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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番外·江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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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番外·江螢

平治三年,江南省姑蘇府。

正值中秋假期,整個姑蘇府張燈結彩,到處掛著喜慶的燈籠,以及百姓自發拉出了不少橫幅——

‘恭賀新式裁縫機*的誕生,姑蘇女郎黃如月斬獲工狀元’

‘新人再創輝煌,征程從此啟航’

‘出彩姑蘇人,出彩奇女子’

橫幅上的字體大氣簡潔,標語更是大白話到不行,只要識字,就讀得懂。不過即使讀不懂也沒關系,邊上會有人科普。

“嗨呀,不愧是我姑蘇的姑娘,奮勇爭先!”

“確實確實,那蘭式紡織機就是我江南地界出來的,如今這新裁縫機再度革新,竟能夠直接用機器縫合了!可謂一大突破!”

“這等奇觀!居然是人造的!”

“確實,誰能想到如今動動腳就能縫制衣物了呢,省下多少力氣哇!”

“是極是極,好女郎!這不得封侯拜爵?”

各個喜慶洋洋,榮與有焉!

人們這麽高興喜慶,正是因為今年的工狀元正是一個姑蘇出生的女子。

這工科的狀元可尤其難得,因為並不是每次的大比年都會產生工狀元。

工科科舉雖也隨著正式科舉年一齊舉辦,但卻有個不成文的規矩,便是不選人只按發明物登科。

若發明的東西都不達標,那便不評選‘狀元’。

那些原本屬於學員的頭銜,在工科身上成了發明物品的有趣分級,越高越是厲害,每個能達到‘工榜眼’、‘工探花’之人,手下便一定有亮眼的發明,但若是頒發‘工狀元’了,那定然是這項發明,能給百姓的生活帶來十足的改變。

比如最初的‘蘭式紡織機’,比如太和十七年的‘四輪驅動車’,比如太和二十年的瀝青路。

收獲多的年份,可能一屆能頒出去不止一個狀元,但更多時候,一屆都是‘工秀才’,連個舉人、進士都沒有。

姑蘇府望亭鎮譚山村。

這裏以蘇繡聞名於世,在織造改革的時候更是有不少人家都追上了腳步,是以多數人家都過得不錯,家家戶戶青瓦白墻,檐角飛揚。

朦朧煙雨裏,一頹廢中年人正站在雨裏望著宣傳欄下,直勾勾盯著那些紅色的宣傳橫幅。

——‘姑蘇女郎黃如月斬獲工狀元’

正是那曾經的江螢之父,程童生。

幾曾何時,他也曾經有個女兒,還是個頂頂聰明的女兒。

可惜被山上的野獸吞食了,甚至連塊骨頭都沒找到,只找到了那打草的籮筐……

唉,可能這就是時也命也吧。

曾經他不喜歡女孩,覺得香火斷了,但這世界變化太快了。新帝初初登臺,女子的科舉口子便開了;接著還沒幾年,貴女娶夫先成流行,後成常態,尤其在姑蘇地界,多數將家業傳承下去的竟然都是女郎了。

畢竟姑蘇靠養蠶與織繡起家,這些精巧活兒女孩兒更合適些。

甚至不少人有了明悟,這女子肚子裏爬出來的種,那天然就是最穩固的血脈關系!

這些年有家底的人們甚至開始自發的‘優生優育’起來。

程童生眼神空洞,似是在盯著外面的雨,卻衰老蕭瑟之感滿滿;他明明年歲不大,卻仿佛已經被時代拋棄。

也是,畢竟十幾年了,仍舊是個童生,甚至連秀才都沒考上。

程童生站在宣傳欄下躲了一會兒雨,這會兒雨不大了,他磕磕絆絆地回到了家門口。

曾經那可以拿來說嘴的三間明亮瓦房已經破敗,在周圍不少新房的襯托下,更顯得陳舊、破敗。

他站在自家門口,卻磨蹭著不想進去。

裏面的響動已經先一步傳了出來。

“啊!啊啊啊!”

“你這個死老太婆,是不是想餓死我!”

“啊啊啊!打死你打死你!”

“你個臭女人,憑什麽生我!要不是你,爺早就投胎到富貴人家享福了!”

“出去賺錢啊,我要吃肉!要喝酒!你把錢都藏哪裏了!”

“拿出來,聽見沒有,拿出來!”

