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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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不準談戀愛”◎

雲念玩夠了, 周行硯牽著他從外面回來,屋子裏多了一些前來登門拜賀新年的客人, 像是剛到不久。

幾個和雲念年歲相近的男生女生上回在生日宴上就和雲念交了朋友, 在這裏遇見,紛紛露出驚喜的神色,又看到雲念被周行硯牽著的手, 稍感意外。

雲念沒留意到這些小細節,很自然地掙脫周行硯的手, 上前和朋友們打招呼,兩邊相處得很是融洽。

周逸風在一旁老神在在地圍觀了一會兒小輩們的玩鬧,和幾個半截身子入土的老朋友說閑話, 樂呵呵道:“咱們幾家認識幾十年了,要是能結個親家豈不是親上加親?”

幾個登門拜訪的老友都楞住,下意識看向往外散發生人勿近氣場的周行硯, 心想莫非周老現如今已經閑到要給人牽紅線?

周逸風沒管眾人彎彎繞繞的心思, 目光在雲念身邊搜尋,就差在臉上寫上“八卦”兩個字,慢悠悠感嘆:“這些孩子年紀也差不多,瞧著也懂事,認識這麽久了, 就沒個瞧對眼的,談個情說個愛?”

周行硯冷著聲音無情打斷他的幻想:“他還小,能知道什麽是談情說愛。”

周逸風看穿他的心思, 但笑不語。其餘幾人面面相覷。

雲念回過頭,看向周行硯, 一本正經地說:“我知道什麽是談情說愛。”

周逸風撫掌大笑, 睨了周行硯一眼, 竟是有幾分小人得志的味道,洋洋得意道:“聽到了吧,借口找得也要像樣一些,那話你自己信嗎。”

周行硯本打算讓這事就這麽過去,不和周逸風這個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老頭起口舌之爭,哼了聲,朝雲念身旁走過去。

雲念像是被提醒著想起很多,這時候又悠悠地來了一句:“我知道得可多了,不要以為我什麽都不懂。”

周行硯既想聽他說說他到底懂了什麽,又怕他亂說,幹脆捂上他的嘴。

雲念把他的手推開,瞪他一眼,“捂我嘴幹什麽,我真的什麽都懂!”

周行硯迎著在場男女老少的視線掃視一圈,鎮定自若建議道:“你可以私下裏慢慢說給我聽,現在就不用了。”

周逸風看夠熱鬧,讓幾個小孩兒自己玩,和登門拜訪的老相識們另尋了個僻靜地方談話。

為了不讓人看出自己是個家庭不睦的孤寡老人,他喊上周行硯陪同。

這種談話自然不可能是閑話家常,周行硯很給面子地聽了片刻,滿腦子都是雲念和那幾個男孩女孩在一起玩得怎麽樣了,既擔心相處得不好,又擔心相處得太好,回頭把他這個“哥哥”都給拋到腦後。

他找了個借口就離開了,問了傭人雲念的位置。

雲念沒亂跑,乖乖坐在客廳裏和朋友們嘗新烤好的小點心,不知道聽到對面幾個人說了什麽,忽然笑得特別開心。

對面兩人朝周行硯瞥了一眼,匆匆收回視線,低下頭不敢再說。

周行硯走近了些,聽清了他們的對話。

一個背對著周行硯的女孩沒那麽警覺,仍舊在對雲念小聲感嘆:“是啊,你那個哥哥看起來真的好兇,他平時不會罵你吧?”

雲念興致勃勃地聽這些人描述出一個自己完全陌生的周行硯,既奇怪又想笑,很誠懇地問他們:“你們為什麽會這麽覺得?”

