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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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太和八年起,新式種田法在全國全面推廣,在看到成效後人們對其尤為推崇,大片文章將推出新農經之人譽為當代神農。

聽說這稱號還是皇帝開頭叫出來的哩!

雖然這些文章帶有些許誇張捧殺之意,但有利於推廣,最終這些文章還是被刊印了出來。

又三年,平原地帶的官路幾乎全部換成了水泥路,除卻崇山峻嶺和過於偏遠的地帶,到處都能見到平滑的水泥路的影子。

而這些水泥路中,富戶捐獻出來的更是不少,可自行刻碑文帶來的熱情長久難消,以‘永安路’為首的路碑故事更是時不時就會被拉出來傳唱一番,尤其在蒙河本地,已經出現戲曲改編了。

現在若想要捐路,除非非常大額的指定捐贈,否則已經不能主動選擇路段;但即使如此,仍舊抵擋不住人們的熱情,畢竟捐路帶來的好處眾多,不說曝光,光是‘免稅’這一項,就已經讓人趨之若鶩。

這些年隨著水泥路的一路鋪開,各色故事碑文上演,上面或感人或搞笑或驚奇的故事數不勝數;且這些刻上石碑的文字,打的就是一個長久流傳,說不得等它們都入土了,這石碑還挺立著呢。

一家私人報社另辟蹊徑,登了一個叫做“令人難忘的路碑故事’的征文欄目。他們長期征收所有路碑上的故事,收到稿件後,或潤色刊登、或一字不減的發出來。

一經刊發,引起了廣泛的關註,火爆異常;尤其在盛京,幾乎達到了人人聽人人討論的地步,一家茶館待膩了,換一家,大半還是在講這個,好在故事眾多,很少會撞。

是夜,帝王寢殿已經熄燈,難得加班的安臨琛剛洗漱完畢,正輕手輕腳地往床邊走去。

微涼的月光穿透窗沿,照印出影影綽綽的輪廓;明明是該萬籟俱寂的時候,寬大的龍床上偏有一坨不明物體在一顫一顫的抖動。

床上,安臨琛一手布置的鋪蓋異常柔軟,稍有異動就尤為明顯。

他盯著那坨不明物體,神色稍顯無奈。

不用想都知道這人在幹嘛。

怕是又偷偷躲在被窩裏看小說,畢竟他已經從枕頭下面翻出來三本《碑文趣事》了。

這人吧,躲在被子裏看書就算了,偏還笑得亂顫。

既然都能忍住笑不出聲了,怎麽不更進一步,忍著別瞎動,好歹別把身上的鋪蓋頂得抖動起來。

深怕別人抓不住他的小尾巴似的。

明明是這人自己不想‘回去’,賴在他這兒休息,結果嘴上說著休息,實際卻在鉆在被窩裏偷偷看小說!

真是仗著能夜視就為所欲為。

薄被又一次小幅度抖動後,雲葵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問他:“這麽好看?”

他想也不想就回答了:“是啊,相當精彩,我剛看完一個恨海情天的故事,沒想到下一個居然是搞笑的哈哈哈哈哈嘎!”

兩人過於熟悉,雲葵回答的相當順嘴,話說到一半才驚覺不對,鴨子般的笑聲驚止,接著他頭頂的薄被就被掀開了。

看著這人心虛的模樣,安臨琛欺身向前,抽走他手中的小冊子,慢條斯理道:“這背後之人確實頗有頭腦。”

在慶賀官路大面積開通之際,不僅專門出了幾期‘路碑專刊’,還趁著熱度將這些投稿集結成冊發售了出去。

“不然也不能把我們雲葵大人的魂兒都勾走了。”

雲葵幹笑:“呵,呵呵呵,那什麽,大安晚上好啊,你什麽時候到的,怎麽還沒睡啊,是要起來用宵夜嗎……”他嘴上胡言亂語地應付著,手裏則悄咪咪拉過一個被角給自己蓋上,仿佛小小的被角能給他些許安慰。

大安不會要打人了吧?

