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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87 回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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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87 回信

一月的臨江總有漫天大雪。

難得的周末兼寒假,醫學院附近的咖啡廳裏居然還是人滿為患,交流學業或者感情的三五紮堆嘰嘰喳喳。

但二樓靠窗處仍算安靜角落。楚然面前擱著一杯白霧裊裊的熱可可,神情專註地讀一本跟兒童教育有關的書。他清秀的眉眼微微向下斂著,周圍的喧囂通通撇在耳後。

“嘿!”有人從後面拍肩,“等很久了?”

他回過頭去,笑容一點點綻開:“你怎麽戴這麽滑稽的帽子。”

“滑稽麽?”跟導師談完下學期規劃後匆匆趕來的李思域一屁股坐到他對面,摘下自己頭頂的胡蘿蔔色線織帽嘟囔,“我也覺得……”

“那你還戴。”

“不戴不行啊,”學霸的兩只眼睛在鏡片下躲躲閃閃,“別人送的,一番好意。”

“愛慕者送的?”楚然微彎嘴角,將早已點好的熱飲推到他面前。

“你少亂猜,”李思域掩飾般喝了一大口,眼睛被綿密溫暖的口感舒服得瞇成一條線,“求我指導功課的學弟而已……不說我了,你產檢情況怎麽樣?男孩兒女孩兒。”

落地窗的對面就是校門,有家長趁寒假帶孩子來參觀,兩個大人一左一右拉著兒子蕩秋千,一位爸爸肩馱小公主去摸門口“醫者仁心”的提字碑。

楚然目光自對面收回,右手慢慢攪動杯裏的可可:“沒問,到時候就知道了。”

“裝淡定。”瞥見手機屏幕跳出了聊天框,李思域立馬開始一心二用,邊打字邊問,“你要真不在乎,看早教書幹嘛?”

“專心回消息吧。”楚然輕聲揶揄,“回慢了學弟肯定不淡定。”

李思域手指一頓臉一紅:“去你的。”

冬雪皚皚,室外的風雖然涼,但更能吹開繁亂的思維。相比陸宅的呆板雪景,外面要有煙火氣得多。

楚然每一場雪都看。不止看,還會出門走一走。

臨分開時李思域欲言又止半晌,終於沒忍住:“那個誰還不露面?”

自從回到臨江,陸行舟就沒有再在他們面前露過面。

“沒有。”

“他也真是奇怪……”他也就敢在楚然面前抱怨幾句,“以前誰多看你一眼他都恨不得把人眼珠子挖出來,現在好了,產檢都不陪。”

楚然雙手插兜,慢慢向前走,沒有再接話。

陸行舟下定了決心的事誰也改變不了,以前喜歡他的時候是,現在躲著他的時候也是。不過這段時間久驍來過,偶爾也會提一提那個人的現狀。

陸行舟能屈膝了。

陸行舟拆石膏了。

陸行舟可以自己柱拐了,雖然是雙拐。

陸行舟最遠能從病房走到護士站了,中間要歇兩次。

陸行舟可以自行坐電梯下樓了,雖然三步臺階仍能將他難住。

還有,陸行舟有一天吃錯藥,莫名其妙在康覆中心大發雷霆,拿拐杖把自己病房裏的花瓶和水杯砸了個稀爛。

——那天好像楚然跟李思域又見面了。

從咖啡廳回家以後裘久驍正在客廳沙發上大馬金刀地坐著,面前擺著吃了一半的“下午茶”。

“總算回來了,鄭曼還在家等著我看電影,你又跟李思域那個兔崽子幹嘛去了?”

“下雪了出去看看。”

“跟他看哪門子雪,他懂個屁,那小子——”

“你今天怎麽來了?”楚然徑直打斷他,取下圍巾,拍了拍外套上的雪,又把凍得通紅的手指尖搓在一起呵了幾口熱氣。

“喔,”裘久驍憶起正事,“幫陸總拿點兒東西過去。”

脫外套的手一頓,楚然的目光轉向他身後。

地板上放著幾雙皮鞋,沙發上攤著幾套拿防塵套罩好的西服,茶幾上還布陣一樣擺著幾排表跟飾物。

“汪!”搖著尾巴的nico跟楚然一樣對這些東西感興趣。它兩條前腿直直地趴在沙發上,一個個防塵袋挨個嗅過去,似乎想要從中找出某個舊相識的蹤跡。

楚然問:“他能走了?”

