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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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還能開再快點嗎?”張三問李峙。

李峙試探性地用力踩了一腳油門, 老桑塔納的引擎立馬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嗡鳴,儀表盤上指針亂轉。

“不行。”李峙立馬把速度收回去,“太危險了, 感覺這車子下一秒要散架。”

“嗯。”張三悶聲道,“安全第一。”

李峙穩穩握著方向盤,抽空看了眼張三, 寬慰道,“林月已經被送到醫院了, 暫時不著急這麽一會。”

張三沈默不語, 嘆口氣。

“我曉得。”她說。

其實她完全可以不用去的。

張三已經被開除出了舞團, 林月之於她無非是前老板的關系,而且她過去除了做點雜活之外也幫不了什麽忙。

可是也不知道為什麽,王秘書一開口求她,她一點都猶豫也沒有答應了。

人之常情吧。張三自我解釋道, 此刻不把林月當成那個剛愎自用的藝術家來看, 她只是一個纏綿於病榻,死期將近偏偏又不信邪的老女人。

對她動了惻隱之心, 再正常不過了。

“放點音樂聽吧。”李峙說。

張三終於找到了事情做,折騰了半天好不容易把手機藍牙連上了音響,並嘖嘖稱奇,“這麽老的車型也能用這個功能啊。”

USB轉藍牙的模塊,某種意義上也是一種人類智慧給舊時代高級車型打上的補丁, 縫縫補補又是十年一晃而過。

“現在是不是不太用光碟了。”李峙想了想, “好久沒見過了。”

“我們舞蹈教室還用磁帶呢。”張三說著, 又猛然噤聲。

沈默片刻, 她接著說下去,“錄音機破得要死, 磁帶老是被卡壞掉,還得拿支筆一點一點把它卷回去。”

“嗯。”李峙恍若沒聽見她聲音裏的晦澀,“有的時候還是用這種東西比較有感覺哈。”

他們這個年齡段的人,誰小時候沒有被質量低下的聽力磁帶搞瘋過幾次,尤其是反覆倒帶的時候,必定被卡死,卷成亂糟糟一團。

“時代的眼淚了。”張三笑,“現在小孩都掃二維碼了。”

李峙彎著嘴角笑,“現在最大的問題可能是網絡不好,以及開屏搖一搖廣告。”

張三跟著笑。

溫柔的樂聲在車廂裏響起,是柔軟又帶著點疲憊的英文女聲。

-我將走上漫漫長路,我將獨自遠行。

-我將於長夜中尋找,追尋我內心的聲音。

-星空燦爛於你我之上,而你我卻相隔萬裏。

...

車子到了收費站,李峙停下來拿卡,又抽了幾張紙給張三。

張三接過紙,把眼角一點淚擦去。

她刷著手機屏幕,悶聲道,“你說,林老師這人真的是一個藝術家。”

她連倒下都是充滿沖擊力和戲劇性的。

新聞已經出來了,知名舞蹈藝術家林月於收官之作發布會上當眾咳血昏迷,被救護車送去醫院,至今情況不明。

再往下一翻,已經列出了林月的生平和代表作。

仿佛這顆昔日的舞壇明珠馬上就要隕落,再滋養出一大片談資和追悼活動,以及許多蠢蠢欲動的“精神續作”。

“林家大概就想看見這些。”張三說,“多好的一個...契機啊。”

人死了,才能得到一個死者為大後的德藝雙馨老藝術家的牌匾。

人活著,就會一直冒著身敗名裂的風險,更何況林月本就如此叛道離經。

網絡上有關於林月年輕時候的花邊資訊一直不少,就和李峙說的一樣,她在藝術上登峰造極,但拋開藝術來說,她的缺點多得讓人不忍直視。

她美麗又多情,許下承諾再隨手掐滅。

林月在一個門閥裏學習總是會攪起許多波瀾,然後帶著追求者的怨恨投身於新的流派,直到把自己逼到所有舞團的對立面,轉身跳到了國外,名聲大噪。

她醜聞纏身,卻又沒有人可以否認她舞姿的美麗。

林月是一個絕美的,屬於舞蹈的魔鬼。

林月的理念裏最重要的就是欲望與自我,她鼓勵人們正視和觸摸自己,也鼓勵人們去承認自己或扭曲或醜惡的欲望。

只是她走得太遠太快,走得讓她出身的家族心驚膽戰。

對於藝術家來說,這些醜聞只是藝術生涯的點綴,是刺激她靈感的引信。

但是對於國內老牌商業世家來說,簡直就是懷抱著一顆定時炸彈走鋼絲,隨時都會有滅頂之災。

林月這麽盛大又光明的倒下,無疑正合了他們的意思。

——看看,多麽荒誕。

發布會上咳出來的鮮血,立馬成了老藝術家嘔心瀝血創作美學的證明。

林月所有走過的長路與其下的陰暗潮濕都被一筆勾銷,藏在偉大光輝的老藝術家形象的光環之下。

只待時日將其抹消淡忘。

李峙以為張三在擔心林月,輕聲安慰她,“沒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他把空調調暖和了點,示意張三放倒椅背,“開到醫院還要一個多小時,你休息會兒吧。”