冊子被規整放好,眼前人的輪廓在暗色的室內更顯高大,他從床邊坐下又慢慢靠近,熟悉的氣息襲來,小雲不自主地從心虛轉向另一個方向。

短短幾息,成功把自己想得口幹舌燥起來。

咳,他明明該是綠的,怎麽好像變黃了?

安臨琛跨坐上床,捏了捏這人的臉,卻也沒再說什麽譴責的話,只嘆了口氣。

雲葵不想回去沈睡,軟磨硬泡地賴在他身邊,他心軟答應了,結果這人偷偷看書不說,偏還看得咯咯直樂。

“保證會好好休息的,嗯?”

雲葵眼神四處亂飄,但接著就理直氣壯了起來,“我本來就難受嘛,躺著也睡不著,這才隨便找本書轉移註意力順帶打發時間的!”

“……誰讓你總忙不陪我!”

安臨熟練地接下這倒打一耙,無奈笑道:“所以你就前腳框我說困了去睡了,後腳掏出話本冊子躲著看,有這麽好看嗎?”

“確實好看。”雲葵認真點頭。

安臨琛好氣又好笑。

搞得他跟個壞人一樣。

他也不和這人爭辯,幹脆拿過薄被將人認認真真裹成一個長條蠶蛹放到床裏面,而後才三下五除二的解下自己外衣,將蟬蛹往自己懷裏一塞。

“好了,睡覺。”

會把人看得這麽緊,是因為小雲最近更脆弱了;明明他的身體越發凝實了,卻又走向另一個極端,整個人消瘦得厲害,銀發光澤黯淡,面色慘白,手腕更是細得仿佛一捏就碎,身上時不時地冒出些許破碎的能量。

實在不是什麽狀況良好的樣子,看的人揪心。

偏這人還不自覺,安臨琛只能壓著人多休息,免得他不分晝夜的熬著。

小雲被裹著,只露出半張臉,本來帶著些許不服輸,但對上安臨琛那帶著縱容和無奈的雙眼,瞬間就什麽想法都沒有了,下意識地將腦袋又往被子裏面縮了縮。

安臨琛習慣性的將人塞進懷裏,單手輕拍著,這些年來一些習慣已經刻進了生活裏。

長繭一動不動。

回想著安臨琛帶笑的眼,感受著隔著薄毯傳來的體溫以及呼吸,雲葵胸腔處不爭氣的慌亂起來,他簡直要溺死在這個男人的眼睛裏了。

他垂下眼睫,乖巧地縮在被窩裏,心裏卻開始唾棄自己;如今的他還沒有真正意義上的心臟,就這麽不爭氣了,等以後真正的擁有了軀殼,怕是大安一個眼神,他就會軟到站不住了吧。

這樣的他,以後還怎麽對大安這樣那樣啊!

感受到懷裏的人沈沈睡去,安臨琛才睜開雙眼。

他眼神清明,盯著眼前安睡的面孔,眉頭緊緊皺起。

小雲,究竟怎麽了。

明明日覆一日的狀態不好,明明越來越粘著他,卻半點不願意說。

太和十一年,又是一個大比之年。

如今已入夏,各地都開始熱鬧起來,隨處可見趕考的學子;明明除卻即將舉行的院試,並無其他事情發生,安臨琛卻直覺風雨欲來。

六月初,這份帶著未知意味的篤定直覺,終於出現在了他面前。

乾清宮禦案上,擺著一道來自江寧的加急折子。

這是江南總督遞來的折子:急報,淮河水位猛然擡高,久不下降,似有決堤之勢。

六月的江南本就是雨水泛濫的季節,此時突然水位上漲久不降,怎麽看都不是一個好消息。

最重要的是,這本書的主要故事都圍繞中原大地開展,那麽黃河淮河這等水脈何其重要,這相當於小雲身體中的主要血管。

如今血管裏的血液逆施倒行,橫沖直撞,當事人怎會好受?

