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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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火藥局,窯爐邊上。

金鬥仍直楞楞的站著。

陛下已經離開了很久,金鬥還在原地發楞。

他表情一片空白,內心卻有聲音在山呼海嘯,震耳欲聾。

陛下,摸了他的頭!

陛下,說他創造了歷史!

陛下,說要提拔他做一局之首!

好一會兒,金鬥才飄飄忽忽地回到了自己的爐子面前。

好溫柔的陛下,灑家這輩子值了……

他不知道的是,自己的好日子才剛剛開始。甚至未來青史留名、萬古流芳。

安臨琛回到寢宮後,坐下的第一件事就是將金鬥的重要性升了一級。

這是個直覺系天才。

桌案上,安臨琛趁著剛翻完原文的熱乎勁,抓緊將從原文中提煉出的各種制作流程編寫成冊。

時間靜靜流淌,很快午後的陽光就給宮殿門窗渡上了層金色的暖光。

安臨琛伸了個懶覺,吹了吹自己奮筆疾書的成果,墨色的字跡幹得很快,這本‘賺錢指導手冊’初初成型。

反覆看了會兒,安臨琛抽出其中和玻璃相關的幾張,喚來麥冬,準備給金鬥遞過去。

接到安臨琛指示的麥冬欲言又止。

麥冬很少露出這樣的表情,安臨琛瞥了一眼他頭頂。

嗯?還沒有心聲。

安臨琛直接問了出來:“怎麽?有想說的就說。”

麥冬俯首:“陛下您是好意。但據臣所知,金鬥應該不識字。”

不管陛下您寫些什麽、哪怕是座金山銀山他也看不懂啊!

安臨琛:“……”

安臨琛梗了一下:“是朕馬虎了。”

是他想當然到犯蠢了。

至今為止,自己身邊接觸到的都是識字人,下意識覺得如今的識字普及率跟現代沒什麽差別。

忘了封建社會大部分人都是睜眼瞎。

安臨琛扶額自嘲一笑。

每當他稍微有點飄的時候,現實就會兜頭遇到一潑冷水,讓他好好清醒。

他只是個普通人,哪怕有些奇遇、哪怕站在後世巨人的肩膀上,也不見得這個世界就會像單薄的紙張一樣任他玩弄。

“後悔當初沒有好好學馬哲了啊……”

不然他怎麽會把辯證看待問題、世界總是在客觀變化的這些重要知識給忘了呢。

麥冬不安:“陛下?”

安臨琛擺擺手,將遞出去的紙收了回來,並準備將它變成一根吊在驢前面的胡蘿蔔。

“給朕找點對內廷沒什麽偏見的夫子來,給內廷安排個掃盲班,男夫子女夫子都要有。排出個章程來,但凡不識字的,通通在下值後去上課去。”

“不需要他們讀正經書到能去科考的程度,識字即可。不識字不明理,連朕給的東西都看不明白那怎麽行。”

這還等著他們上崗新職業呢,不識字可不行。

說到這裏,安臨琛一拍手:“對了,金鬥特事特辦,這折子上的東西就由你先代為轉達,務必讓他以最快的速度上手。朕要他一邊出成品一邊認字。告訴他,他能看著這冊子將朕要求的玻璃燒出來的那天,就是他正式上位玻璃局掌印的時候。”

安臨琛準備在京郊圈塊地,專門留著折騰水泥玻璃香皂這些賺錢利器。

金鬥,正是他看中的第一個對口型人才。

宮廷沒有秘密,在上位者推波助瀾的時候傳播的尤為快速。

僅僅半天,基本所有宮女太監都知道了他們需要上‘掃盲班’的事情。

這個消息已經讓眾多底層宮女太監的內心沸騰了起來。

要教他們識字啊。

此事若真能落地,他們將是最大的受益者。

這對常年掙紮在底層的人們來說,太過重要了。

如今還能活在內廷的只有兩種人:一是實在無家可歸無路可去的,二是有些野心足夠機靈滑不溜手的。

總之,沒有蠢的。

光這一條消息,就足夠點燃他們心裏那團渺小的火。

而且這可是來自陛下的直接命令,金口玉言,落地成真。

其實當初“廢除賤籍”這一政令下達的時候,宮廷眾人最先跟隨皇帝的腳步,是第一批改換身契的。現下的他們,不管宮女還是太監,都是“自由人”,只簽了長契,只要願意,隨時可以辭職。

