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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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林月不在的日子裏面, 大家就按著王秘書後面分發下來的demo自己練習。

和張三想的一樣,沒有林月坐鎮,漸漸開始有人遲到早退, 再後面連蘇啾啾這種遲到大王都算是按時簽到了。

甚至這兩天午休時,能看見有人在聊以後的出路,聽見別人的腳步又嬉笑著噤聲, 交換著眼神。

再過幾天。

“人走茶涼啊。”蘇啾啾一邊暖身,一邊看著空蕩蕩沒有幾個人的教室。

“正常的, 鳥擇良木而棲, 人總是要未雨綢繆。”張三說, 對著鏡子整理頭發,“現在還沒散呢。”

沒散,是因為王秘書還在。

剛想到王秘書,就看見穿著灰色秘書服的嬌小女人小跑進來, 手上抱著一袋用作點心臺的零食糖果。

她剛從醫院回來。

王秘書匆匆把紙袋子放在桌上, 又忙著奔向熱水壺。

“王秘書,咖啡我泡上了。”張三揚聲道, 指了指桌上不銹鋼保溫桶。

王秘書感激一笑,趁著教室人少,趴在地上一寸寸檢查地面的平整。

每個起毛邊或者有木刺的地方,都要用砂紙搓平,最後抹上透明指甲油。

這是林月千叮嚀萬囑咐過的。

這項責任重大的活, 王秘書從來不假手他人, 張三幹脆去整理點心臺。

“人少就是好。”蘇啾啾過來取食了一顆橘子夾心軟糖, “都不用趕這麽大早。”

張三聞言手一頓, 添加糖果的罐子險些傾翻。她扶正罐子,小聲問蘇啾啾, “你清楚林老師是什麽情況嗎?”

蘇啾啾很無辜地看著她。

林月是大家族(會隨便拿一百五十萬封口但是不願意寫贈與協議的神秘豪門,張三補充。)的長女,原本是按著輔佐弟弟這個繼承人的方向培養的,沒想到她中間就一聲不吭離家出走。

再次見面就是在舞臺上一炮而紅的驚艷舞者。

“我爸爸不喜歡她。”蘇啾啾很嬌俏地托著下巴,“我爸爸也不喜歡我,所以林月很喜歡我。”

“不是這個邏輯吧。”張三嘆氣。

“你不懂,姐姐,你不懂。”在燈光下,十八歲未滿的少女很玄乎地搖著頭,咬咬指尖,“我們都是除了跳舞什麽都不會的廢物。”

好吧,我確實不懂你們有錢人。張三搖搖頭,放棄了對話。

她的舞曲基本上都是和別人合舞,來的人少,她沒有搭子,於是只能自己一個人跳,跳著跳著心裏生出一種寂寥。

一個高難度的她很難處理好的轉身,張三再次失敗,踉蹌地跌了出去。

幸好墊步失敗的時候她早有預感,摔下去時已經在心裏做了準備,倒也不是很疼。

只是壓到了腳上的傷,嘶的一聲抽氣。

張三沒了起身的力氣,就這麽側趴在地上,看著寥寥舞影繽紛。

一顆心漸漸沈了下去。

身為東亞經典款家庭的經典款不爭氣但也不是叛逆到過年不許進家門的經典款女兒,張三感覺自己已經走到了非正確選項的盡頭,其餘線索都在用力呼喊她回頭是岸。

被選中的喜悅與興奮已經燃盡,而剩下的一切都像是即將淒惶結束的美好夢境,只等著鐘表指向十二點,所有都被打回原形。

其實也不是這麽差。張三默默地想,她也不討厭先前那經典又平凡的人生。

畢竟她也不過如此。

午休的時候,四個人圍在一起吃盒飯,不可避免地談到了將來打算的話題。

“我是研究室借調過來的。”祁寒平淡道,“導師讓我在這裏跳多久,我就跳多久。”

“我不知道誒…”小耶仗著吃不胖的人種優勢,咬著可樂的吸管,“我大概會接著跳舞吧,找個地方教書,或者去打工。s市也好,別的市也好,都一樣。”

“你不回老家?”祁寒問,“家裏父母不催嗎?”