安臨琛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內心輕呼著小雲,卻不見人出現,也收不到答話。

明明前幾日還纏著他,明明前幾日還偷偷躲在被窩裏看話本,被發現了還歪理一大堆。

安臨琛無意識地將手中的折子捏出一道深深的指印。

他兀地想明白了小雲那些奇怪的舉動。

這些年,小雲越是難受,越喜歡賴在他身上,讓他回去沈睡修養卻堅決不肯,要麽淚眼汪汪撒嬌,要麽耍無賴轉移話題。

……是為了多和自己待一會兒,還是,覺得沒有以後了?

腦海中閃過雲葵懶洋洋沖著自己笑的模樣,安臨琛的心臟悶悶地痛了起來。

他呆坐了一會,垂下眼睫,驅散不該有的情緒。

胡思亂想並不能解決問題。

山不來就我,我去就山。

安臨琛閉上眼,久違地用起了體內那股綠色能量。

鎖骨邊金色的紋路亮起,一股隱秘的能量蕩開,猛然沖向天地;安臨琛的衣袍發絲無風自動,隱約之間似響起了蕭颯之聲,時間越久,座上的人越是讓人不敢直視,明明還坐在這裏,卻恍若已經由人成神,神聖威嚴到不能直視。

若是被小雲看見,怕又要不爭氣的心律不齊了。

可惜大殿之中再無第二人。

除了綁定伊始,安臨琛基本沒運用過這份能量,多少有些生疏;但畢竟他是主人,是以最終他還是駕馭著這匹綠色光練到了小雲的意識深處。

曾經他誤入的靜謐地,如今充滿了猙獰咆哮的綠色罡風。若不是背景仍舊是那片浩浩湯湯的蔚藍,安臨琛甚至不太敢認。

猛烈的綠色風暴充斥著這片本該平靜的天地,帶著毀天滅地之勢;若是他的存在對於這片空間是沙漠裏的一粒沙,那麽這些罡風就是充斥了整片沙漠的沙塵暴;他仿佛被卷入驚濤巨浪中的一葉小舟,稍不留神就會被掀翻。

而小雲則靜坐在了這些風暴的風眼之中,瘋狂鯨吞著這些撕裂天地的能量。

安臨琛靜靜看著坐在風暴中心的那道人影。

他知道這些都是供小雲誕生的能量,卻不知道吸收過程這麽慘烈。

且他們兩人之間聯系緊密,他都找到了這裏,小雲卻還沒有發現。

是出大問題了嗎?

體內亂成這個樣子,小雲卻還能對自己笑出來……

他握緊雙手,目色沈沈。

無能狂怒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安臨琛並不知道雲葵此時的慘烈完全是自己為了早點凝形飛速吸收才‘作’出來的,他仰望著這大片的罡風,眼中明滅不定。

他直覺知道,若是這些能量最終不被理順吸收,那麽小雲最終會被它們撐爆碎裂,多半活不下來。

他與小雲是綁定關系,也算是小雲的半身。

既然如此……

安臨琛控制著自己那一丁點的綠色光練,慢慢‘掰’了一小塊能量過來,往自己體內拉扯。

這麽一小塊入體,安臨琛迅速吸收完畢。

果然,他的猜測是對的。

小雲能的,他這個半身自然也能。

他眉目舒展了些,還好自己還能幫上點忙。

一次又一次,最終安臨琛吞下了一個小形龍卷風的量。

直到確定自己再也塞不下半分,安臨琛這才強壓著撕裂般的痛回去了。

大殿內,帝王驟然睜開雙眼,他的臉色猛然一白,七竅一同噴出些許綠色的能量來,如同流出了綠色的血液;再定睛細看,卻什麽都沒有了。

江南總督府。

江南總督仇文德接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折子,直將他嚇得跳了起來。

他邊上的副手被這反應嚇了一跳,暗暗反思了下自己有沒有做錯什麽事情惹眼了。

好在還沒等他反思出來個什麽,仇總督就將自己反常的原因說了出來。

“陛下要南巡親自查看水患之禍了!”

哦哦,還好,是陛下要南巡了不是自己犯錯了!

等等!!