只是目前沒人這麽做,也沒人打從心底當真。

對於掃盲班這件事,不說事件本身就對他們有利,如今的忠君思想下,內廷人對自己的認知同樣清晰——他們都是帝王的附屬物。

既然是帝王直接下達的命令,自然是放在首位,需要最先去完成的。

他們迫不及待的很。

宮廷裏轟轟烈烈的掃盲班剛宣傳開,安臨琛就收到了不少來自前朝的‘委婉勸誡’:開放內廷宮人識字,不大好聽。

他半點沒管。

這條政令下達的第二天,安臨琛就收到了一個特別的拜見。

來自內廷敬事房,長順公公。

安臨琛頓了下才想起來這是誰。

那個擅自給他端牌子的敬事房主管公公。

安臨琛沒有攔人,直接讓麥冬將人放了進來。

長順這次前來拜見皇帝,同樣下了很大的決心。

他上次是擅作主張就讓皇帝直接給他發配到了儲秀宮。看似升了官,身上還多了個奇怪的職位‘編輯’;實則明升暗貶,每日困在小主們身邊,掙紮在一些他看不懂的文書中不得出路。

前朝大事一件接著一件,現下陛下的目光好不容易又分了點給內廷,他咬咬牙,還是沖著這檔口來了。

若是不主動找陛下,陛下更是不會想起來他了。

長順:“陛下,小人之前領了編輯一職,現下已經出了一定成果,所以小人鬥膽向陛下匯報來了。”上次端牌子事件的餘威還在,長順甚至不敢在自稱臣。

老老實實地擺正自己的位置。

安臨琛:“……”

他看到這人後,就想起來了那個自己之前說的儲秀宮報社。

這事在他心裏占比不大,一個從無到有的東西本就要給上一定的時間讓它成型。再加上自己的心思主要放在了火器那邊,更是無暇顧及相關的進度了。

仔細想了想,距離他提出這個概念到現在,已經快半年時間了。

怪不得人找到他面前了。

安臨琛摸了摸鼻頭。

他有了點自己是個渣男的既視感。

留個種就跑什麽的。

安臨琛:“嗯。現下報社準備如何了?”

長順:“回陛下,已經有了點規模。現下娘子們基本上人人都有活。寫文章的、排版的、校對的。基本沒有空閑的人。”