他連周行硯生氣的樣子都想象不出來,為什麽這些人會覺得周行硯嚇人。

“念念。”

周行硯從身後走過來,一只手搭上他肩膀。

幾個剛說完周行硯壞話的人驚恐地瞪大眼睛,心虛地望過來,卻看見一個眼神專註而溫柔的英俊男人,如果不是早就見過,他們不會認為這就是雲念那個冷酷嚇人的哥哥。

雲念不緊不慢地轉過身來,眼底還殘存一抹笑意,用眼神詢問周行硯有什麽事。

周行硯只淡淡掃了其他幾人一眼,對剛才聽見的對話絕口不提,溫聲提醒雲念:“時間不早了,該休息了。”

雲念被他一提醒,確實感覺到了疲累,但又有點不舍得走,望了一眼相處融洽的朋友們,“可我還沒有和他們說完話。”

“下次見面再說也行,你今天已經玩得夠久,再不休息身體會不舒服。”

男人的語氣充滿耐心,帶著哄勸和寵溺的味道。

幾個男孩女孩看得再次楞住。

雲念想了想,起身和呆楞中的朋友們告別,和周行硯一起回房間休息。

周行硯保持著和平時一樣的沈默,熟練地給他調整好浴室的水溫,將今晚要穿的睡衣放在床邊,熱好睡前要喝的牛奶……這些瑣碎的小事從不缺人來做,但周行硯享受這種兩人獨處的感覺,到現在家裏還是只有他和雲念,再多上任何一個人都會是一種打擾。

周行硯不喜歡被打擾,如果可以,他想雲念的世界只剩下自己。

然而這不現實,也很殘忍,他舍不得。

雲念洗完澡出來,看周行硯站在窗邊,走過去和他一起往樓下看,看到客人的車子已經駛出周家大門,想起來那會兒的話,好奇地扭過頭上上下下打量著身邊高大的男人,看來看去還是熟悉的模樣,大為不解。

周行硯見他光著一雙白嫩嫩的腳,頭發也只胡亂擦了幾下,就在屋子裏亂跑,輕嘆一聲,抱起他到床上,幫他擦幹凈頭發上的水,又在那雙透著寒意的腳腕上警告性地捏了捏,沈聲開口:“這毛病什麽時候才能改過來。”

雲念眨著眼睛看他,問:“你是在兇我嗎?”

周行硯微微蹙眉,他說那句話的時候難道很兇嗎,過後又想起來喊雲念上樓前在樓下聽到的對話,輕笑了一聲,反問:“被我嚇到了?”

雲念當然沒有被嚇到,捧著周行硯的臉,左看右看,困惑地問:“周行硯,你為什麽不會兇人?”

“為什麽會這麽問?”

雲念想到好笑的地方,漂亮的眸子裏染上笑意,回憶道:“蘭蘭和月月已經是第二次說你很兇了,不知道為什麽,他們覺得你很嚇人,都不敢接近你。”

周行硯知道他說的是那些朋友的名字,又是蘭蘭又是月月,一個個叫得親切。

到自己這裏,就是連名帶姓的周行硯,莫名其妙地生出一絲幼稚的不滿。

雲念見他沒反應,在這張深邃冷峻的臉上毫不客氣地掐了幾下,道:“周行硯,兇一個給我看看。”

周行硯目光游移,少年的浴袍因彎腰的動作領口敞開著,毫不設防地袒露出大片瑩白柔膩的肌膚,一無所知卻肆無忌憚地招惹著他。

他握住兩只不老實的手,把玩著那軟得像沒有骨頭似的幾根手指,好整以暇地談條件:“想看的話,要先喊幾聲好聽的。”

雲念對此倒是沒有異議,想了一下,毫不猶豫地湊上去亂喊一氣:“周行硯?哥哥?周哥哥?行硯哥哥?寶貝?”

還想繼續往下喊,把那些聽來的親昵稱呼都喊回去,腰上多了只大手,身體忽然一陣懸空。

周行硯摟著人抱到腿上坐好,在那白凈柔軟的臉蛋上不輕不重地咬了一口,問:“害怕了嗎?”