副手一口氣剛松到一半,覆又吸了回去,發出更大的聲響:“你說什麽!陛下要南巡了?!”

“是的,你沒聽錯張提督。”仇文德揉了揉耳朵,暗嘆自己身邊果然都是大老粗,瞧這大嗓門,實在粗陋,“你倒也不必那麽大聲,耳朵都要震聾了。”

張提督:“……”是誰先嚇人的?

仇文德喃喃道:“陛下著實是勤政愛民啊,這折子才遞上去,居然得了這麽個回信。”

他遞這個急報上去的時候,完全沒想到會迎來一尊大佛。

這種折子,通常收到的回覆是皇帝派個巡撫或者欽差走一遭,確定受災範圍以及真實情況,而後再確定治理方案和撥款走向。

總之,不必皇帝親自動身。

陛下這是臨時起意了?

安臨琛不是突然起意,他只是想幫雲葵罷了。

若是那些瘋狂的能量風暴是‘內憂’,淮河若決堤,顯然是‘外患’了。若是淮河水患泛濫起來,對於小雲而言,定然更痛。

不管內憂還是外患,安臨琛都想盡可能的幫他。

帝王輕車簡從,又走得水路,是以很快就到了江南地界。

安臨琛已經在水路上先行感受了一番水面的不穩,此刻正安靜地聽著仇總督的匯報。

仇文德也算是文武雙全的典範了,他常年與陛下保持奏折來往,如今直面陛下倒也不顯生疏。

他幹脆從一些河道治理的書開始說起。

“臣最近讀了些河渠志,有一段記載讓臣印象深刻。”

仇文德知道皇帝就是沖著這淮水問題來的,幹脆拿這個做切入點,“永樂九年,黃河自覆故道,由東南入於淮。幾年後,又決開封,經懷遠縣,由渦河入於淮。明中期,黃河決溢頻繁,河道變遷靡定。卻因要保護皇陵和運河的緣故,多處不易大面積動工,更是增加了治河難度……”

“後來,潘氏‘束水攻沙’,部分清淤後堵塞決口,增築南岸大堤,黃河由汴入泗,再由泗入淮。至此,黃河河道基本固定了下來,不再有大規模的遷徙,淮河也跟著安定了。”①”

“淮水安定不少年了,偏今年天氣突然異常。如今剛到夏秋之交而已,這降雨已經達到了去年全年總量的七成,河道宣洩不及,從而導致河面上漲,危及堤防。”

這是他敢遞折子的最大原因,若是這雨現在就停了,自然是你好我好大家好,畢竟沒出事那就最好了;但這雨要是一直下下去,他卻半點沒預警,那多少他都要擔個‘失察之罪’。

若河岸當真決堤,那就不只是失察二字那麽簡單了。

“這裏地勢平坦,若是堤壩決溢,必然淹斃人畜,淹沒農田。是以臣提前打了報告,以防萬一。”仇文德說得仔細,該是自己的責任自然要擔。

安臨琛點頭,這位總督說話幹脆直接直至要害,這樣的報告他聽得很舒服。

天氣忽然異常,想來和雲葵最近的異常有關系。

想到這裏,小雲還是小團子時的綿軟聲線驟然在他腦海裏出現,“……能量流逝,我會衰弱得更快。世界一定程度上算我本體,打來打去各種災難,我都很痛的……”

明明什麽都沒發生的時候會嚷嚷怕痛,但真出事了,卻又咬牙強撐一聲不吭。

這是什麽品種的笨蛋。

“朕明白了。”

心中壓著情緒,安臨琛面上卻沒什麽表現,只道了明日安排便去歇息了。

他極限趕路,今天雖然到了卻也太晚了,這裏天色早已暗沈。

帝王語氣平常,仿佛詢問之事不值一提,但仇文德沒不敢那麽沒眼色,臣子的直覺告訴他帝王的心情一定不好,但他並不知前情,只能撿著好處安慰:“說不得過兩天雨水就停下了,不一定會決堤。上天還是厚愛蒼生的。”

