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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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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太和元年七月初七,又一次晨鐘響起。

這是安臨琛連著上早朝的第十二天。

從麥冬喊起床開始,安臨琛的臉色就黢黑,堪比鍋底,身上的怨氣厚重得簡直要溢出來。

伺候的人恨不得會飄,動作一個比一個利落,即快又輕。

安臨琛並不知道自己給底下的人造成了成噸壓力,仍舊沈浸在厭世的情緒裏。

他不想上朝了。

連續起早貪黑鞠躬盡瘁十幾天,呵。

自從他有能力之後,就沒有社畜至此過。

哪怕在高中生的時候,他還有周六日可以偷懶呢。

但當了皇帝以後,嘴上說著富有四海,實質上卻連睡個懶覺都成了奢侈。

就為了每日這該死的早朝。

帝王坐擁天下,但並不需要每個事情都經過他。朝堂制度本身就十分龐雜分明,理論上可以應對各種日常事件,只有發生特殊事件,才需要層層上報。

做個比方。

例如各地稅收交到戶部,統計之後,再由戶部尚書報告一下就可以了。

如果沒有發生特別情況,皇帝是沒有必要接見各地稅務官員的。

而且每日早朝都有記錄不說,平日裏需要帝王過目的事情,不管大小都會在折子上再寫一遍。

朝會並不是處理政事的唯一途徑,也不是必經途徑;更多時候,早朝是作為一種威懾和皇帝勤政的象征。

在安臨琛看來,就是為了面子工程,每天風雨無阻。

*

寢殿裏,安臨琛稍作歇息,面無表情地吃完茶點,等著去見群臣。

麥冬在邊上站著侯著,突然接到帝王詢。問:“這早朝是必須每天都要上?沒休息時間?”

皇帝聲色平靜,麥冬卻不敢那麽沒有眼色:“當然不是,早朝時間是禮部翻閱前人記錄作參考後綜合擬定下來的。以前多是按照旬休,做九休一。”

“現改做半月休,十四休一。如今萬象更新,恐會忙些,後面就好了。”

十五天就放一天假……

禮部到底是參考了哪裏的邪門規矩?

金烏初升,早朝。

帝王面無表情的接受了百官的朝拜,這才宣布開朝。

皇帝氣壓很低,稍微有點眼力見的大臣都沒有去撫虎須。尤其禮部尚書,他總覺得今天帝王的目光格外銳利。即使不擡頭,都有種被目光割裂刺傷的感覺。

不出所料,今日的早朝仍在匯報著之前的事情。

重點在科舉和律法,挨個報了進度。

後面夾雜著幾個邊界線確立、民眾民生的進度報告。

昨日提出的武官升級考核制度,從項將軍他們離開宮門後就傳開來了。

大多數人認為是好事,覺得不妥的人也不敢現在明著反對帝王已經拍板的政策。

更多的人還是想在朝堂上表現一番,借此一鳴驚人,以期進入帝王視線。

可惜今天座上的那位明晃晃的心情不好,就差把‘朕倒要看看在座各位還能奏出些什麽垃圾’刻在腦門上亮出來了。

安臨琛確實存著找茬的心。

可惜幾位重臣匯報完畢過後,竟是沒有一個再出列說句‘臣有本奏’了。

朝堂上詭異的安靜了下來。

座上的聲音傳來:“眾愛卿沒有要事上奏了麽?”

明明聲線平穩,底下的眾人硬是聽出了汗毛倒豎、陰惻惻的陰森感。

久久沒人答話。

安臨琛:“呵。”

眾大臣:“!”

不祥的預感加重了!

大臣集體定身,帝王的聲音依舊穩健平靜:“連著十多天,每日早朝、奏折都是差不多的東西。怎麽,諸位愛卿家裏的筆墨不要錢,還是折子的紙張太好用了?”

日頭正好,廣場上連絲風也無,落針可聞。

眾人頭顱飛快壓下,心聲開始刷屏。

看著一片具像化的哀嚎,安臨琛心裏舒爽了些。

這種‘看不慣我卻不僅不能幹掉我,甚至嘴上都不能說半句’的感覺。

真解壓。

安臨琛聲線壓低,審視意味濃重道:“除了幾件事翻來覆去的說,怎麽,沒別的重要事呈上來了?”

“偌大的大錦,沒半點別的事嗎?”

