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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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楠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出那個包廂門的,又是怎麽樣游離著身軀坐上了陳松北的車。一路上,腦子裏總是不由自主地想著路黎的話。

臨走之前,路黎叫住她:“南楠,你這個人,總是過分的自我,好像天底下的人和事兒,都要圍著你轉,開心了你就賞個笑臉,不開心了就全是別人的錯,你總站在自己的視角看問題,從來不考慮別人的感受,我是真的不明白,他為什麽喜歡你。”

南楠坐在副駕駛垂眸不語,情緒變得極為低落。

雖然她知道路黎今晚和她說這些話的目的無非是覺得不甘心,想挑撥她和陳松北的關系,讓這段原本就不牢靠的感情產生裂隙。

她都知道,可還是被影響了。

因為早在路黎之前,南楠就不止一次地反問過自己,陳松北喜歡她什麽呢?

雖然感受得到陳松北對她的好,但她內心深處就是不自信,因為不管是從前還是現在,她似乎都沒為陳松北做過什麽,甚至於連路黎都知道陳松北的生日,知道他母親的事情,而她總是口口聲聲說喜歡他,卻什麽都不知道,什麽都不了解。

似乎對於陳松北的一切事情,她更願意用自己的思考方式,想當然的認為,但很顯然,經過時間驗證,這種方法是錯誤的。

南楠陷入了一種自我否定的怪圈,越陷越深,拔也拔不出,也是在這一刻,她才發覺自己究竟有多喜歡陳松北。

從前她總覺得自己是天下第一好,陳松北沒有不喜歡她的道理,現在她卻畏首畏尾,總覺得自己沒有值得他喜歡的地方。

愛會讓人變成膽小鬼。

也許是見她從上車開始就一直沈默,陳松北主動打破這份寂靜,和她說話。

“怎麽了?”他聲音淺淡柔和,像是知道她情緒不高,有哄她的意味,“還生我氣呢?”

陳松北越是溫柔,南楠心裏就越不是滋味,她沒吭聲,半點反應也沒給他,此刻倒真像塊木頭一樣了。

沒聽到她的聲音,陳松北側頭看她一眼,突然笑了下,語氣有些無奈,“怎麽就這麽愛生氣,你是屬氣球的嗎?”

說完他也沒在意南楠有沒有給她回應,一邊兒註意著路況小心開車,一邊兒繼續耐心地哄人。

“你昨天沒回覆我,我今天不還是偷偷摸摸地在停車場等你的,而且那條裙子——”

“陳松北。”南楠驀地出聲打斷他,她現在實在聽不進任何話,只想把心裏那團亂線捋順。

她盯著車窗外模糊的夜景,輕聲開口:“你還記得我的生日是幾月幾號嗎?”

不知道南楠怎麽會突然問這個問題,陳松北語意有頓,分神看她後從容作答:“12月24號。”

他剛剛在一瞬間思忖著,以為南楠這又是看了什麽奇怪的情感文章,活學活用拿來考驗他的。

但還未來得及對自己完美的回答展現出半點類似高興的情緒,幾乎是他話音落下的瞬間,南楠緊接著又問:“那你的生日呢,是幾月幾號?”

清凜凜的聲音像寒冬臘月的冷風,刮得人臉生疼,心也跟著揪起。

南楠甚少用這樣冷肅的語氣和他說話,印象中,只寥寥幾次,但每一次都是不太愉快的回憶,尤其是他們兩個人生日那次。

陳松北記得很清楚,當時因為沒有答應去參加她的生日聚會,南楠整整一周沒和他說過話。

其實生日對他而言,是個重要的日子,但不是用來慶祝的,而是用來祭奠的。

那年生日來臨前的很長一段時間,他情緒纏身,大部分時間都沈默不語,腦海裏總是會想起自己母親江寧去世前的模樣。

他知道南楠有多重視自己的生日,就是因為知道,所以不想把自己不好的情緒傳染給她,他希望她能開心,但事情的結果卻事與願違。

也許是當時的他們都不夠成熟,南楠嬌縱自我,而他習慣緘默,遇事總是不說,就有了誤會和隔閡。

後來時常回想,他和南楠兩個人就是從此開始變得疏離,即便和好,彼此心裏都有一個解不開的結,是他親手把她推走的。

而過了這麽久,兩個人的關系總算得見曙光,陳松北不想讓自己和南楠被那些回憶困住腳步。

他盯著前方的長路,緩緩開口:“誰和你說什麽了?怎麽突然問這個?”