“不是。”張三搖頭,她嘆了口氣,“我不是在怕她死掉,我只是...覺得好可怕。”

“可怕什麽?”李峙問。

張三把自己剛剛想的東西和李峙說了。

李峙盯著前方沒有出聲,過了兩個路口才慢慢回答道,“嗯。”

“你不覺得這是褻瀆嗎?”張三說,“明明這些事情也是她的經歷,但是一旦死掉了,就立馬被粉刷掉,留下一個完美正義的形象。”

李峙沈吟片刻,若有所思道,“你說得對。”

“我不認識林月,沒有辦法像你想這麽深,我的感觸也是有限的。”李峙說,“不過你真的很喜歡林月啊。”

張三想了想,輕聲糾正,“我只是很尊重她。”

“我希望她能夠用自己完整的形象留存於這個世界上,”說著說著張三也笑了,“雖然我也只認識她的一部分而已。”

而且那一部分主要組成成分是咒罵以及尼古丁。

李峙開到了醫院樓底下,先排隊停車去,張三拎著包就往住院部跑。

王秘書大概已經和護士站打了招呼,張三很順利地進了病房。

一進病房就看見王秘書蜷縮在病床尾部的椅子上,小小的一團。

一向紮得緊緊的頭發也弄得亂糟糟的,手指深深插在裏面,腦袋頹喪地垂著。

“王秘書。”張三輕聲呼喚。

王秘書擡起頭,朝她露出一個有些疲憊的笑容,“你來了。”

“我還以為你不會來。”王秘書起身要讓座,被張三按著肩膀止住,“畢竟你走的這麽堅決。”

張三笑,“我媽老是罵我,說我總是想一出是一出,腳踩西瓜皮,滑到哪裏是哪裏。”

走的時候也很快,回來的時候也很快。

“年輕就是好。”王秘書很疲憊地笑,搓了搓不施脂粉的臉。

“林老師呢?”張三輕聲問。

“她在等你。”王秘書朝著拉著床簾的病床示意。

張三走過去,手碰到床簾的時候突然產生一點近鄉情怯之感。

僵持幾秒。

簾子裏傳來了一陣驚天動地的咳嗽聲,隨後是一聲響亮的咒罵。

“站著做什麽?給我追悼?”林月咳嗽著說,“早了點吧,小癟三。”

劈頭蓋臉挨了一句罵,張三抿抿唇,笑了出來。

她一把掀開簾子鉆了進去,“看起來您很精神嘛。”

林月懨懨地臥在疊起的枕頭上,擡眸看她一眼,“沒禮貌。”

張三指了指自己,“我?”

這還有沒有天理了。

林月往後一靠,“這樣是對的。”

“我真想掐死你。”林月又說。

張三皺著眉笑,在床邊半蹲下來,“我這麽大老遠過來,您還要罵我,我哭死了。”

“要哭找你男朋友哭去。”林月盯著她,眼尾有深深的折痕。

張三拿了枕頭把她背墊高,讓她坐起來。

“外面怎麽說我的?”林月咳嗽著問,“小王不告訴我。”

“不是什麽好話。”張三說,“您現在最好不要聽。”

林月嗤笑,“沒有什麽我不敢聽的,無非就是盼著我死。”

“是誇您嘔心瀝血德才兼備呢。”有人揚聲回答了,“很好的評價,聽得我都有些心馳神往。”

張三錯愕回頭,林月一楞,隨後並不意外地笑起來,“張三的對象啊。”

“你是不是想氣死我?”林月笑著咳嗽,眼睛盯著雙手插兜站在床邊的李峙,“男人這麽小心眼可不行。”

李峙勾著嘴角笑,露出兩顆溫柔無害的小梨渦。

“你出去你出去。”張三把李峙推出去,後者舉起雙手作投降狀,笑瞇瞇退出了床簾。

“哎老師,這人就是比較...心胸狹窄。”張三一邊吐槽了幾句李峙,重新回到了林月的手邊,“您就把他當個屁放了吧。”

