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飛舞的黃沙吞噬了背後的邊界，而面前，僅僅一墻之隔，便是萬物覆蘇的世界。

藤蔓優雅陶醉地生長著，高處的牽牛花羞澀卻誘人，每一瓣葉片都仿佛被註入了生命，甚至於，在若小澍的手觸摸到玻璃的剎那，那些植物們竟都不約而同地搖擺了起來。

“啊……”

她順勢擡起頭，望向頭頂高達十餘米的毛竹，毛竹得意洋洋地抖了抖頭發。

在沙沙聲中，被若小澍摸到的玻璃門慢慢向內打開，發出了類似於生銹的金屬被拉開的聲音。出於警覺，她後退了一步，但什麽也沒發生。於是她安心地踏進了院落。這可愛的綠洲叫人好生羨慕。花草的清香，溫室裏暖和潮濕的空氣，腳下略帶可塑性的泥土，還有藏在植物叢中的大理石雕塑……

沒錯，這正是一座具有歐式風格的現代庭園。

“各位，歡迎光臨。”

為他們打開大門的正是園子的主人。他戴著一只黑色領結，大腹便便，手裏握著根紅木拐杖，氣色很是健康，臉上的微笑也恰到好處。看到他的第一眼，若小澍就想起了電視裏的美食評論節目主持人。

“你好……”

若小澍張開幹枯的嘴唇，想和他寒暄一兩句。她的疲憊顯現無疑。黑領結男子連忙制止了她。

“別勉強，都快進來吧。”男子對他們含蓄點頭道，“我知道你們一準兒都渴了，綠洲之泉的恩澤之水會給你們帶去驚喜的。”

林染猶豫了一下。

“……怎麽辦？”

“事到如今也沒別的選項了吧？”

“也是……”

五人相互對視、確認沒什麽問題後，便齊聲道謝、跟上了黑領結男子的腳步。

等他們在一棵月桂樹下捧起水杯一頓狂飲時，男子驕傲地介紹著他的寶物——那些來自世界各地的植株。被他稱為“宅子”的東西，其實就是這座巨大的玻璃溫室，他給它起名為“水晶宮”，並說這裏的一切都是他從爺爺那兒繼承來的。

“我獨居。養些花草打發時間。偶爾有人橫穿沙漠，我就收些小錢招待他們一番，也能過上自給自足的生活。從這裏往北再有二十三公裏就是聖塞馬斯蒂安了。你們也是上那兒去的旅行者嗎？”

男子繞到一座雕塑的背後，摘了幾只橙子，用水果刀切成小塊，擺在白色的果盤上，端了過來。

“是的。”若小澍說，“謝謝您的招待！要不然我們幾個都死定了！”

“哈哈哈，你們能喜歡，我就很高興了。當然，這也不是完全免費的。”

黑領結男子看出她的顧慮，笑著解釋道。

這樣反而讓人放心些了。

若小澍連忙擺了擺手：“沒關系！我們會付錢的！”

與外面又幹又冷的沙漠相比，能坐在溫暖濕潤的玻璃房子裏喝泉水吃橙子簡直是人間天堂。兔子先生在喝水的同時擡起頭看著玻璃片上的紋飾，他一直對這些東西感興趣，盡管在別人看來那些單調的圓圈圖案毫無意義。

“水很甜。”

喝下茶杯裏的水後，柿子顯得有些驚訝。

與狼吞虎咽的眾人相反，瑞娜只輕輕呷了一口水杯裏的液體，表情毫無變化：“是嗎。”

“因為這是泉水嘛。對身體很有好處的哦，錯過這兒就沒下家了。”

黑領結男子高興地搓了搓手掌，似乎在為自己珍藏的寶貝感到自豪。

“哦，這些雕塑的做工不錯。”兔子先生的註意力馬上又轉移到了另外的地方，“是您的作品？”

他正在評價這座花園裏隨處可見的人像雕塑。它們被點綴在植物纏繞之間的空隙處，讓自然的庭園一下子充滿了人文藝術的氣息。雕塑的材質看上去很特別，人物神態動作各不相同，但都栩栩如生，就連服裝上的褶皺都精雕細琢，各式各樣織物的柔軟感也表現得淋漓盡致。

他還從沒見過這麽有特色的雕塑園。

“作品……姑且也能算是吧。除了養育花草，我也沒別的事可做了，閑暇的時候制作些小玩意，也能讓自己覺得不那麽寂寞。一個人生活的時間太長，偶爾也是會孤單的。”

黑領結男子自嘲似的站起身，向前走，然後在附近的女性雕塑前停下了腳步。

這尊二十多歲左右的女性雕像正擺出一副手握欄桿的姿勢，身上的輕柔紗裙和泡泡袖外套襯出了她的絕佳身材，可愛的小卷發乖巧地貼在耳邊，小圓帽上還有一只蝴蝶結。最後，他的目光凝聚在她纖細的手臂盡頭那只裝點了珍珠手串的絲綢手套上。

“……和橋城的服裝風格很相似。”林染說。

若小澍點了點頭。

“而且，她的眼睛很漂亮。”

她喜歡這尊雕像。年輕女子特有的百靈鳥一般的歡快在她身上顯露無疑。

“你們是從橋城過來的嗎？距離不近吶。”黑領結男子對他們的話題很上心，“能穿過這麽長距離的沙漠……是怎麽做到的？”

“是啊……我們帶了大量的物資，不過沒想到還是在穿越沙漠之前就用完了……”

若小澍半真半假地和他聊了起來。

就在這時，坐在凳子上的柿子的表情卻變得有些陰郁。

“……小澍……”

“怎麽了，柿子小姐？”

註意到柿子眉頭微皺，林染停下了伸向果盤裏的橙子的手。

“噓……我感覺到了。”她慢慢閉上眼，像是在傾聽周圍的植物的聲音，“……有什麽東西在哀鳴。”

“哀鳴？”

林染不太明白她的意思。柿子搖了搖頭。

“我的感情能傳遞給周圍的人，同時，我也能感知到周圍的人的感情。”她的聲音很小，有種刻意壓低音量的意味，“不知為何……這裏總讓我……有點惡心想吐。”

這句話讓林染不禁攥緊了拳頭。

她絕對不可能毫無緣由地說出這樣的話，柿子的魔法使她在情緒上更能與人接近，也更能被負面的東西影響。如果她覺得這裏不對勁的話，很有可能就真的有什麽事出了差錯。

“啊！你還好嗎？柿子姐？！”

見她狀況不對，若小澍也失去了與黑領結男子攀談的興趣，關心地拍了拍柿子的後背。柿子的臉色實在算不上好，她微微顰眉，左手按著胸口，疼痛使她的嘴唇哆嗦了起來。最後，她發出了一聲斷斷續續的警告：

“……水。”

“水？什麽意思？”若小澍焦急地追問道。

“……水裏……有問題……”

她艱難地從齒縫裏擠出這幾個字，隨後，便渾身卸去了力氣，軟綿綿地倒在石桌上，不省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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