除了風聲,沒人吱聲。

一片寂靜下,麥冬稍擡頭瞥了眼座上,果不其然看見座上的人向他頷首。

麥冬默默掏出了今早陛下擠著時間選出的小本本,做好準備。

安臨琛同樣瞥見了,心中滿意,嘴上卻不饒人,道:“沒有麽,那朕分享分享最近諸位費心費筆墨的成果。”

“麥冬,讀。”

麥冬清了清嗓子,心裏為底下諸位大臣念了句佛號。

諸位對不起了,不要怪罪到咱家頭上,阿彌陀佛。

“太和元年六月十五,閔浙總督奏進潘子土產芒果等物。”

“六月二十,某奏報一婦人拾金不昧。”

“六月二十七,劉禦史奏進嚴尚書上朝衣冠不整,動作不雅。”

“七月初二,某奏安折達1800餘字。”

“七月初五,劉禦史奏陳尚書衙後飲酒,不雅。”

“七月初六,閔浙總督奏進潘子土產芒果等物。”

“七月初六,陳……”

……

麥冬播報速度不慢,聲色洪亮清晰,字句清清楚楚。

廣場上依舊鴉雀無聲,安臨琛的眼睛卻被刷了屏。尤其後列剛達到上朝資格的低品級官員們。

不少折子都是公開放著的,但是如今的人上面忙,底下的人更忙。每個人能把分攤到自己手上的事情做完就不錯了,哪裏還有時間去翻這些折子。

不過總歸有人沒那麽忙,翻不出什麽大事上奏,想要引起帝王註意可不就得另辟蹊徑。

尤其言官。

隨著麥冬的聲音,劉禦史止不住的開始發抖。即使大家都垂著頭,站著不動,他仍舊覺得前後左右都有視線落到自己身上。

劉禦史是督查院右督禦史,從三品,放在地方上,他這品級很重,可以說一句大官。

可在天子腳下,他的位置不上不下。

劉禦史倒也算不上什麽酸儒,但確實每天都在抓些芝麻大的事兒挑事。

畢竟大錦新開朝,皇帝也沒指著哪裏要他去巡撫。

這不,也就剩下動動嘴的能力了。

但他從沒想過,陛下會在朝堂上,將他在折子上寫了些什麽,點名讀出來啊!

……

隨著麥冬的聲音,廣場上不少人出現不同程度的僵硬。

好一會兒,安臨琛的聲音才慢悠悠響起:“閔浙總督估計是怕折子被壓吧,一樣的事情給朕發了兩三遍。朕回了不必再發怕是沒看到。畢竟在地方上還想著朕,不容易。”

“諸位就在京城,就不一樣了。”

“非常勤奮吶,不愧是天下的棟梁之材。”

很多大臣內心同步嘶了一聲。

陛下連語氣都懶得遮掩了嗎!

這陰陽怪氣的。

一會是‘每天都是差不多的東西’、一會‘提供的紙張太好用了’、一會又‘沒新鮮事可呈了’。

嗚嗚嗚,陛下到底在嫌棄他們什麽,他們這就改!

安臨琛見差不多了,總算把自己的目的提了出來:“連著十多天的朝堂,匯報的都是同樣事情的不同進度,大可不必。”

打完了棒子,再順手塞個甜棗兒。

“如今諸位是大錦朝的有生力量,重要程度毋庸置疑。是以朕不想再看到花團錦簇卻無可用之言的折子。”十句裏面只有一句能用的折子實在傷眼傷肝。

“另外,忙碌之時,勞逸結合更為重要。現今十五日一休沐實在太過,朕欲擬七天一次休沐,做五休二。諸位認為如何?”

【陛下英明!!!】

【啊!休假!!!】

【終於可以休息了嗚嗚嗚】

【確實太過……陛下與我休戚與共矣~】

瞬間,大篇幅的心聲氣泡嘶吼著撞進了安臨琛的眼睛裏。

多數來自後方站立的低位官員。

……看來不管到哪裏,休假都是收買人心的好手段。

戶部尚書第一個給出反應。

陳達快步出列,執笏行禮道:“陛下英明。在《周易》之中,一為混沌,二為兩儀,三為三才,四為四象,五為五行;正是這些因素構成了天地萬物,也代表了天地萬物運行的規律。七正是陰陽與五行之和,這是儒家所謂的“和”狀態,也是道家的“道”與“氣”,實乃大善、大美。”

最前面的溫宏文抖了抖嘴皮,硬是將自己想要說的話壓了下去。

這老狐貍,反應真快,馬屁拍的真響。

他隨即跟上,道:“是極,臣也讚同。陛下,天文中同樣有以‘七曜’命名的星期變化,是以金木水火土五星加日月。五星之日上朝,日月之時休沐,倒也方便好記。至今還沒有人將星辰周期聯系進日常生活,陛下英明。①”

安臨琛:“……”

他沒想到自己剛提出來‘做五休二’,就有人連典故都替他扯好砸瓷實了。

嘖,這就是文人嗎。

突然就有點明白,這些大人是怎麽坐穩皇帝面前的位置了呢。

接下來安臨琛陸續收到‘陛下大善’一類的回應。

安臨琛相當聽勸,直接下旨讓欽天監‘星期’這一概念編入了年歷之中推廣,方便大家使用,這才結束今日的朝會。

眾臣依次退去,安臨琛左邊耳朵一重,接著傳來小雲的聲音:“嘖嘖嘖,這些大臣打死也不會想到,今天會有這麽一出,只是因為他們偉大的皇帝陛下不想上早朝了而已。”

安臨琛:“嗯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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