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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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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

2009年的夏天,陳松北因為家庭原因轉學來到蒼榆並照顧生病的外婆許蘭,不同於北方的晴朗幹燥,這座城市的夏季濕熱異常,細雨連綿像霧,起初他並不適應。

那時候的他也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因為一個人而愛上這座城市。

彼時陳松北對蒼榆的記憶是很模糊的,只記得六七歲時曾跟著自己的母親來這裏待過短暫的一個月。

那年,唯讓他記憶深刻的只有兩個人,一個是他的外婆許蘭,另一個便是南楠。

如果說外婆的關懷和溫柔治愈了他單薄的童年,那麽南楠則是在他懵懂的歲月裏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

他生在山上,長在林區,打從記事起就沒什麽玩伴,林區內人家少,年輕一輩大都背井離鄉去了大城市打拼,能留在這裏的,多是些孤寡的老人,他兒時不多的樂趣就是上山抓鳥,摘野果和對著皚皚雪山發呆,這也就造就了他少言寡語的冷僻性格。

陳松北第一次見到南楠,是在途徑外婆家的一個巷子口,她紮著高高的馬尾辮,細軟碎發淩亂地貼在臟兮兮的臉頰上,額頭和鼻尖全是細細密密的汗珠。

她也瞧見他,小肉手立馬掐在腰上,圓溜溜的大眼睛緊緊盯著他,語氣雖不善,但總歸是小孩,還是奶乎乎的:“你是誰呀,我怎麽沒見過你?新來的?”

陳松北只看著她,卻沒說話。

那時候的他並不擅長和陌生人交流,何況對面的人還一副兇巴巴的模樣。

“你怎麽不說話?你是啞巴嗎?”南楠見他不說話,便擡手推了推他,自言自語道,“還真是個啞巴啊,那以後你跟我混好啦,保證別人欺負不到你。”

陳松北當時覺得她在說大話誆他。

他們都是豆芽大點的小孩,誰能保護誰。

後來他才知道,南楠沒騙他,榆安路那片的別墅區裏,她確實是所有小孩裏的大姐大,小霸王。

而她也確實沒讓別人欺負他,因為她向來喜歡親力親為。

之後的記憶陳松北都很模糊了,只清晰記得那年離開時,南楠追著他坐的車跑了好遠的路,他打開車窗朝後看她,她哭得驚天又動地。

“你別走呀,我以後不欺負你了還不行嗎,我不給你吃辣椒了,以後玩過家家我再也不讓你當我媳婦了,我給你當媳婦還不行嗎,蔣小年就是咱倆兒子,”

她撲通一下摔倒地上,眼淚花花地朝他招手,“孫子也行呀!”

小小的人說不上有什麽情緒,默默關上車窗沒再回頭,那時候只是覺得以後都不用被這個小魔頭欺負折磨了,他還是更習慣和鳥,和樹,和大自然說說話,這裏太熱了,人又多,他不太喜歡。

但陳松北沒想過。

他和南楠的緣分遠不止於此。

甚至於轉學到蒼榆一中的第一天,兩人就能夠再度相逢。

但說是重逢,卻也只是他單方面的重逢,因為當年他既沒告訴過南楠他的名字叫什麽,也沒在她面前說過幾句話,讓她一度認為自己是個啞巴,她身邊有那麽多玩伴,而自己只是其中最不起眼的那個。

況且人年歲增長,容貌也總有變化。

可他也說不清自己是怎麽一眼就認出南楠的,也許是她丟給他的紙條上面署了名,也許是因為她一如往昔的笑靨。

總之那一天,他平靜的心裏泛起了一絲漣漪。

之後的一切似乎都很順理成章,南楠想接近一個人,像小時候一樣,總有她自己的辦法,她會張牙舞爪的裝兇,也會恰如其分的討饒示弱。

陳松北覺得,雖然小時候他是被欺負的那一個,長大了也被她當作一個荒誕的賭註,但南楠作為他童年為數不多的一個玩伴,他應當幫她一把,讓她以後的人生能多一種選擇,而不是被挫折止步,虛妄度日。

起初陳松北覺得他對她的這種感情還算純粹,他也算是以德報怨了,雖然給她補習的過程中,確實是夾雜了那麽一點點的私人恩怨,但也無非就是嘴上氣氣她罷了,倒也真的沒舍得報覆些別的。