上天厚愛麽。

安臨琛輕嘲,上天現在正自身難保呢。

“不必過於樂觀,先做準備吧。”

“臣遵旨。”

仇文德現在無比感謝之前老老實實上折子的自己,既沒在折子裏邀功也沒添油加醋。

“安排下,明日朕要親眼去看看。”

帝王令下,自是無有不從,仇文德連夜安排好了天子‘白龍魚服’的路線。

後面連著三天,從清晨到天色昏黃,帝王每一天都在不同的河堤邊上度過。

皇帝如此重視,作為下方的官員自然只能更卷;巡視不是小事,尤其在這陰雨連天的日子裏。

人人都動了起來。

同時,百姓更是得知了皇帝親臨的消息,一時激動起來,對於朝廷的安排更為期待起來。

時近傍晚,仇文德緊急處理完了手中積壓的文件,又來守著皇帝,高強度連軸轉了數日,他眼下青黑和胡茬一起冒了出來,看著異常憔悴。

現場該看的都查看得差不多了,解決案例自然要跟著呈上,仇文德是來找皇帝做總結匯報的。

他本還想賣賣慘,擡頭撞上帝王那雙清透的眼,被凍得一個機靈,立刻老實了起來,“陛下晚好,根據最近的勘察,臣想來說說這總結之詞。”

安臨琛點頭,他雖然心裏大概有了個數,但專業的事情交給專業的人總沒錯。

“說這淮河之前,臣要先說京杭大運河。其北起京城,一路南下,穿海河、越黃河、經淮河、 跨長江,直抵杭州,為沿岸百姓提供了舟楫之利;流經之地,灌田排澇,淤土造田,使萬頃堿灘成沃野,千裏沙原變糧川。陛下登基以來,更是風調雨順十多年。”仇文德開口就是一長串掉書袋,順道淡定地拍了一記馬屁,表情相當誠懇,“這條千古長河,使長江、黃河下游地區成為商賈雲集、物豐糧足的繁盛之地,也是南來北往,西去東下的重要交通樞紐,舉足輕重。”

安臨琛點頭,認可他的話。

這條人工河貫通南北,造就了無數的碼頭、集鎮和城市。大片農田有了豐富的水源,荒野成腴地,莽原變桑田;且如今的造船、冶鐵、種植、材料深加工以及正在大興的紡織業,都離不開這條河。

江南一帶能夠“富甲天下”,大運河居功至偉。

“淮水作為長江、黃河南北分界線,人稱‘四瀆’之一,本身就是京杭運河的一處重要節點;總長達到一千多公裏,流向面積更是達到了二十七萬公頃;這樣重要的河流但凡成為‘翻身猛獸’,兩岸人民將苦不堪言。”

“彼時,動亂難免。”

說到這裏,仇文德聲音慎重低沈;其實他說了這麽一長串,只有最後幾個字,才是他真正想說的。

自古以來,江淮一帶就是富庶之地、魚米之鄉,更是天下糧倉之一。

錢能養權,這樣的地方出現水患危機,對底層是危機,但對某些心懷不軌之人,未必不是機遇。

要知道,每當天災起,人心惶惶時,帝王就是最顯眼的寄托,也是最容易被指責的人。

新朝才十年,若是現在被推翻又建立了一個新姓王朝,想來百姓接受度還是極高的。

畢竟別人治下不管有多好,哪有自己當皇帝爽快?

天災下,人心更易動蕩。

雖然總是聖人聖人的喊著,可陛下又不是真成聖了。這可是曾經以鐵血征戰之姿登上帝位的帝王!

仇文德既憂又怕,拐著彎的說話,深怕陛下被激出暴虐血性。

窮兵黷武要不得啊。

安臨琛不由挑眉看向了眼前這穩重的白凈漢子。

明明面上還在認真給自己科普匯報,想法卻後豐富啊,不僅歪到八百裏外還在頭頂刷起了彈幕雨。

也是個人才啊。

恰巧仇文德同樣擡頭,四目相對,安臨琛無所謂,對方率先移開了目光。

接著新的心聲就出現在了仇文德頭上。

【陛下到底是怎麽護膚的,同樣是熬在最前線,怎麽陛下只是臉色蒼白了些,顏值半點不降呢。】

【瞧這幹凈的眼底和皮膚,好生羨慕。】

這心聲瞧著還頗為悲憤?

