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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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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將兩人都安置好,嵇春生剛準備退出車廂,卻被這一大一小死死拖住袖子。

“大人留步!”

兩道疊聲成功讓嵇春生住了腳。

“行了,說吧。”他嘆了口氣坐了回來。

縣衙的馬車並不大,塞了母子兩人後再加個他,實在有些擁擠。

嵇春生本來是想著將人拉回去後再問話,卻沒想到這二人這般著急。

“非有意為難大人。”季母緊張的心緒稍稍緩解,她的面色仍舊蒼白,但卻字字堅定,“民婦這裏有件事,實在事關重大,若是有可能,希望能夠,上達天聽。”

嵇春生驟然擡頭,眼神直射而來。

這句‘上達天聽’說完,季母像是豁出去了般,神色平穩下來,流暢開口道:“大人知道那‘工秀才’考核吧?前些年有人靠著一柄改良硬鬃毛牙刷,拿了個工秀才的名頭,這事兒還上了報紙。”

嵇春生點頭,官員都有配額報紙的,他自是知道。

“我與我兒會在這深秋寒夜躲進險處,只因為我改良發明了個大件,算我自誇,這東西讓人當上工狀元都不為過。”

嵇春生的眼神陡然嚴肅了起來。

季母沒聽見答話也不在意,自顧自地繼續說了下去:“想來您應該也知道那前朝紡織大家黃道婆①。”

嵇春生點頭,他是知道的。

黃道婆,宋末元初的棉紡織家、人稱‘衣被天下’的女紡織技術家。

這是一代大家,她改進紡織工具,總結織造技術,制造出搟、彈、紡、織等一系列專用機具,著手改革創新出的工具被沿用至今。

如今民間能有這麽多各種花紋的棉織品,她有不世之功;至今瓊、滬兩地還有鄉民為其立黃母祠奉祀呢。

季母輕聲唱了起來:“黃婆婆,黃婆婆。教我紗,教我布;兩只筒子兩匹布。②”

這童謠唱得就是黃道婆的紡織技術。

過去的舊式單錠手搖紡車功效很低,要三四個人紡紗才能供上一架織布機的需要;而這三錠棉紡車,已經使紡紗效率一下子提高了兩三倍,操作也很省力。

如今各地流行的紡車幾乎全是這種紡車。

“黃婆婆制造的三錠棉紡車,較之過去,紡布速度提高了三倍;而我改良的新紡紗機③,最低也可提高八倍。”

“此話當真?!”嵇春生的聲音猛然高了起來。

他是基層官員,又不是不事農桑的紈絝子弟,種田和紡織都是百姓討生活的重要手段,尤其在這種植棉花的淮南省。

最低都有八倍啊!

這什麽概念,至少每臺紡織機能省出2.5個勞動力出來,若每臺紡織機都能如此翻倍,‘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的景象真正能夠實現!何愁天下寒士衣不蔽體!

話到這裏,嵇春生隱隱猜到了幾份季母兩人的處境。

是以他聲音不免放大了些,“這可是真的?你該知道編造這等事情欺君的後果吧?”

季母肯定點頭,“自是知曉的,且正是因為知曉,才逃了出來。”

“趁著這路上,我講講我身上的事,您別嫌棄。”季母並不是那種只會哭哭啼啼的女人,不然她也不能將自己殘疾的兒子從小護到大了。

她的聲音柔和,並不過分渲染苦難。只像是講故事一般婉婉道來。

“大人,若是從家族輩分排序,我兒該叫季世序,世界的世。”

“但他們因我兒殘疾,將他、除名了,還硬給改了時的時,還說什麽殘蟬噪晚。”哼,真當她不識字就糊弄她,她後面找人問了,知道不是什麽好話。

但那又如何,她與她兒,即使是殘蟬,也能活出個人樣。

季母的故事說來並不長,或許在當地人口中是八卦談資,但落到故事主人公身上,就凈剩悲苦了。

季母原名劉蘭,早些年戰亂時候成了孤女,後因有著一手絕妙的紡紗手藝被季家看上,嫁與了懷翼季家的二兒子季予德。

懷翼季家人口並不多,祖孫三代人,為首長輩是季爺季奶二人,二人共生有三子四女,女兒都嫁出去了,三個兒子則沒有分家,一齊侍奉老人。

季予德排行二,頗有些木訥愚孝。因為是夾在中間的二兒子,上有大哥下有小弟,本就不受重視,即使結婚成家了,也帶著整個二房都不受重視;但一開始他們也還算夫妻恩愛、家庭和樂,一家人雖清貧但日子也還過得去。

只是好景不長。

季予德最小的弟弟的大兒子季世志出生,他們一家人的不幸就開始了。

真真應了民間那句俗語——‘小兒子大孫子,長輩的命根子。’

季世志小小年紀被寵得無法無天,季時序出生時,他明明已有五歲,本該懂事的年紀卻將剛出生的季時序當做貓貓狗狗玩;將其逗哭後,竟心生厭煩用力將其摔了出去,當時季時序不過幾個月大,直接被摔斷了腿,從此殘疾,至今仍無法單獨走路,勉強站起只能站住半盞茶時間。

而這麽大的事情卻被季家長輩用‘小孩子不懂事’為由,不了了之。

後來,季予德在季時序八歲那年,挑貨走商命喪狼口,至此母子二人更是在季家舉步維艱。

懷翼季家這支本來就是戰亂時逃難避戰過來的,和淮南省府的季家聯系並不緊,算不得多富裕;但即使是旁支,畢竟掛著個‘季’字,是以他們也得了些許本家的幫扶,比如——棉花和紡織機總是不缺的。