林月倒也沒生氣,目光從張三帶著不自覺的淺笑的臉上掃過,“小年輕感情真不錯。”

“一般一般。”張三說,“還可以,湊合著過。”

“看著你這張臉我真想掐死你。”林月對她做出了第二次生命威脅。

張三笑著沒出聲。

“我叫你來,不是讓你氣我的。”林月說,“我本來就沒幾天好活了,你就不要作孽了。”

張三伸手拿了林月床頭櫃上的病歷本來看,林月沒有阻止。

林月現在的癌癥發展已經到了離譜的地步,根據張三淺薄的醫學知識,總覺得她這個病情已經超過了晚期,到了某種無法判定具體分期的階段。

怎麽這都沒死。張三壓住了這句大逆不道的話,看著林月拆開一支未點燃的煙,往嘴裏放了點煙草嚼著。

“你把白鳥跳完。”吃了煙草林月就有了力氣,她朝著張三開口。

張三呼吸一窒,隨後慢慢地深吸一口氣,端正了表情。

“我拒絕。”張三說。

銳利如鷹隼的眸子盯著她,張三微微揚著下巴。

“那就當我求你吧。”林月說。

張三一怔,驚愕著看著躺在病床上昔日的暴君。

“不管怎麽樣,都跳下去。”林月不再看她,看著天花板,“跳下去,也許你就找到了。”

“找不到也沒有關系,”林月喃喃說,“尋找時走過的路本身也足夠美了。”

林月的聲音低下去,變得像是某種自言自語,“走啊走啊,我以前就經常走夜路。”

“異國他鄉,又窮,花銷又大,為了省點錢走夜路。”她輕聲道,“好遠好遠的路,沒有盡頭的路,像是要死了一樣走。”

張三知道林月在說什麽,她在講她在國內名聲狼藉後遠渡重洋後的經歷,確實有過貧苦的一段。

“那您呢,找到了嗎?”張三輕聲問,她看著林月渙散的眼神,明白她即將陷入混沌的意識中。

“我看見宇宙,好多好多星星,還有月亮。”林月喃喃道,“有一只鳥直直地飛上去,然後力竭,落下來被野貓吃了。”

“我這一輩子都在跳舞,一開始是為了證明自己,後面就是跳給那只鳥。”林月說,“我沒讀過什麽書,我寫不下來,只能用身體跳出來。”

“它只是想飛而已。那是烏鴉嗎?是了,烏鴉喜歡亮晶晶的東西。”林月沈入了不知是幻想還是回憶的世界裏,“我也只是想跳罷了。”

“所以你給我跳。”林月突然來了力量,枯瘦的指尖死死抓住張三的手,布滿血絲的雙眼惡狠狠地盯著她,“去跳,去找,不許放棄。”

張三忍著沒有發出痛呼,也直直看回去。

“失敗了也好,”林月說,“被撞得血肉模糊也是美的,被野貓吃掉。你們這些人,能有一個人找到,那就是最幸運的。”

完全沒有邏輯的言語,林月陷進了詩意的狂想,“有沒人告訴過你們,你自己每個人都是一個宇宙?你們生根發芽,身上每個疤痕都是美的,每個錯誤組成了你們自己,少犯一個錯,那都不是你。”

張三垂眸。

“張三。”林月喊她名字,眸子裏爆發出了銳利的鋒芒,“你告訴我,你想不想找到它?”

張三沈默許久,輕輕點了一下頭。

“好。”林月陡然笑了起來,那是一個近乎和藹的笑容,“去吧。”

“整個舞團,這出舞劇,”林月喃喃道,“都是你遠行的燃料,這是我給你的禮物...不要讓我失望。”

林月睡著了。

張三把她的腦袋放好,又確認了一下她嘴裏沒有煙草的殘渣,才走出了床簾。

王秘書站在床尾,張三朝她點點頭,“她睡了。”

張三走出病房,李峙靠在窗邊看天,有一行野鳥振翅而飛。

張三從背後抱住了他,突然感覺到了一股巨大的安心。

“怎麽了?”李峙笑,“在醫院呢,別動手動腳的。”

“我會回去跳舞。”張三說,“起碼把這出舞劇跳完。”

李峙垂眸,把她拉到自己身前,“好。”

張三輕笑一下,“我又被林老師狠狠地利用了,這就是藝術家的感染力嗎?”

“恐怖如斯。”李峙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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