這段時間他是看著那些小主們如何抓耳撓腮想文章的,稍稍回想都心有戚戚然。

後來不少小主更是願意去做粗活雜活而不是寫文章了。

好在陛下給錢給物大方,並沒有出現活字不夠、紙張欠缺這樣的事情。

長順回完話,迅速流暢的從自己袖子裏拿出了一份折疊整齊的‘報紙’呈了上去。

麥冬迅速接過遞到帝王桌面上。

安臨琛伸手翻了開來。

他之前給了儲秀宮辦報的大致流程,還手繪了張他想法中的報紙樣式。

不過他現在收到的‘報紙’並不是他想象中的樣子。

這份報紙顯然參考了邸報的形式,並不是安臨琛認為的一整張,而是可以翻頁的書本模式。

前朝是有報紙的,大錦也沿襲了這一規定。

即‘邸報’。

邸報,即能帶回宅邸的報紙。

是抄發皇帝諭旨、臣僚奏議和政治情報的抄本,也叫邸抄、邸鈔。也有人叫做‘京報’。

面向官員的東西,自是少之又少,無法流傳開來。

安臨琛要掌握輿論,要天下人的口舌動向在自己的引導下,既不能靠邸報,也不能總靠著小官吏們口口相傳和百姓們的私下八卦,都太慢了。

報紙報社,也算是應運而出的東西了。

安臨琛簡單翻了兩頁,對上面的內容有些失望。

他當時給後宮布置的作業是‘帝厭惡小腳’,算是一種命題作文了。

如今到他手裏的文稿,卻沒有一篇是敢直白命題的文章。

寫的東西都大同小異,多是大腳女子嫁入夫家得到寵愛,家庭和睦,公婆寵愛,一家和諧。少數寫著男子專門求取大腳女子,因為大腳女子幹活更麻利更旺家,進而受到歡迎和愛戴。

行文裏看得出女子的細膩和共情處,但更多的是她們長期被拘謹和壓抑的內心。

沒有一篇文章出發點是女人本身,她們最終的目的都是為了成為一個‘好兒媳’、‘世人眼中賢惠淑德的女子’、‘有人求娶的賢良女子’。

章章不同,篇篇相似。

安臨琛一目十行掃完整本‘報紙’,放到邊上、微微嘆氣沈思不語。

不能說這些人的不對,是他的想法放在現在太過石破天驚。

從以前到現在的大錦,女本弱女該弱的思想枷鎖重重加壓,延續了千百年,女子們追求也慢慢變成只要家宅安寧、夫妻恩愛了。

這哪裏是他一句話、一朝一夕就能改變的。

何況後宮中人知道這是寫給皇帝看的,就算有想法也不敢流露太多。

是時候找槍手了。

畢竟這世界的一切都是新生,那麽思想自然也要跟著新生。

長順被這一聲嘆氣嚇得腿又開始發軟。

陛下又又又發現了什麽嗎!

他他他,沒做出什麽惹得陛下不喜之事吧?

難道今天來求見皇帝是個錯誤?

長順腦袋上形象地出現了兩條非常寬的面條淚。

安臨琛回神:“……”

很好,這麽大的心聲想看不到都難。

安臨琛:“嗯,做得還不錯。這些稿子裏有不少能用的。但是這般排版不太行。後面的事情會另行通知,先下去吧。”

長順戰戰兢兢,卻沒立刻走。

安臨琛:“嗯?還有何事?”

長順深吸一口氣:“陛下,儲秀宮各位小主聽說內廷現下開展了一個‘掃盲班’活動。不少小主表示她們也能盡一份力。可以教授一些願意去她們那的宮人們,為陛下分憂。為夫子分憂。”

也是聽到了掃盲班只需要教些基礎的識字,不少編不出故事的庶妃們都將目光轉移了過來。尤其是一些小腳庶妃,她們非常明確的感受到陛下對裹腳這一習俗的不喜,自是著急給自己找出路。

若是能抓住這個教書的機會,哪怕只是一點小恩小惠,但施出去總沒壞處。

說不得未來就是救命稻草呢。

安臨琛揚眉,會主動找活幹了?

倒也不是不可以。

安臨琛點頭:“如此,先內部排出個章程,若是可行就直接進行,另自願原則,不拘太監還是宮女都可一起聽課。”

長順:“是!”

安臨琛:“行了,下去吧。”

長順:“小的告退。”

長順行禮結束就退了出去,安臨琛仍舊坐在原位沒動,手指敲擊著桌面,一臉深沈。

麥冬同樣老實的站在桌案後面一動不動,心裏卻在唱著悲悲戚戚的調子——這明晃晃拉人、結黨營私的手段,陛下怎麽還答應呀,也不管管,以後這後宮怕是能被滲成篩子哦。

唉,咱家受累,多忙忙多看著點吧……

也不知道聖上是不是也在想這件事,難不成是故意的?

嗯!一定是這樣,得提醒自己看好的那幾個小子小心些。

安臨琛沒有註意到麥冬在想些什麽東西。

他的關註點放在了另一個重要的點上:剛拿到報紙的時候他才想到,這個世界的造紙術和印刷術發展得如何他不知道。

而想要發行一版面向全國的報紙。哪怕做成月刊,也是很大手筆了。

現下的技術能夠支撐他發行嗎?

安臨琛直接百度了下麥冬。

麥冬果然了解。

“陛下,不必擔憂,如今的印刷業很發達的。光是宋大家的《天工開物》一書就有詳細記載,給了不少人出路。現今的手工造紙已相當發達,品種繁多。”

“且內廷織染局下有印染司,陛下可以先行讓內廷試驗一下這‘報紙’需求。”

安臨琛:“嗯?宮內的所有紙張都是自己做的?”

麥冬:“那倒不是,織染局主要是做衣服的,紙張只是附帶。通常宮內書寫的紙張都是安徽宣州府進貢的宣紙。其他各類紙張也是出宮采買居多。並沒有大批量生產。”

紙張也算是民間使用非常頻繁的東西,朝廷若是插手,少做點供自己用沒什麽,若是大範圍制作,就有與民爭利的由頭讓人攻擊詬病了。

“至於印刷術,現今都是活字印刷,不過版印、套印、彩印的手藝同樣是主流存在。宮中藏書眾多,同樣有不少懂得這方面手藝的人。”

前朝皇帝想求長生,經文抄本就沒斷過,印刷的人和物件都整齊的存放著呢。

安臨琛直擊重點:“那現在都能生產些什麽紙張?造價幾何,速度如何?”

