”

“母親多麽高興啊——”董澄看上去已經瘋了,“她給了那個算命先生一錠金子,捧著年幼的我,誇獎我是多麽的厲害,多麽的為天所愛。”

郭嘉看著那點水光從董澄的眼眶上閃過。

“長於江河的孩子不會溺死,這對我的母親來說,已經是最好的禮物了。”

鮮紅的血淚從那張秀美的臉上滑落。

“他沒有告訴我!水化身意味著親緣孤絕!意味著百死一生!”

閉上眼就是她聽到那個蠱師無意說起她命格時心臟凝住的那種痛苦。

天煞孤星,六親無緣。

百死一生,生路至尊。

“而我註定亡命韶華之年!”董澄的聲音啞了,血淚從那面頰上滑落下去,墜在她同樣鮮紅的衣襟上,仿若水滴流入大海,消隱不見。

所以她聽到董卓給她的新名字時,第一個反應是拒絕。

這個名字實在和她的命格太過貼切了。

水化身是極為罕見的命格,幹吉同她見面時只是委婉地道出她的命格已經強大到可以熄滅世上所有的火德天命,所以最好的選擇是她自己登帝稱王。

若是她真能如賈詡所想般取代董卓,說不定真的能挽大廈於將傾,成為亂世之中的救國女帝,所以幹吉只是殷殷切切地勸誘她。

『殺掉所有阻礙您的存在吧,家人、寵物、心上人。』

『——您能夠成為天下至尊。』

唯獨有一點,她並不想成為那樣的人。

——————

“我的天命,”我擡了擡眼,“會助我。”

面前的賈詡不知為何還在笑著。

“那廣陵王呢?”

聽到這個名字,我心顫了一下。

他這麽說,恰巧是因為他查到了些什麽苗頭。

正因為如此,我才不可以動搖。

不可以露出破綻,不可以讓眼前心細如發的男人察覺到自己真正在意的人和事。

然而身體先理智一步做出了反應,擔心溢出面孔,在意鋪滿軀殼。

——我滿盤皆輸。

他擡頭看了眼天空,火焰已經將整個院墻燒熱,直撲天跡:“殿下,未免來得太晚了些。”

鋒刃離身,身後的殺手委頓了下去。

他不是在對我說話,我敏銳地意識到了這一點,驀然回頭,看到了正放下弓的廣陵王,他的目光裏是不曾掩飾的擔憂。

他是什麽時候來的!!!我不可置信地看向賈詡。

“殿下唯一做錯的一點,是不該自作聰明。”

賈詡因著毒草散發出的刺鼻氣味嗆咳了幾聲:“河內懷下,有人曾在鬧市裏見過殿下,一席紫衣、戴黃金面。”

“就因為這個?”料到他已經知道了我的弱點,但我萬萬沒想到是因為嘉雲。

即使故作鎮定,少女手中的袖劍止不住地在顫動,賈詡忍不住暗嘆董澄還是太年輕:“就因為這個。”

在知道孫家沒有玉璽的時候,少女沒有崩潰,在得知自己機關算盡一場空的時候,她沒有崩潰。然而在賈詡告訴她,她的錯就錯在去了一趟河內懷下的時候,她徹底瘋了。

一步之差,滿盤皆輸。

看著朝自己撲來的少女,賈詡臨危不懼:“——董大人應當已經收到您和廣陵王勾連的證據了。”

袖劍被那根實木拐杖擋住。

即使知道賈詡在不久之後就會因為蠱蟲身亡,她也無法停止這種想要親手殺了他的沖動。

“有什麽錯!我到底做錯了什麽!”

她也只是人,會疲憊會流血會哭泣的人,哪有什麽籌謀天下的本領。

她自知這一路如履薄冰,卻又懷著那點希冀一直又一直地替她的殿下走下去。

那些流淌過她的鮮血,違逆本心做出的決策,讓人作嘔的屍體,早就要將她壓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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