雲念怔了怔,意識到這就是周行硯要兇給他看的樣子,摸了摸臉上被咬的位置,下一秒就撲上去嚷嚷著要咬回來。

不用說也知道,這是一點也沒有害怕的意思。

周行硯陪著他鬧了一會兒,終於把人哄睡著。

外面驚雷陣陣,春天在深夜悄然來臨,年月周而覆始,每個人都渴求一些改變,但是好像一切總在循環往覆,保持著令人心安又悸動的原狀。

氣溫一天天回暖,雲念外出的頻率變高,周行硯更加頻繁地往來於兩座城市之間,似乎在溱城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雲念對那些令人頭痛的生意不感興趣,只知道周行硯陪自己的時間變少了。

但也只是少了一點點,只到了剛剛有所察覺的程度,周行硯一貫會擠出所有可利用的時間來陪伴家裏這位怕寂寞的小少爺。

雲念沒感覺到生活的太多變化,硬要說,就是他現在也有了固定會聚會聊天游玩的朋友。

周行硯以一種他難以理解的古怪語氣統稱那些朋友為“你的那些蘭蘭和月月們”,以至於每次見面他的腦海裏會更多地浮現出周行硯的臉,然後開始回想兩人已經多久沒有在一起。

不過好在他擁有一群熱情又快樂的好朋友,愛好千奇百怪,有人喜歡看星星,他們就花上一個周末陪他去山頂露營看星星,有人五音不全卻每天清早在陽臺自我陶醉地唱歌,他們就起個大早去蹲守在樓下鼓掌起哄。

雲念和他們待在一起很開心,唯一不開心的就是會回想周行硯已經多久沒有出現在自己面前。

蘭蘭和月月是一對從小認識的好閨蜜,喜歡穿一樣的衣服,會在拌嘴之後迅速和好,然後模仿對方生氣時候的樣子。

她們換上一樣的新裙子,就會臭美地請求雲念幫忙拍照,聲稱身嬌體貴的雲小少爺現在已經是他們的禦用攝影師。

雲小少爺拍出來的人總是別有風情獨具魅力,可惜幾乎從來沒有主動拍人的興趣,除非像社團的學長學姐又或者蘭蘭月月一樣耍賴。

又一個天朗氣清的周末,周行硯在早上從司機那得知雲念今天會出門見朋友,晚上回家,家裏還沒有看到雲念的影子。

雲念回家一向準時,晚上困得也早睡得也快,不會在外逗留太久,異常的狀況這讓他心中一瞬間閃過無數種猜測,一會兒覺得雲念是不是在外面遇到了麻煩,一會兒內疚自己是不是回家的次數太少惹小少爺生悶氣了。

甚至荒唐地認為雲念會不會是跟著那些蘭蘭或者月月裏的某一個私奔了,畢竟年輕的男孩女孩無論怎樣都有一種自身不可替代的鮮活可愛。

他越想,臉色越冷,站起身準備親自去找人。

門這時候從外面被打開了,他心心念念的人完完整整地站在面前,眨著清淩淩的眼睛有些驚訝地望著他。

“你這麽晚了又要走嗎?”

雲念見他一副要出門的樣子,疑惑問道。

周行硯拉他進屋,緩了緩臉上的陰沈神色,以免把剛回家的人嚇到,回道:“不走,明天也在家陪你。”

雲念直奔屋裏倒水喝,又去冰箱找吃的,口中說道:“今天累死我了。”

周行硯不動聲色地順著他的話問道:“都做了什麽,這麽晚才回來。”

“月月今天一邊走路一邊玩游戲,在許多人面前摔了一跤,新買的裙子也被弄臟了,哭得可慘了,說自己臉都丟光了。”

提到這裏,他沒忍住偷笑起來,似乎又覺得這樣背後偷偷嘲笑出糗的朋友不太好,又收斂笑意,接著說:“我們送她去了醫院,醫生說她腳扭傷了,需要打石膏,然後她就哭得更慘了。”

周行硯定定地看著他,將他臉上一絲一毫的細微表情變化看在眼裏,隨著兩人距離的靠近,聞到似有若無的女人的香水味,似乎比平常都要濃郁一些,眉心禁不住皺起,狀似隨意地詢問:“然後呢。”

雲念吃著他剛削好的蘋果,臉頰一鼓一鼓的,彎了彎眼睛,神色有些驕傲:“然後我送了她一件新的裙子,她終於不哭了,我們這才一起把她送回家去。”

周行硯眼神微黯,唇線抿緊,片刻後,低聲說:“想不到我們念念是個這麽有愛心的人。”

雲念擺了下手,“她比我們都要小嘛,要多照顧她才對。”

周行硯再次擡眼,神色已經看起來和平常沒什麽兩樣,骨節分明的修長手指探過去,不急不緩地給他整理衣服。

領口很快整理好了,於是又將扣子一粒粒解開,又扣好。

動作仔細,乍看之下充滿柔情。

雲念低頭看了一眼,不明白他為什麽多此一舉,正想出聲提醒,就聽他問:“身上的香水味是怎麽回事?”

