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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54 留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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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54 留情

短刃、袖扣、陸行舟。

楚然把這三樣東西留在倉庫,轉身決然而去。誰知剛跑到大門裘久驍就帶人魚貫而入,直接將他去路堵死,“把他給我抓起來,千萬別讓他跑了!”

“都別動手——”陸行舟的體力已經消耗到極限,嘶啞的聲音被繩子拴在空中,半晌無法落地,“讓他走。”

門口的楚然肩膀劇震,強撐著沒有回頭,脊背挺得筆直。

這停頓的幾秒鐘時間似乎有一個世紀那麽漫長,幾個人過去把陸行舟救下來,其他人盡管殺氣騰騰卻沒有輕舉妄動。只剩從大門湧穿進來的呼呼風聲,泥腥氣混雜著雨濕味,倉庫裏潮得像楚然的眼睛。

“陸總——”裘久驍愕然又急躁地堵在門口,“真要放他走?!您可要想清楚!”

他自詡非常了解陸行舟。無論陸行舟口頭上怎麽說,心裏都極其放不下楚然,甚至把楚然看得比自己的命還重。

但是這一次他想錯了。

不管有多少次想把愛的人占為已有,這一次陸行舟的的確確願意放楚然走。

說放手談何容易,但陸家的人一言九鼎。他喉頭酸澀地發不出一個音節,心頭堵得比背後的水泥柱還要嚴實,無數不舍的情緒盤旋在腦海中,五臟六腑都被剛剛的尖刃插得沒有一片完好之處,淅瀝瀝往地上滴著血。

“楚然,”腥甜的血沫在他牙關裏打轉,“外面下雨了,開我的車走。”

“陸總!”裘久驍幾乎快要代替他流出男兒淚,五官近乎扭曲,鐵臂攔住楚然不讓步。

“我說讓他走,”陸行舟聲音異乎尋常的平靜,“你聽不懂?”

久久的沈默過後,裘久驍終於垂臂。

楚然臉微微一側,似乎是想再回頭看陸行舟一眼,但最終沒有。他頭也不回地沖進細雨中,背影越來越渺小。

陸行舟固執地看著門外。

“以後讓他跟著我。”

“要不要和我在一起?”

“真想抱你出去跑一萬米。”

“戒指無非是件信物,我把這個袖扣送給你,它就是我們的信物。”

雨越下越大,風越吹越急,雨點激烈地拍打搖搖欲墜的窗,狂風似要掀起倉庫薄得像紙一樣的頂。記憶裏那些說過的話被雨聲和風聲碾過,任憑他怎樣在腦海中重覆,終究一句也無法再聽清。

陸行舟忽然松了一口氣。

一個人手握一樣重要的東西就會患得患失,等到真的失去,往往會有這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走了也好,自此不必擔心失去你。

父母走了他就在乎大哥和楚然,等到大哥也走了他就只在乎楚然。楚然承托著陸行舟對家庭和幸福的註解,是孤獨的反義詞。

誰人不怕孤獨?沒有人不怕孤獨。

如果這個世界還有一個人在乎你,那你就不孤獨。可惜陸行舟對這件事永遠沒有把握,因為楚然千方百計要走,說不準哪天就會成功。

現在他不需要有把握了,楚然走了,他可以盡情擁抱孤獨。



驟雨未歇,疾風肆虐。

楚然難得聽一次陸行舟的話,開著門口那輛沒熄火的車倉促離開。

這次計劃實施得異常成功,成功到近乎要失敗之際敵人卻自己繳械,把武器雙手奉上。但他的內心毫無快感,一絲一毫也沒有。

他把著方向盤默然不語,眼睛直直地盯著前方泥濘的路,身體隨車身一起顛簸搖晃,腦海裏焦灼混沌的思緒比雨刷還要反覆。

為什麽不殺了陸行舟?

因為他不該死。

你撒謊,不殺他是因為你下不了手。

不,我只是不想濫殺無辜。

你懦弱,不敢承認自己對他的感情。

兩個不同的聲音在他腦中激烈對抗,誰也說服不了誰。他密實的眼睫下流露出深深的疲憊跟無助,方向盤上的雙手越握越緊,指尖缺血發顫。

還能騙自己多久?這已經不是他第一次放過陸行舟。

那次在山上——

“那次在山上,不是我們把您從車裏救出來的……”同一條國道高速上,背道而馳駛向市區醫院的另一輛車裏,激宕之下的裘久驍開口向陸行舟坦白。

車廂前後隔板關得嚴密,仰靠在後座的陸行舟雙眼倏然睜開:“你說什麽?”