這暴戾恣睢的年輕人,正是程童生曾經寄予厚望的繼室生子,程光宗*。

程童生站在門口聽著裏面的動靜,思緒一時有些飄遠。

幾曾何時,他對這個現在瘋狂的兒子是抱有過深切厚望的。

雖然女兒聰慧,但女子生來就是賠錢貨,無法光耀門楣,他不喜。後來原配出事了,他光速娶了年輕繼室,偏第一個孩子沒保住,直到三年後才終於又有了孩子。

太和二年程大丫出事,太和三年繼室生產,他終於迎來了想要的兒子。

他一度認為,果然是那丫頭片子克他。若不然怎麽她一不在,自己就報上了心心念念的兒子了呢,要知道,當時的他可已經年過三十了!在一些人家甚至過幾年便是爺爺了,他卻還龍精虎猛,能抱兒子!

可不是厲害呢。

可惜這孩子卻絲毫沒有長成他期盼的樣子。

程光宗很小的時候還好,還算安靜,稍微長大些,便常常尖叫、脾氣暴烈坐不住,好不容易等到了六歲才開蒙,但半個字學不進去不說,還經常打人,撕課本,稍不如意,他身邊的人,臉上身上時不時就會被掛上彩。

他最開始是送程光宗去私塾一齊啟蒙的,後來才不過不到一周的時間,便被退學了。

因為上到夫子,下到同窗,甚至連值守的門房,都被他毆打過。

他只能帶回家自己指導。

歲年慢慢過,程光宗一點點長大,他的性格更為極端、惡劣。甚至因為程父說過不能打外人,家裏人都挨過他的拳頭。

以前程家的家底掏點錢,還是有人願意來做短工的,後來哪怕他出的再多,也沒人願意上門來了。家裏的營生只靠他那些微博的潤筆費,以及前妻留下的嫁妝,哦,還有賣女兒的銀兩。

畢竟人是真賣出去了,雖然是死了,但想要他們家把銀子吐出去,不可能。

“那老東西怎麽還沒回來,又去喝酒了?”

裏面的咒罵聲驟然將程童生拉回神,他神色徹底僵住,再也不準備打開門了,畢竟現在的自己可能打不過那個孽子了。

好在現在的天色還未晚,他幹脆溜達到自家田裏去看看了。

程家這些年還能活下去,除了前面提到的那些死資產,剩下的全靠當年買下的幾畝良田,他雖不會種,但租出去收糧食,每年還是能穩穩賺到一家人的口糧,以及一些餘錢的。

在這方面,他還挺上心的。

田埂上,程童生又遇到了個熟人,正是前兩年發達了搬出去住的吳大娘。

程童生臉色僵硬,很是想躲過去,但遠處的老婦人顯然看到他了,並露出了不懷好意的笑容:“哎呦,這不是程家大老爺嗎!怎麽又來田裏看一看啦!”

“放心,租你家那佃戶老實的很,絕對不會偷懶的!”

吳大娘一家,和程家老幾十年的鄰居了。兩家人過得什麽日子互相都有數,尤其這吳大娘碎嘴的很,是他最不願意打交道的那類老婦人了。

“呵,謝吳大娘提醒,我這不是閑來無事,來看看田地麽,畢竟靠著這些吃飯呢,可不得精細些。”

吳大娘眼神詫異,聲音更是高了一度:“哎呀,我們程大老爺居然舍得放下聖賢書深入田地啦,這些年有長進了不少,以後定能高中!節節高升!”

“呵呵,呵,謝你吉言了。”程童生臉色已經僵硬了。

這譚山村附近哪個不知道他秀才都年年不中,已經半放棄科考了。

這人偏這麽說,可不就是戳他心窩子呢。

“那我先走啦,家裏囡囡等著我做飯呢!”吳大娘也不過於咄咄逼人,看到這人臉色僵硬起來,就笑嘻嘻地說了再見,直到兩人之間距離拉遠,吳大娘在幹脆地啐了一口:“呸,什麽玩意兒!賣妻賣女的東西還想富貴,老天爺還沒瞎眼呢!”

這吳家最開始是不如程家,但自從程童生娶了繼室張氏後,程家這運道就節節敗落。

且那張氏可不是個好相與的,她那磋磨原配女兒的手段光明正大又令人惡寒,最後更是把人小姑娘先賣了又逼死了,知道真相的人誰不在後面啐一口。

這程家前啃妻子後啃女兒,那是好房子好田地?

不,那是在一對母女的骨血上立起來的墳塋。

最終程童生是在田地邊上磨蹭到天空黢黑,才擡腳走回了家去。

進門等待他的便是一個惡狠狠地推搡,“老東西,又去哪裏了?是不是又去偷喝酒了,那些可都是我的聘禮錢!你這麽天天喝,要我去娶個窯姐兒不成!”

“沒大沒小,我是你爹!”程童生被推了一個踉蹌,卻立馬挺直腰桿瞪了回去,他知道,只有這樣這個孽子才會怕,“著什麽急,你未成家就先立業,有了前程還怕找不著小娘子!”