在這之前陸行舟幾乎不見任何人,因此也不需要往日那些奢華昂貴的行頭。

裘久驍直接端起碗,仰脖喝完了最後一口西洋參粥,隨後邊擦嘴邊搖了搖頭:“哪兒那麽快。不過自從劉沖倒臺,來拜訪陸總的人一天比一天多,別人就算了,江小姐這周要陪著江行長親自來一趟,你說他能不見嗎?”

真論起道理來,江家父女是在陸行舟最低谷時伸出過援手的,往後澤川要仰仗興江銀行的地方也很多,於情於理都不能怠慢。

“嗯。”楚然聲音清淡。

他將外套擱在沙發扶手上,走到廚房為自己倒了杯水,挺長時間沒說話。

裘久驍著急走,找了個包將東西一股腦裝進去,邊裝還邊清點:“西服四套,領帶四條,手表六支,領針……喔這兒呢,領針兩個,還缺什麽來著?”

看來看去總覺得少了東西。

他搓著後腦勺犯愁。

“袖扣。”

楚然站在西墻的水墨裝飾畫前輕聲提醒。

“對對對,瞧我這腦子。”裘久驍啪地拍了自己腦門一巴掌,“差點兒把袖扣忘了。”

“袖扣四對少麽你覺得。”

他蹲在飾品抽屜前翻箱倒櫃,楚然在後面看著,眼瞼有些發僵。

“剛好。”

四套西服配四對風格各異的袖扣,應該是夠了。

衣帽間所有抽屜都被翻了個底朝天,最後找出近二十對來,裘久驍眼睛都直了,“怎麽他娘的比領帶還多。”

楚然的目光越過他的肩,慢慢停留在玻璃臺面的那些袖扣上。

黑色陀飛輪的,格紋鍍鈀的,白貝殼鑲嵌的,市面上能定制出的高檔袖扣大半都在這裏了,獨獨缺了一對鍍冷金的鋼骨款。

上回見到它是什麽時候?

他背靠儲物櫃的門靜靜回想,半晌才想起,是引陸行舟去倉庫的那一次。

袖扣之後被扔了麽?

“楚然、楚然——”

楚然這才回神:“嗯?”

“剛才西服和襯衫你也見著了,幫我挑挑,哪四對好。”

裘久驍掐著腰一籌莫展。

“黑的搭金的吧,”楚然手指按著一對金色的滑出來,“深藍搭白色,灰的搭格紋,墨綠搭黑色。”

他自然是最懂陸行舟喜好的人。裘久驍對他的品味一萬個信任,馬上挑了個空盒子把四對袖扣裝起來,其他的物歸原位。

“那我就先走了啊,有事電話。”

兩分鐘後楚然在陽臺望見他大步流星走向車庫,曾經的頹勢一掃而光。

看來一切向好。

下了大半天的雪總算是停了,車庫房頂積了厚厚一層,露天停靠的車從外面根本看不出原本的顏色。

不知什麽時候nico跑了上來,嘴裏咬著飛盤,後腳踮起來,跳交誼舞一樣在他身邊晃來晃去。

——陪我玩。

“外面全是雪,以後再玩兒。”

nico不管,拼命搖尾巴。

他就去揉它的腦袋:“等小寶寶出生以後他陪你玩兒,但是你得老實,在他個子超過你之前都不能欺負他,聽見沒有?”

nico後退兩步,將前爪老老實實地趴在桿上,吐著舌頭的嘴巴一個勁地往耳朵咧。

不多時裘久驍卻重新打電話回來:“楚然,見沒見著一個白色文件袋,上面有澤川Logo的。”

“我找找。”

他在面積不小的客廳找了一圈,最後在鞋櫃上方找到。

“有,你回來取麽?”