“他不回。”張三打斷祁寒,不想讓他追問下去。

“哎喲?”蘇啾啾露出了八卦的眼神,“小張姐姐你…痛痛痛。”

張三捏著蘇啾啾的臉,感嘆膠原蛋白的魅力。

“老家死了,我是孤鵝。”小耶說。

張三一聽就知道小耶還是沒學懂,他誤把自己來處的老家認成了母親另一種表達方法,正要糾正。

就聽蘇啾啾很開心的說,“那個叫孤兒!我媽也死了,我是半個孤兒。”

張三微怔,她下意識看向祁寒,祁寒淡定道,“我不是。但我寧願我是。”

張三捏緊了自己的筷子,莫名的,她湧起了一種奇異的感覺。

這些舞者都不是正規舞者,而是林月從茫茫人海中挑選的。

她似乎在意的除了他們本身的舞蹈能力之外,同時也考量著…他們來自哪裏,他們是什麽樣的人。

然後創作成舞劇的角色。

真是一個…張三斟酌著用詞,古怪又嚴格的藝術家。她有些遺憾,要是有機會的話,她一定要問問林月是否真的如此。

今天下午的練習也是草草收場。

張三回到家,抱著張國慶一頓狂親後,坐到辦公椅上打開了電腦。

果然郵箱裏躺著一封郵件。

張三點開,發覺有些長,幹脆抱著電腦躺到床上讀。張國慶也跳上來,窩在她邊上。

是李峙寫過來的。

他出差走得急,日記本混著一些不必要的雜物被擱置在張三家裏。張三這兩天沒什麽事情做,正好在大掃除,那些東西也就順手整理了。

想到這裏,張三擡眼看了下書架,李峙那兩本筆記本安安穩穩和她別的書籍放在一起。

看上去還挺和諧的。

就和他咣嘰一腳摻和進她的世界裏一樣。

郵件是李峙另一種形式的日記,雖然題頭寫著張三的名字和見字如面,寫的東西卻完全是自顧自的見聞和經歷。

他說這樣是存檔,等他回S市就打印下來夾進日記本裏,算是一種科技的進步。

按理說這是日記,張三是不該讀的。但是都寫著見字如面和她的名字了,不讀好像又有些浪費。

李峙的文筆不怎麽樣,基本上只是停留在能把一件事情前因後果講清楚的程度,甚至有的時候過於清楚,以至於讓張三覺得自己在讀他提交的證據材料。

今天份的日記…其實是昨天晚上通宵加班來不及寫,中午抽空補上的。

在日記裏痛斥勞動就是狗屎以及字裏行間陰暗爬行,提醒自己不忘初心——“民事賠償我判過失殺人,過失殺人我判正當防衛,主打一個生殺予奪通通死刑立即執行誰都他媽別想活。”

…等等,這小子不是律師嗎。原來還想著要篡法師(?)的位?

好像也合理。

有些人表面上西裝革履人模狗樣,實際上想把所有人豆沙了。

嘖嘖。

張三讀著讀著嘴角就往上翹,因為林月的病而終日籠罩的陰雲也散了不少。

手機一震,李峙問她今天份的日記審閱了嗎?

張三打字回答說,剛看到你在休息室裏心中破防打算往對方小胡子律師咖啡裏下毒的那段。

你要看完,李峙回覆,這一場是我打贏了,破防的是小胡子哥哥。

張三悶悶地笑,張國慶擡起頭來,把腦袋擱在她肚子上。

張三摸摸狗頭。

手機一震,在張三沒有回覆的時候,李峙又發了一條消息過來。

“晚點可以給你打電話嗎?想聽聽你的聲音。”

哎呀。

哎呀呀。

張三老臉一紅,故作鎮定地回覆道,“要視頻也可以。”

字剛發出去,她就和手機燙手一樣把它塞到了枕頭下面,一個翻身把臉埋進枕頭。

猝不及防被壓的張國慶氣得直哼哼。

張三把張國慶扒拉出來,揉揉狗臉,捏捏大耳朵。

寶啊,你可能要有爸爸了。…算了,好像還有些遠。

仔細想想她和李峙幹的事情都挺暧昧的,雖然小手沒拉小嘴沒親,但確實是睡在了一張床上。

幸好李四是一個二十六年母單,母單能有什麽壞心思,母單估計連接吻都不會。

嘿嘿。

張三又把電腦扒過來,把李峙日記後半段給看了。

後半段的流水賬更加流水,張三看得昏昏欲睡,陷入昏迷前她只來得及看見最後一句。

“早點弄完,我想回家。”