據他所知,現代用來印刷報刊課本的紙張叫新聞紙。紙質松輕、有較好的彈性、吸墨性能好,保證了油墨能較好地固著在紙面上。

除卻不宜長期存放,保存時間短,沒什麽缺點。

但顯然,這對於一份想要用來售賣的報紙來說,並不算缺點。

他想要在這個時代找一份新聞紙的替代品。

麥冬心聲裏小人撓頭:“造價有貴有賤,速度很快,各地都有靠著紙張發家的大戶。在臣看來,如今的制紙工藝挺成熟。”

陛下這話問得沒頭沒腦,他有點不明白聖上為什麽會突然將話題跳到這裏。

不管哪裏缺紙,宮裏都不會缺。

不過既然陛下問了,他老實作答就是。

安臨琛白了一眼:“仔細介紹,哪些地方有些什麽紙?何種用途?”

這回答跟沒回答有什麽區別?

他就是想看看如今有沒有和新聞紙類似的紙,在哪裏出產。

麥冬低頭:“是,陛下。”

他先是在腦袋裏迅速過了一遍,才開口做介紹:“自宋起,文人們對於紙張需求就越來越大,那時的造紙業就已經很繁榮了,規模和產量都遠超如今水平。”

“皮、竹、草等均可用以造紙。分類挺多,容臣慢慢說。”

“第一大類是布頭箋,是用碎布制造的優質紙張,質地細膩,適合創作,這一類紙是大部分文人們常用的紙張,多產於蜀中地區。”

“第二類是澄心堂紙做代表的各色貴重宣紙,據說澄心堂紙是唐時的李煜皇帝委托金陵特設局加工的。非常珍貴,至今依然算是紙中的貴族,是代表地位象征的紙張。”

“接下來是小竹紙和各類金粉彩箋,小竹紙是較為普遍的紙張,備考的學子、詩人都愛用,多數來自閩南地區的竹紙產業。彩箋紙帶色帶香,防蟲功效強勁,很受歡迎。造紙可是閩南地區的支柱產業呢。”

“另外就是藏經紙,張以絲蠶為原料,用黃蘗汁進行染色,成品呈現金黃色,能抗蟲蛀水漬,紙性堅韌。經打蠟後,紙張光滑有韌性,方便儲存又非常防蛀,十分受歡迎。畢竟前、咳咳,楚朝當時佛教和道教盛行,這種藏經紙現在還剩很多。”

“除了前面說的。日常裏普通民眾用麻草做的黃白麻沙紙多。富貴人家則用各類宣紙的多,譬如羅紋紙、棉連紙。還有些特殊的紙張比如竹制連七紙,觀音紙,榜紙,大內細密灑金五色粉箋,印金花五色箋,瓷青紙,吳中灑金紙,松江譚箋,涇縣連四紙,高麗蠶繭紙等。在不同地方有不同用途。”

麥冬一口氣說了一大串,邏輯清晰吐字輕快,安臨琛腦子裏立刻有了些大致概念。

安臨琛:“那印刷呢?”

麥冬:“從科舉覆蘇開始,各類書本、考卷的需求量急速增加。根據臣所知,最近的私刻的人家收入很不錯。官刻也忙,寺刻倒是沒什麽動靜。”

安臨琛:“寺刻?”

麥冬迅速講解了三者的區別。

簡單來說,大錦印刷業分三大類:官刻、私刻以及寺刻。

官刻顧名思義,就是為官員、衙門府邸等制作,承印官方頒布的文書,和歷史方面書籍;私刻則是各地書院私塾書坊書肆自家刻印、售賣書籍;寺刻是前朝皇帝專門授權給各個寺廟的,他們的各類經書道典都允許寺廟自刻。

寺院的自刻書本叫做‘寺刻’?

安臨琛好好消化了一通,開始頭疼。

他之前真的不知道原來紙張還分這麽多類別。

那到底該用哪個做報紙的印刷載體?

安臨琛頭疼了會兒,幹脆擺爛,直接問起了麥冬。

安臨琛:“你覺得哪種紙張能用來印報紙,要大量售賣的。”

麥冬:“陛下?自然是貴的便宜的都印一點。給人多點選擇餘地。”

隨著這句話落下,麥冬頭上升起來幾個巨大的心聲氣泡。

【這有什麽好考慮的。】

【想用什麽印就用什麽,大不了所有紙張都拿來印一份看看嘛。】

【皇家出版定然有人樂意翻印,考慮紙張作甚?”】

安臨琛:“……”

硬了,拳頭硬了。

安臨琛;哦?是我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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