如果要問他是從什麽時候開始正視他對南楠的感情是友情之上,戀人未滿。

大概是那個蒼榆少有的晴朗午後。

他獨自一人在操場上打球,出了滿身的汗坐在草地上休息,南楠穿著藍白色的校服迎著光走來遞給他一瓶水,坐在他身邊笑著說今天真是個好天氣,然後兩手抱頭輕輕躺在草地上看著天。

猶記得那天天空很藍,操場上彌漫著桂花香,她輕輕閉起眼,用一種十分輕松的語氣對他說:“餵,陳松北,我不認同你上次說的觀點哦,一個人的青春不管怎麽活註定都是要被浪費的,你覺得我不學無術不求上進,我討厭你嚴肅認真刻板無趣,我們人生中的某一部分都註定無法完整,因為是人所以沒辦法做到兩全,這大概才是人生吧,永遠無法圓滿的人生。”

陳松北沈默地擰緊手上的瓶蓋,側頭看了一眼躺在他身邊的人,陽光籠在她的側臉,她白皙的臉頰能看到絨毛的模樣。

他們少有不爭執也不鬥嘴的時刻。

偶爾有風吹來,是平靜的,愜意的。

那一刻陳松北覺得南楠很像他小時候養在山上的那只刺猬,看著滿身的刺,其實也有柔軟之處。

他喜歡的女孩,對於未來和人生,看得遠比他要通透得多。

後來的日子裏他時常會想,要是那年去外婆家能多住幾個月就好了,那樣她是不是就能記住他,又或者,他其實應該告訴她他的名字。

可惜那裏總不是他的家,他有他要回的地方,有他要守著的大山。而陪她長大的青梅竹馬,不管他多住幾個月,也不會是他。

嫉妒像雜草瘋長,折磨自己也推開她。

最後分別的那個雨夜,陳松北其實有很多話想說,可濃重的情意讓人變成啞巴,家裏突發的變故也讓他無暇再顧及其他。

如果她能過得很好,那就不祝她前途無量,祝她平安快樂吧。

高考結束回清山處理父親的後事,陳松北在那裏待了一個星期,覺得他還是適合守著這片林區生活,班主任江銘打電話來慰問了幾句也順便讓他抓緊想好志願,各高校的招生辦也都打過電話拋來了橄欖枝。

那就留在江清吧。

陳松北想了一天,做了這個決定。

他想他還是習慣了這個生他養他的地方,習慣了北方幹燥的雪,那些潮濕的記憶就留在心底裏。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平靜地過去,他的大學生活似乎和高中也沒什麽分別,終日以書本為伴,如果非要說點特別的事情,那就是他在這期間學會了彈吉他。

其實也不為別的,只是不想它被扔在角落裏落灰生銹。

大三那年,陳松北再度接到江銘打來的電話,說如果學業不忙的話,想請他回學校給高三的學生做個演講,激勵一下這屆的學生,一中很久沒再出個像他這樣的狀元。

陳松北本想拒絕,但猶豫之下還是答應了,他給自己的理由是,也該一道回去看看外婆。

可演講結束,他和江銘單獨待在辦公室裏寒暄了片刻,還是忍不住問了南楠的情況。

江銘有些詫異地看著他:“她沒出國啊,你不知道嗎?高考前她家裏出了點事,對這孩子打擊不小,高考也沒考好,還覆讀了,就插在我要帶的那屆升高三的學生班裏,我記得你和她關系不是挺不錯的,畢業後你們沒再聯系過嗎?”

陳松北沈默著沒說話。

“那可惜了。”江銘拍拍他的肩膀,“這孩子挺不錯的,我從前對她總是帶著有色眼鏡,覺得她就是典型的富家子女心態,沒法教。後來我發現她身上還真有股不服輸的韌勁,一般的困境真打不倒她,像洋甘菊,你知道吧,這種花在逆境中會開得更好。她現在就在臨市長青讀音樂學院,也是全國數一數二的藝術院校了,挺好。”