文件袋不薄,而且挺有份量。

“我這都上高速了,調不了頭。你明天有事嗎,要沒事的話就幫我把裏面的東西寄出去。”

“可以,是什麽。”

裘久驍著急回家看老婆,話直打飄,“陸總之前不是資助了好多扶貧項目麽,區政府牽頭搞了個什麽紅太陽活動,弄了幫小孩兒給企業家寫信。你說這事都攤派到你頭上了,你也不能不給面子對吧,反正陸總現在也在養病,就抽空回了幾封,到時候發新聞稿也算是素材之一。”

雖然小時候他倆偶爾會無聊到互寫紙條,但最近幾年陸行舟很少給什麽人寫東西,確切地說是連親筆寫字也極少,除了簽字就是簽賬單。

楚然回憶了一下,感覺已經很久沒有見過陸行舟的筆跡。

掛了電話打開文件袋,裏面起碼有七八封信,展平的,還沒疊。好在信封上打印了收件地址,靠名字匹配就能知道哪封信該寄到哪兒去。

來信字跡稚嫩,內容也比較千篇一律,有感謝資助的也有發誓好好學習的,不過基本都在500字以上。但回信就……

他一篇篇翻過去,不知不覺扶額。

陸行舟對孩子照樣耐心有限,他把絕大部分回信都直接寫在來信的背面,從四個字到七個字不等:

“早日成材”

“力爭上游”

“鈍學累功”

“寶劍鋒從磨礪出”

“學海無涯勤可渡”

禁不住讓人懷疑,這些話全是從中學教室的墻上抄來的。

越往後翻,那一種漫不經心簡直就從字裏行間透了出來。楚然微微撇嘴,剛要把信擱下,忽然卻翻到了最後一封。

還沒有看清內容,他先就被回信的長度驚到了。陸行舟不僅認真找了張稿紙回覆,而且洋洋灑灑幾百字,沒有絲毫敷衍。

楚然決定先看來信。

寫信的是一個叫“胡楊”的小學生,內容跟其他人的比稍顯不同,信裏提到他父母早年去世,一直跟爺爺生活在一起,跟同學關系處得不好。

然後展開回信。

對待這樣一位略帶憂郁的“小太陽”,陸行舟拿出了百分之百的耐心,還有把他當大人一樣的尊重:



胡楊小朋友,

你好。

對你們學校的資助只是略盡綿力,談不上大恩大德,你茁壯成長即是對資助人的回饋。

信裏你提到自己讀六年級,年齡應該在12歲左右,離成年還有一段距離。關於你傾訴的那些煩惱,或許我可以站在一個成年人的角度,跟你交流一些心得體會,希望對你有所幫助。

從你寫的那些話裏,能感覺到你的確比較早慧。

我的另一半跟你情況類似,五歲起就沒有父母在身邊,性格相對內斂,想法成熟而且習慣放在心裏。

你比他幸運,身邊至少還有親人。他是完全的孤兒,寄人籬下多年,不過也順利長大,沒有走上歧途。

所以你大可放心,早熟不代表不合群,也不需要刻意改變,只不過朋友會少幾個,但朋友貴精不貴多。

明白了這些以後如果你還是想融入集體,我有兩點建議:

第一,嘗試去聽。同學聊天時多聽多參與,慢慢就會知道他們在開心什麽,在煩惱什麽。

第二,嘗試去說。向身邊的人敞開心扉,告訴他們你的真實想法,而不是一味排斥交流。

只要做到以上兩點,相信你們的關系很快會有轉機。

另,你的字還需練習。祝好。

陸行舟



一封信讀到尾聲,遒勁有力的灑脫字跡就像寫信的人一樣,烙印在讀信的人心裏,久久揮之不去。

傍晚的別墅靜謐無聲。屋外是隆冬,雪深寸許,屋內卻像早春,暖得人臉頰微熱。

楚然均勻而緩慢地呼吸著,許久後才將信紙折好放進信封,封口等待寄出。

此後胡楊小朋友收到了回信,沒過多久便把這件小事拋諸腦後,但陸行舟卻再度收到了來自胡楊小朋友的回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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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差不多還是晚上十點多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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