這是程童生這幾年悟出來的,他現在五十多了,確實不是一個精壯青年人的對手了,但是自己以前打過折孽子,他也怕,只要自己氣勢上足些嚇退他,這人也就只敢嘴上吼吼了。

說著說著,他又軟了下來,“爹正在捉摸著呢,那不好看的、家裏窮的你又看不上,可不得好好琢磨呢。”

到底是他兒子,自己還是想他好的,畢竟還指望著他養老呢。但是他也清楚,自家的名聲已經壞的差不多了,本地這麽點地方,甚至還有當地小報社,他們家的那點子破爛事稍微打聽幾下就能打聽到。

當地沒希望了,可不得從外地找。

這麽一來,難吶。

尤其他兒子還挑。

父子兩互相對峙間,一消瘦婦人唯唯諾諾地出了聲:“相公,光宗,吃飯吧?再不吃天就徹底黑了。”

她一出聲,這父子兩像是找到了宣洩口一般,同時將嫌惡的眼神射了過去。

“現在才做好?這麽慢?”

“做的什麽東西,不會又是清湯寡水白菜稀飯吧?”

張氏低頭,眼中的怨毒一閃而逝,又被麻木替代。

姑蘇府城知府府衙裏,新上任的工狀元黃如月一臉好奇地講手邊的茶水推給江螢,“江大人,您怎麽露出這般懷念的神色?”

一只蔥白的手端起了茶碗,細看卻能看到那手指中間明顯的筆繭,這一看就是雙常年握筆的手。

視線隨著手指往上擡,能看到一個身著精簡便服,頭飾精致的從容女子。

正是江螢。

如今平治三年,江螢三十三歲,她是太和十七年的進士,如今為官已有六栽,考入的是戶部,畢竟她喜歡銀子,這次卻是作為欽差大人巡游江南的一名陪同官員一起來的。

這次欽差大人的任務就兩個,一個是與常年無異的銀行盤賬,另一個,便是協助推廣這次的工狀元發明,新式裁縫機。

至於她一個從五品的戶部員外郎,為什麽能蹭上這趟車,正是因為她與這黃如月的一點點小交情——她給黃如月找過那裁縫機的主要材料。

這裁縫機的主要料子還是那宮中兵仗局不要的‘廢鋼’料子做成的,她姐姐張秀秀給過她一把廢鋼武器,說是更疊換代下來的,她很喜歡,但是後來因緣巧合,遇到看著這材質兩眼發光的黃如月,她便一個腦熱,送她了。

再後來,這個新奇的發明裏,她居然也占據了一點點小小的功勞。

“確實懷念,這姑蘇府,是我與我相公相遇的地方。”江螢露出懷念的神色,成功獲得黃如月一個牙酸的表情。

黃如月嘴角輕微抽了抽,她可太知道江螢那相公的脾氣了。

李文瀾,那就是個占有欲滿滿的,嗯、心機綠茶太醫院醫師?

她不知道綠茶這個詞是怎麽從成品茶的一種,變為對人的形容的。

但是,對上那位,她確實覺得很貼切啊!

哪有哪位大人會整天把‘我已經嫁與了娘子,娘子怎可薄待我’作為情趣一直掛在嘴邊的哇!

“江大人京城人士,怎麽會在這裏遇上李太醫?”黃如月半是好奇,半是轉移話題,她可不想突然聽好友一臉甜蜜地吹噓自家相公,“我記得李太醫家也久居京城了哇?”

江螢笑笑,她們已經在京城住了快二十年,久到所有人提起他們便已經習慣當他們是京城人士了,但她還清楚地記得當年逃命路上的點點滴滴。

這些不足為外人道,她只挑挑揀揀地說了自己當初與姐姐‘逃命’時,遇上過李家祖孫兩,他們更是救了她的命。

這段經歷黃如月還沒聽過,立刻興致勃勃地聽了起來。最後兩人才聊到後面幾日的行程。

“欽差大人說了他主要去銀行,這宣傳裁縫機的推廣路線讓我們來定,江大人你既然來過,有沒有什麽推薦呀?”見江螢看了過來,對面女郎眼神灼灼,明亮異常,就差拉著她撒嬌了,“好姐姐,我雖家出姑蘇府,但是下面那麽多縣鎮鄉的,我一個人搞不定啊!”

她又不是正經官員出身,那些文書看得她是真頭疼哇!

江螢笑著接過這個任務,隨手在文書上一個比劃,“按路線來吧,姑蘇府的下一個,便從這小譚村開始吧。”

她也想知道,這麽多年過去了,她那親愛的父母和弟弟,過得怎麽樣了。

*裁縫機,借的是現代腳踏縫紉機的殼子。

*程光宗,設定是xyy癥,恭喜求子得子的程童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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