從一中離開,陳松北回榆安看望了外婆,也在她那裏,知道了整件事的前因後果。

趕去車站前,他退掉了事先買好的回江清的車票,買了最近一趟去長青的票。

他也不知道自己想幹嘛,只是心口澀澀的,很想知道她這幾年過得到底好不好。

可徘徊在她校外的街道,看著眼前來來往往陌生的面孔,他突然覺得自己這個行為很蠢。

哪能你想遇見一個人,就能讓你遇見呢。

轉身離開前,街角的唱片店剛好在放五月天的《溫柔》,他腳步頓了頓,突然想進去轉轉,因為南楠以前給他哼過這首歌。

小店的門很窄,他彎身進去之前,半透明的簾子被拉開,兩個女生結伴從裏面走出來。

陳松北維持著那個姿勢楞了片刻才起身回頭看。

她背著一把新的吉他,十字路口有風過,將她耳側的頭發向後吹,她挽著旁邊女生的手臂正笑著和她說話。

陳松北有一瞬間的沖動想追上去,門口的音響裏卻剛好唱到那句。

不打擾,是我的溫柔。

他盯著南楠漸漸被車流淹沒的背影,想起那年剛上大一,有一次實在沒有控制住自己,在深夜拿起手機登陸了許久不上的q/q,他一條條滑過那些未讀的紅色,找到了和南楠的聊天界面,給她發了一句最近過得怎麽樣。

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這條消息意料之中的沒有得到回覆,陳松北很清楚,南楠大概是不會看到這條消息的。

那時候的社交軟件早在他們上大學後的沒多久就被替換掉了,大家習慣用微信來交流和傳播信息,就連他自己,也很久不上線了。

這一如他和南楠的關系。

他不能也不可以就這麽不顧她的心意,貿然再闖入她已經習慣和適應的世界。

回到江清後,很長一段時間陳松北經常會登錄q/q給南楠發一些信息,因為知道她收不到,所以也格外隨心些。

但大多數時間也只是說自己今天做了什麽,江清的天氣怎麽樣,唯數不多的時間也會發些別的。

例如。

很想你。

兩個人緣分的轉機出現在2017年的年末,陳松北收到外婆的來信,一封鄭重其事的,沒有通過電話來交流的信件。

信的內容大致是她的身體每況愈下,公司也沒有合適的接班人能撐起來,她希望陳松北能回去幫她,也讓她在最後的年歲裏有個伴。

陳松北沒有拒絕的理由,不管他喜不喜歡管理公司,離開蒼榆這些年,他總要替母親和自己,盡那些未盡的孝道。

他辭去了在江清的工作,臨走前把自己所有的東西都打包到了蒼榆,盡管他不知道自己還會不會回來。

在藍意熟悉業務的那段時間,陳松北考慮了很久,最終開了松間有雪,就像是個念想,它在那兒,寄托了很多東西,親情,愛情。

唯一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是松間有雪在網上走紅。

起初他不喜歡店裏每天都有很多人,大多數時候,他是個喜歡安靜的,可那天在酒吧遇見南楠,他卻覺得,其實老天給了他很多次機會,而他們之間的緣分也不應該止步於陌生人。

雖然他不應該偷聽她和朋友的談話,但他想,如果隨便一個人都可以結婚的話,那那個人為什麽不能是他呢?

他也該為自己的感情勇敢一次。

做了這個決定之後,陳松北回了一趟江清給父母掃墓。

說他以後應該不會經常回來看他們了,希望他們在另一個世界能平安幸福。

臨走之前,陳松北看到母親墓碑旁的路邊兒開了一朵小洋甘菊,細細的桿在空中搖搖欲墜,卻怎麽都不會斷。

他想起小時候,母親在無數個寒冷的夜晚給他講童話故事哄他睡覺。

那時候他總問:“英雄和騎士都是在懲惡揚善,為什麽稱呼卻不同呢?”

母親笑著摸摸他的頭,說:“英雄是保護大家的,而騎士呢,是保護公主的。”

他當時似懂非懂地點頭。

“那麽我們帥帥呢?”母親又問,“長大了想當英雄,還是騎士?”

陳松北當時想了很久,直到母親已經睡著,他才輕輕說了句:“騎士吧。”

也不為什麽,只是那年從蒼榆離開,他總會夢見南楠追著他的車跑,哭得傷心的模樣。

他想,這個世界太大了,他保護不了那麽多人,要是只是一個小小的她,他應該能做到的吧。

長大了要換他來保護她。

不讓她再哭得那麽傷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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