他問話的語氣很平靜,雲念歪過腦袋沖自己身上聞了聞,確實聞到了一股不是很明顯的香氣,驚訝於對方連這種細節都能註意到,想了想,說:“可能是送她回家的時候沾到的。”

對於這個解釋,周行硯不做評價,又問:“離得那麽近?”

雲念點了下頭,又搖頭:“人有點多,但也不算近,就是剛好坐在一起。”

男人將他的扣子解開又扣上一遍過後,手指像是閑不下來似的不肯從他身上移開,指腹貼著鎖骨和脖頸若即若離地摩挲著,弄得他有點癢,被他拿開後,又堅持不懈地纏上來。

他忍不住問:“周行硯,你到底要幹什麽呀?”

對方像是沒有聽到這句帶著不滿的質問,緊接著剛才的話題,幽幽地問:“喜歡人家?”

他神情微變,連不滿的情緒都被瞬間凍結住,目光從周行硯臉上飄忽遠走。

這樣的反應算得上怪異,而怪異向來讓人不安。

周行硯甚至有些難以置信。他相信以雲念的心性會做出以上所有的行為,出於純粹的友情和善意,但絕對不該是其他原因。

摩挲少年纖細脖頸的手指忽然頓住,那張臉上的異樣不斷在眼前放大。

“唉。”

雲念猶豫過後,忽然嘆了一口氣,滿眼的憂愁。

周行硯反倒是被他這副神態弄得有些糊塗。

雲念拿不開那只始終貼著自己脖子的大手,索性歪過腦袋貼著掌心蹭了蹭,向最熟悉的人訴說小小的煩心事:“你怎麽也和他們一樣,他們今天說我肯定是喜歡月月,還給月月送裙子,像是在戀愛,可是我明明給每個人都送了他們最喜歡的東西,難道我和他們每一個人都要戀愛嗎?他們為什麽要胡說八道?”

周行硯看著他像小貓一樣微微仰臉依戀地輕蹭自己的掌心,卻再不能輕易生出滿足感,總有一天他的貪婪要化成熾熱的大火將這個孱弱的少年徹底嚇壞。

雲念擰著眉,疑惑道:“你今天看起來一直怪怪的……現在看起來更奇怪了……”

“不準。”

“不準談戀愛。”

周行硯清晰地聽見自己的聲音,卻任由這樣專橫無理的話一字一句說出口,將永不知足的貪欲暴露出端倪。

雲念感覺他今晚變得有些難以溝通,眉頭越擰越緊,“我沒有呀,都是他們在故意胡說八道,我們是好朋友。”

周行硯相信他說的每一句話。

戀愛絕不是一件讓他感到羞澀為難的事情,他是一張白紙,坦率赤誠,張揚肆意,根本沒有必要說謊。

但在那種氛圍的烘托下,即便本身沒有多餘的想法,有些純粹的感情也會慢慢變質。

周行硯害怕的就是這種變質。

他可以在雲念面前日覆一日裝作冷靜寬容,但事實就是,欲壑難填,他無法容忍雲念的生活中出現任何一種除自己以外可能性。

這種醜陋、骯臟、自私的可怕念頭經年累月地在心底的陰暗面生長,連自己也常常感到詫異。

“你聽沒聽到我在說什麽?”

雲念抓著他的手搖晃了幾下。

周行硯輕撫他的發頂,嗓音低沈,叫人聽不出情緒,緩緩說道:“那就別再去找他們。”

雲念與他目光相撞,本能地察覺到一絲威脅,脊背生寒,竟是打了個哆嗦。

待他回過神去探究剛剛一閃而過的異樣,又什麽也沒有,周行硯神色平靜,目光溫和,和他平日裏熟識的沒什麽不同。

他將剛才那陣驚慌當做身體過於疲憊產生的錯覺,也將周行硯的話當做隨口一提,姿態又重新變得散漫起來,打著呵欠說自己要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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