偏季家沒一個人比劉蘭的紡織手藝更好,她們一邊舍不得她的好手藝,一邊又嫌棄她帶著個殘疾兒子累贅又丟臉,是以這些年兩方一直別扭冷淡的相處著。

若是季家不提供她兒子吃穿,她就拒絕做事;劉蘭硬是靠著手藝養活了母子兩人。

在劉蘭表現出非常強硬的態度後,她們母子二人就一直是季家的隱形人了。

但最近這種微妙的平衡被打破了。

一次無心之失,劉蘭不小心打翻了橫向的紗錠,卻發現若將紗錠豎著排列,竟能用一個紡輪帶動了多個豎直紗錠,她驚詫後試了試繼續紡布,卻發現這並沒什麽影響,反而更快了,一舉打破她平日裏的手速。

隨後她又琢磨著改進,直到現在,她最好的一次,改出了用一個紡輪帶動八個豎直紗錠的方式,且穩定了下來。

甚至她還試驗了一下,這種新紡紗機,棉、毛、麻纖維都可用於,不會卡住。

越是底層小民對吃穿越敏感,劉蘭又不蠢,她敏銳地察覺到了這種新紡織機對於整個紡織業的意義。

她敢斷定,這是一個偉大的發現!

但那麽大的一個東西就矗在那兒,人人都能看見,她織布的速度又沒法隱瞞,一二來去季家就發現了。

不過他們發覺這是個新物件以後,狂喜後的第一反應,是準備將這份功勞安於季世志頭上。

畢竟劉蘭她們孤兒寡母,能給族裏帶來多大榮耀呢?

而若這紡車的發明者頭銜落在了季世志頭上,他們定然會被本家奉為上賓、甚至還能上報紙大肆出名呢。

既做了這般決定,那劉蘭母子就成阻礙了。

“那季世志是我看著長大的,是個暴躁又愚笨的。”

“他長那麽大連紗錐梭子都沒握過,怎麽可能能做出紡織車這等精巧之物。”劉蘭說到這裏,聲音開始哽咽,“他半點不懂原理,也不肯聽我講,一家人毫不避諱我,直接就商議著要將此物拿去報工部。”

“我承認我有恨,憑什麽我發現的東西要給我的仇人做嫁衣;但我更怕這個孬貨交上去後敗露,萬一報上去了聖人也關註到了,這豈不是是欺君之罪,欺君可是要殺頭的!”

“我不想因為一個蠢貨陪葬我兒和自己。”

她若是個男人,族裏可能還會重視。

可誰讓她不僅是個女人還是外姓女人呢,更是個只有殘疾兒子傍身的女人。

整個季家誰在乎她?

且這還是她往好處想的。

若是那季家不想只圈禁她們母子二人呢?

畢竟她死了才最安全。

這些人若是更狠些,不僅能冒領她的功勞,還能要她的命。

自己的姓名與前程,為什麽要交給一些惡毒的蠢貨。

是以她趁著夜色逃了出來。

她們二人不受重視,分的廂房後面薄薄一道墻外就是民道,劉蘭直接挖穿了那點薄墻,又拖過紡織機擋住洞頭,而後半點不敢停留,帶著她兒子直直往縣衙趕來,但深夜寒露重,她深怕季家找出來,避著人歇在河邊危房裏。

後來她夜半高熱,嚇壞了季時序;好在此處距離縣衙已經不遠,是以季時序能夠一點一點爬過去敲了門。

劉蘭說話很有邏輯,前因後果都能對得上。

前往縣衙的這短短一段路程裏,嵇春生聽她冷靜地說完了自己被族人欺淩、吃絕戶,然後一身決然地逃出過程。

雖是一面之詞,但嵇春生並不覺得是假的。

這點看人的本事他還是有的。

他眉頭緊鎖是在思考另一件事——到底要不要使用通訊鷹直接上報。

朝廷給了每個新官員申請通訊鷹的機會,但這消息是否值得用它上達天聽,要自己掂量。

若因為‘陛下您今日好嗎’這樣的問候浪費通訊鷹,那這官位也就做到頭了。

最終,嵇春生將這件事報了上去。

看著遠去的通訊鷹,他的心臟嘭嘭地跳了起來。

懷翼縣是嵇春生管理的轄地。

從太和三年到此地至今日,正是他上任的第三年,他的任期即將滿了。

從上任至今,他兢兢業業當著一地父母官,在他的治下不說,懷翼縣雖不說夜不閉戶路不拾遺,也算政通人和,百姓和樂不少。

如今三年任期將滿,他又是期待又是惶恐。

期待自己能安穩度過這最後一年,甚至不求有功但求無過,畢竟現在可是晉升的好時期,實在不行,留下連任也挺好。

惶恐於千萬別在他最後的任期時間裏鬧出大亂子,不然別說右遷了,別被貶就不錯了。

但此事若是真的,這就是天降奇遇。

不過,即使那紡織機沒那麽厲害,他也希望自己能為劉蘭母子做點事情。

這可比那牙刷厲害多了,怎麽也能得個工秀才吧?

註解:①黃道婆(1245年-1330年) ,又名黃婆、黃母,是原松江府烏泥涇(今屬上海市)人,宋末元初著名的棉紡織家、技術改革家。

②民間衍生民謠

③參考了珍妮紡織機,這可是穿越神器來著。——畢竟珍妮機的發明是第一次工業革命的開端。如果覺得有不洽合的地方,就當這裏出現了個很牛的紡織機就行,這裏提供暫存腦子處_(:з」∠)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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