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抱著頭在地上打著滾。眩暈的感覺加上疼痛，明明身上一點傷都看不見，可就是會莫名其妙的疼。

他尖銳的慘叫聽著就毛骨悚然。

這下誰都不敢隨意上前了。他們不約而同地後退了一小步，以免自己也被這無法定位的力量牽扯進去。

這個女人……明明是個瞎子，看上去也那麽柔弱，沒想到卻是最不好對付的一個……

“怪……怪胎……”從樓上趕來的援兵們見狀，也紛紛僵住了手腳，“他們都是什麽怪物？！”

“那是魔法。”

一個格格不入的冷靜的聲線使林染擡起了頭。

在樓梯的上方，一位身穿黑色長袍的中年男人正俯瞰著他們。他的氣勢和其他人完全不一致，天生就有種高人一等的錯覺。見到林染，他也沒有避開目光，而是微微翹起了嘴角，露出一個可怕的笑容。

“對吧？年輕人。”

“……”

林染一言不發地盯著他。

“這就是他們的頭兒了。”兔子先生卻依舊神態自若，“我聽說了哦，你把帕羅的妹妹關在頂樓的事。還有……你們打算用相同的方法再抓幾個孩子回來的事。”

跟在亞歷山大身後的，正是帕羅的同齡朋友們。

那群孩子也受盡折磨。聽到兔子先生的這句話，他們都嘴唇哆嗦，明顯是回憶起了什麽糟糕的過去。

“這是生意。”亞歷山大恬不知恥地說，“倒是這位先生，與我無冤無仇，何必下此重手？若是我與您有什麽過節，完全可以坐下來，一笑泯恩仇……”

“無冤無仇？不，別誤會。我們針對的不是你個人，而是對無辜之人痛下毒手的毒品集團。”

兔子先生笑道。

“我們的生意自有底線，無需外人操心。”亞歷山大的臉色變得不大好看。

“……哈？”

在這座高塔之內，囚禁了太多不自由的靈魂。

罪惡也有底線。這是他這輩子聽到的最好笑的玩笑話了。真正做出這種事的人，根本不知道什麽叫做“底線”。

兔子先生從不覺得自己是正義的使者。包括他在內，他們可能是一群脾氣暴躁的人，註重自我，容易興奮，對權勢充滿敵意。但至少，他們懂得善與惡的區別。

在名為“不可抵擋”的抵擋的拉扯中，以及在名為“煙消雲散”的消散的爭執中，那些晦澀的、輕微的、曾經不為人知的罪惡裸露了出來，飄散在繁華的廢墟與集市之間，獨自生成了罪惡的帝國：

被收養的孩子們的靈魂在爆炸，被毒品毀滅人生的人們的靈魂在尖叫，鐘樓之巔的天使在著火……

世界滅亡了。

新的世界必將應運而生。

“很抱歉，但我們不得不插手這件事。”兔子先生說，“因為……這是上帝的旨意。”

帕羅怯生生地擡起頭，看了他一眼。

上帝……

販毒團夥的男人卻笑得眼角都鋒利了起來。

“你們是不是太自以為是了些？像我這樣的商人，我們只不過是鼓勵人們去滿足他們最本真的願望，又不是縱容他們殺人放火。”亞歷山大說，“提供給人們他們所渴望的快樂，並收取相應的費用。這有錯嗎？”

“別把毒品說得那麽正當化！”

林染厲聲打斷了他的狡辯。

“正當化？你才是，小哥。世間的一切，都源於欲望二字。食欲，情欲，色欲、形貌欲、威儀欲、言語音聲欲、細滑欲、人相欲……欲望刺激出人的能量，讓人能為了實現欲望而努力活著……而你，卻在試圖給欲望加以道德觀的判斷。這不是太偏執了些嗎？”

若小澍也跟著質問道：“別假裝好人了！你打算怎麽解釋這些孩子的命運？”