半夢半醒間,張三想起,初高中的時候,兩人每天約著回家。

但是上了大學,李峙似乎就不提家了。

最多的,也只是一句。

“回S市看看。”

好吧。還好李峙不會跳舞,不然林月多少也得給他安排個角色。

什麽樣的角色呢?應該是那種黑灰色的,毛茸茸的,性格穩定溫順的執行力很強的大狗。但是一動怒,獠牙咧出來冷森森的。

嘿,警犬也算公務員。

張三再次醒來是被枕頭下瘋狂震動的手機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接起來,思緒還停留在夢裏坐在高中生李峙自行車後座的場景,黏糊糊地喊了聲李四。

電話那頭停頓兩秒,隨後張愛華女士氣吞山河的聲音沖出來,“張三!!!”

張三腦子還在困倦中,頭皮已經下意識繃緊了——不管在什麽場合,被媽媽喊真名絕對是不詳的信號。

“你這兩天都游手好閑些什麽!”張愛華氣沖沖道,“你都上新民報紙了!”

???這年頭摸魚也要上報紙了?!

張三一骨碌坐起來,強制醒來的眩暈感讓她頭疼欲裂,她捂著額頭忍著痛,一邊聽著張愛華氣得語無倫次的指責,一邊打開電腦看新聞主頁。

先看法治版,還好沒有她,然後往經濟版翻,中途路過文藝版。

——《昔日舞星重病纏身,最後一舞命運未蔔》。

十六個黑體加粗的方塊字看得張三腦殼發疼,她鼠標一滾。

面色蒼白的林月躺在病床上,照片的一角,正在和黑西裝單挑的張三露出小半張臉。

在新聞文章的最後,筆者以無比遺憾的語氣寫道,主治醫生表示,恐怕林月已經時日無多。

張三怔怔地攥著手機,張愛華還在憤怒地訓小孩,然而她像是被浸入深水,所有的話語都忽遠忽近,隔著一層透明冰涼的水體。

時日無多。

等張三回過神來的時候,電話那頭已經只剩下忙音。

她放下手機,安靜地把那篇不算長的新聞讀了一遍。

在後半段,筆者已經把林月的代表作和生平高光給列了出來。

林家中年霸總表示,他一向支持姐姐的藝術道路,如果姐姐不在了,林氏集團會不計代價出資接管舞團,幫助她完成生涯最後一舞。

筆者表示感動,並寫下洋洋灑灑一段溢美之詞,林總正能量滿滿的民族企業家的形象脫穎而出。

張三渾身發冷。

她當然能夠理解林總的想法。

資本逐利,抓住一切能夠擴張的契機。大藝術家的隕落,無疑是一次絕佳的營銷機會,沒有理由放過。

手機又響起來了,張三接起,是她優秀的姐姐張小鈴。

張小鈴就連聲音也比張三的好聽,溫柔又不容拒絕道,“三三,明天回家一趟。”

“可是我…”張三下意識說不,然而張小鈴又開口。

“三三,媽媽哭了。”她說,“她好擔心你。”

張三呼吸一窒,沈默一會,她聽見自己說,“我現在買車票。”

“好。”張小鈴輕輕一笑,“外婆和爸爸一定會很開心。”

張三掛了電話,靜靜地坐了一會,才擡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熱熱的,濕濕的。

張國慶舔了舔她的臉,張三無言地抱住它。

手機鈴響,這次是李峙。

張三開了免提,把自己仰躺著陷進了被褥裏。

“張三?”李峙的聲音帶著笑響起,“剛剛好忙,所以一直沒給你打電話。”

“嗯。”張三悶悶地說。

“打視頻好不好?”李峙說。

張三摸了摸自己還濕漉漉的臉,拒絕,“不好。”

李峙默了默,隨後嫻熟地滑跪道歉,“不要生氣嘛,王武剛剛和你說了?我也想早點回家的,但是工作沒辦法,我盡快做完…能早一天是一天…”

“?你又要延遲回家時間?”張三一楞。

李峙:“?你不知道?”

兩個人隔著話筒都很茫然。

許久,張三很小聲地開口,“可是我現在真的好想見你。”

李峙呼吸安靜了片刻,隨後溫聲問,“你怎麽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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