“對不起陸總,瞞了您這麽久……”

接下來裘久驍低聲講述的一切,跟楚然此刻腦中的回憶兩廂拼湊,組成一個前後完整的十分鐘。

刀斧峭壁之畔,兩車近距離對峙。

“你留在我身邊就只為了今天,還是有別的原因?”

“沒有。”

——嘭!

路虎開足馬力毫不留情地直直撞過去,奔馳連人帶車翻滾滑向崖邊,鋼骨堅硬的護欄霎時扭曲變形。巨大的沖擊之下前擋玻璃雪片般砰然碎裂,聲浪裹挾著碎片拍擊到陸行舟的面額跟上半身,轟得他霎時失去意識,踩住剎車的腳慢慢松開。

緊接著,令人毛骨悚然的滑行聲在車底響起。

車身已經失控,車輪在碎石遍地的山路上側滑出一道恐怖的印記,蒼茫的大山之下,望不見底的深淵似乎就是這輛車即將到來的結局。

猛烈撞擊後楚然的車也損傷不輕,他頭顱一陣眩暈,緩了幾秒鐘才完全找回意識。

不能讓陸和澤跑了。

陸和澤是個坐輪椅的殘疾人,單憑一雙手根本跑不了多遠,只要楚然踩下油門,幾分鐘後就會在下山路上將他逮個正著。

事實上楚然也打算這麽做。報仇要緊,他咬緊牙關活動了一下疼痛的肘關節,隨後將車身倒退擺正,正要往山下開,耳邊卻忽然捕捉到一個細微卻尖銳的響聲。

嘶——

聲音來自奔馳的方位。

他神思一凜,視線移了過去。

山路崖畔,殘缺斷口的金屬護欄在貴得咋舌的車身上狠狠劃出深槽,暫且拖住了車身側滑的速度,但右後的車輪已經懸在崖外開始空轉。

陸行舟到了生死邊緣。

路虎猝然停住,車身仿若冰凍。

就在這時山下隱約傳來警笛的聲音,不止一輛,雖然離得很遠但明顯已經是風馳電掣中趕來。

來抓人的。

放在油門上的腳一動不動。楚然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多了些淡淡的紅色,直視了前方的下山路三秒鐘。

三秒過後他腳一松,迅速拉開車門,頭也不回地向懸崖方向奔去!

陸行舟,該死的是你大哥,你憑什麽替他死?

楚然狂奔過去一看,奔馳的右車門已經徹底變形,滿臉是血的陸行舟頭歪在座椅上緊閉雙眼,完全彈出的安全氣囊把他的身體死死卡在車門跟車座之間,幾乎看不到脖子以下的部位。

“陸行舟、陸行舟!”楚然把手從破碎無擋的車窗伸進去打開左邊車門,用力拍打陸行舟的臉,“陸行舟你醒醒。”

但昏迷不醒的陸行舟沒有給他任何回應。

淩空吊在護欄外的那只後輪還在空轉,楚然看了一眼,眼中毫無懼色,旋即當機立斷踩著底盤探身進車,一手拉緊手剎一手解開陸行舟的安全帶,拼了命把他往外拽!

“陸行舟你給我醒醒!”

陡峭的山崖近在眼前,如同一張深淵巨口等待著食人骨飲人血,只要稍有不慎兩個人一輛車就都會葬身山腹。

但楚然絲毫沒有要退後的意思。

發現單手拽不動以後他連手剎都放棄了,直接攥緊陸行舟的兩邊外套死命往外拉。先是胸膛,後是腰部,再是雙腿,等把人高馬大的陸行舟完全拉出車外時楚然已經累得精疲力盡,仰躺在山路上急喘了近半分鐘。

呼——呼——

風聲混著呼吸,劫後餘生的痛快感覺。

陸行舟,算你命大。

半分鐘後他拽著陸行舟的肩膀將人拖到了車邊。這樣既絕對安全,又能讓救援的人一眼見到。

山下的警笛呼嘯愈發清晰。楚然微吸一口氣,蹲在陸行舟身邊久久沒有起身,心裏默數三十秒。

三十秒的時間夠一個人看清另一個人的長相,然後封存在記憶裏十年二十年,又或許到死也不會忘記。

他克制地描繪陸行舟英俊的眉峰,指腹溫熱:“陸行舟,我走了,欠你的下輩子再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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