亞歷山大對她攤開了雙手。

“哦，小姐！你想想，要是我不收養他們，他們會怎樣？還不是流落街頭，衣不蔽體，食不果腹，忍受天寒的折磨……難道不正是我救了他們嗎？帕羅，你不懂得感恩，反而助紂為虐，不聽話的孩子……可是要接受懲罰的。”

他說得頭頭是道，仿佛自己是那天平的掌控者。

帕羅後退了一小步。

這是因為，他曾經遭受過非人的對待。來自身體的記憶讓他害怕了。

若小澍握緊了他骨瘦如柴的小手。

“別怕。”她說。

她溫暖的嗓音灌註進他的心中，慢慢的，他的心跳也恢覆了正常的運作。帕羅感到自己正站在一座高聳入雲的塔樓的尖端，但他一點也不擔心自己失足摔落——因為有天使正從雲端之上伸手擁抱著他。

“加百利大人……”

“所以說，我不是加百利！”若小澍假裝生氣地拍了一巴掌他的頭，才舉起自己的魔法杖，露出一抹笑容，“這個混蛋的性命……就由我收下吧！”

她好不容易想裝一回帥，卻沒想到世間總有那麽些遺憾的時刻——

“住手。”

雖然音量不大，她卻將這個冷酷的聲音聽得一清二楚。

若小澍的手停滯在半空。

她擡起胸膛，似乎在猶豫要不要趁早使出地炎術。又似乎只是在逃避那個聲音出現的事實。

要她這麽就放棄眼前挫敗制毒團夥的大好機會，她不甘心。

這些喪失人性的家夥……

必須讓他們嘗到苦頭才行！

“——我說，住手。”

燕尾服男子立於門口近乎全黑的天空下，舉起了手槍，與他一同到來的，還有一名黑衣同伴。他也穿著同樣質地的燕尾服，應該是龍蝦組的其他成員。那人與李漁舟一樣留著長發，但看前凸後翹的身姿，是位身材豐滿的女性。

“竟然追到這裏了啊。”林染以微小的角度翻了個白眼。

“……嗯……”

若小澍握著魔法杖的手開始微微顫抖。

她不想就這樣離開。

“我們得撤了，小澍。”林染低聲催促她道。

“可是……”

“我們就不能解決了這個人渣再走？”兔子先生替她說出了她想說的話，“小帕羅的妹妹還在樓上呢！”

“瑞娜到哪兒了？”林染問。

“馬上就到了！她開著船呢！”兔子先生聽了聽空氣裏的聲音，回答。

夜航船的來臨就是他們逃離的希望，林染不打算讓若小澍冒險，一旦船來了，他會讓她先走，自己留下來對付這些爛攤子——原本，他是這樣打算的。

但若小澍一眼就看穿了他眼中的不安。

“如果要走的話，你也要和我們一起走！”她一把扯住他的手臂，“休想獨自留在這裏，林染！”

林染有些錯愕地看著她的眸子。

為什麽……她會知道他的想法？

“小澍……”

“哼，你那倔脾氣，我早就看透了，林染！”仿佛是為了回答他的疑問，若小澍順便跺了他一腳，痛得林染臉部肌肉一個緊縮，“別小看我的智商！”

他們之間的互動實在有趣，讓人忍不住發笑。

“要動手麽。”

此時，站在李漁舟身旁的豐腴女性輕聲問。

她已經將手搭在火槍的握把上，就等他一聲令下，便可隨時出擊。

“……不。”李漁舟卻冷淡地瞥了她一眼，“我們優先解決毒販。”

“為什麽？”

“國際法的規定如此。遇到重大惡性犯罪事件的，可暫緩手頭任務，一切以人倫保護為準。”

李漁舟擡起眼皮，將目光集中在若小澍的後背上。

豐腴女性惋惜地搖了搖頭，算是妥協。

“好吧……你這麽情緒化還真少見，今天就賣你個人情。”

“多謝。”

他的低沈話語裏似乎還藏著別的深意。但她眼下已經不打算去追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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