見帝王神色不明地看著自己,正在開小差的仇文德一個機靈,立刻雜念全消。

“由於淮河北高南低的特點,所經過的流域都是山地為主,治理起來難度極大,且花費巨大,以前的許多皇帝,都是哪裏較為嚴重就去哪裏修修補補,一路支撐下來。”

“陛下,咱們也是用這保留式的治理方案嗎?”

黃淮多水患,能做到江南總督的位置上,仇文德本身就對河道治理一事相當有經驗,他並不想要這樣治標不治本的繼續下去,是以試探性地看向帝王。

安臨琛並沒有回答他的話,只道:“走吧,再去看看。”

兩人的目的地是高處的一個涼亭,它建在半山腰,正好可以用來做河段的觀測點。

他們此時正在小松口鎮,小鎮整體地勢低窪,多數建築沿河而建,基本上最高的建築就是大堤。那高高築起的堤壩,本該防著江水洩下,如今卻已能看到些許沖擊出的小缺口,成了可能決溢處之一。

若是決堤,必然是從這邊撕開一個口子。

帝王踏著風,一步一步地來到高處亭下,直視下方翻滾的江面。

“看到了什麽?”

帝王冷不丁的提問挑撥著仇文德的神經,他脫口而出,“河水連天天欲濕,平湖萬頃琉璃黑。”

話剛出口,仇文德就後悔了,因為這句的下一句是‘波山直壓帆檣傾,百萬強弩射不息。’②,自己這不成了在詛咒肯定會水漫堤岸的嗎!

哎呦,他這臭嘴。

“呵。”

昏黃的天色模糊他的視野,耳邊卻傳來帝王的輕笑聲,“說得不錯。”

仇文德麻了。

兩人再無交談,只一同望著遠處的江水。

此處臨近入海口③,一邊是人造的高堤,另一邊則是巨石組成的高崖。從高處看,明明只是水面,卻仿若深淵巨口,蟄伏著,就等待著不經意間破籠而出,吞噬山河。

雨勢漸大,風雷聲動。狂風驟然襲來,眾人的衣袍在風中獵獵作響。

再看水上,隨著風勢,驚濤掀動,觸及邊上的高崖又反彈回去,雪花一樣的浪潮撲向堤岸,巨大的波浪竟讓站在高處的人們在六月的天氣裏感受到些許淩冽寒氣。

浪潮奔湧激蕩,滾滾而來。

濤聲如雷,挾帶卷起泥沙,潮潮疊加,洶湧澎湃。

“未至千般恨不消④,古人誠不欺我。”景色壯闊,安臨琛輕喃,眼中卻是沈沈痛色,這樣壯麗景色的背後,小雲在承受多少苦楚?

晚風獵獵,仇文德只看到了帝王口舌微動,卻沒聽到具體話語,他不由稍微上前了小半步;卻見帝王仍目不轉睛地盯著那些浪濤。

“雨水暴漲,下游兩岸至今共漫口又被堵上的地方共有五處,小裂口報上來者有二十六處。”仇文德視線跟著帝王望過去,皇帝能話不二遍,他卻不能主動追問,這情景下他也沒心思追問,只苦澀道:“若是汛發,北至小宋口,南至曹家寨堤潰,都將受災,一個不好就是田廬盡沒。”

今上向來英明果決,或許他不太懂得河道治理,但他懂得用人,若是自己這塊出問題掉鏈子,就該想想怎麽保好項上這顆人頭了。

迎著風,帝王的聲音有些不真切地傳來。

“嗯。”

“主動洩洪吧。”

註釋:

①參考:明史河渠志。

②蒲松齡《清水潭決口》

③現實中的淮河入海口已經消失了,是個痛,但這裏是架空世界,所以有。

④未至千般恨不消——蘇軾《觀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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