南楠卻不答,近乎固執地重覆著剛才的問題:“你先告訴我,你的生日是幾月幾號。”

“……”陳松北偏頭看她,南楠坐在副駕駛背對他看著窗外,上半身收攏側倚著靠背,一整個不聽到她想要的答案就拒絕溝通交流的封閉姿態。

她不知道什麽時候把車窗打開了,半開的暗色玻璃映著夜景,一半清晰,一半是她模糊的下頜和抿緊的唇瓣,有些泛白。

陳松北收回視線看著路口的綠燈亮起,離到家還有一段路,原本打算繼續直行,這會兒卻突然調轉方向把車開到了最近的地上車位,他實在等不到回家。

停穩車熄了火,陳松北解開安全帶側過身正面南楠,他想要認真地解開這個結。

而南楠似沒反應過來,對他突然更改路線的行為感到困惑,也不自覺地偏頭看他。

視線在狹小的空間裏交匯,陳松北那雙黑亮的眼眸裏似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混著潮熱的夜風蕩至她眼中。

南楠垂眸眨了下眼,突然覺得眼睛不太舒服,熱熱的,還有點疼。她回避著陳松北的目光沒做聲,但下一秒,熟悉的聲音又落到耳畔,語氣聽上去尤其認真。

他說:“12月24號,我們兩個人的生日是同一天。”

陳松北就這樣突然坦誠地回答了她的問題。

南楠張了張嘴,覺得喉嚨幹澀不已,幾句話說得極為艱難,“那那個時候,我邀請你參加生日聚會,你為什麽不告訴我這件事情?為什麽不告訴我那天其實也是你的生日呢?”

她說著,又忍不住想起當時因為這件事情他們兩個人足足有一周沒說話,冷戰到最後,還是陳松北先來求和的。

蒼榆雖然是南方小城,但深冬時節,氣溫也沒想象中的舒服,早晨更是刺骨的濕冷。

陳松北就這麽默默等在她上學必經的路口,南楠見到他的時候,他整個人仿佛被寒氣浸透,原本蒼白的皮膚被凍得通紅,長睫上一層淡淡的白霜。

蒼榆明明沒下雪,南楠卻覺得他像是乘著清晨的霧氣落雪而來,是一顆雪天裏的松柏。

那時候的他,身上總有種說不出的矛盾感,既堅韌,又脆弱,好像能承受住一切,又好像一碰就會碎。

他對人對事樣樣得體,私下卻從來都獨來獨往,話也很少。

南楠以前總覺得他是個兩面派,自己則是被他差別對待的那一個,因為陳松北從來不會像對待其他人那樣禮貌客氣地和她說話。

但現在想想,其實她才是離他最近的那個人。

哪怕她和陳松北冷戰生氣,她依舊有很多朋友圍在身邊,而陳松北只有她。

當人開始變得成熟,第一直觀反應就是對自己曾經做過的某些事情後悔,種種畫面縈繞在腦海,讓她覺得自己是個刻薄又自私的人,因為她就沒有生氣的道理,陳松北也根本不需要向她低頭。

就算是沒有陳松北媽媽的這件事兒橫在兩個人中間,哪怕這天對他來說就是普普通通的一天,他也同樣可以拒絕她的邀請,她不能綁架他。

可惜這個道理,她當時不懂。

南楠問完她的問題,安靜片刻,陳松北低聲回應她:“南楠,對我來說,生日是個不太好的日子,因為那天也是我母親的祭日,那段時間我情緒不好,也時常難以自控,拒絕你,不是不想去,只是不想你被我影響,生日應該是開心的。”

不知怎的,聽到陳松北親口把這件事情告訴她之後,南楠反而更難受了。他不是不想去,他是怕她不開心。

不知名的酸澀情緒翻湧,瞬間填滿整個心口。

“陳松北。”南楠低著頭,突然輕聲叫他了一下,嗓音有些顫抖,“我以前是不是對你不太好。”

陳松北聽到她的話,神色微楞,輕聲反駁:“誰說的。”

他轉過頭沒有看她,只是坐在那兒擡眸盯著前方看不見盡頭的黑夜,漆黑的眸子在昏暗的空間裏變得霧蒙蒙的,說話時嘴角揚起淺淡的弧度,像是在回憶一些於他而言的溫暖。

“你送我的錢包,我一直不舍得用,裏面的兩百塊錢,我留到現在,那時候你總偷偷塞到我桌洞裏的小熊餅幹,我一直都很喜歡吃,後來回到江清,我找遍了這座城的大小超市和商場,都沒有找到你送我的那款。大學時我經常會做夢,夢裏有一間教室,蒼榆的夏天很熱,窗外的熱風拂面,你坐在我後面,我回頭,你沖我笑。”

南楠坐在那兒安靜聽他說話,鼻翼控制不住地發酸,眼眶有淚在打轉,視線變得模糊。

和陳松北重逢的時候她沒想哭。

知道陳松北喜歡她的時候她沒想哭。

現在,聽陳松北平靜說著兩個人的過往,她突然就很想哭。

那種感覺大概就是,春夏秋冬的故事翻了一頁又一頁,年少時笨拙喜歡的那個人,跨過時間的山和海,終於給了你回應。

那場名叫喜歡的電影,從來不是她一個人的獨角戲。

南楠稍稍仰起頭,不想讓眼淚往下掉,她不想在陳松北面前哭。

沈默片刻,南楠吸了吸鼻子,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上去是輕松的。

“當然找不到了。”她說,“那款小熊餅幹是我們蒼榆本地的品牌,江清怎麽會有。”

“恩。”陳松北聽過後輕笑了聲,低低地應,“像你一樣。”

“什麽?”南楠一時沒反應過來,突然擡眸看他。

陳松北從遠處收回視線,也緩緩轉頭看她。

借著路邊小店招牌裏微弱的光,南楠看到他細碎柔軟的短發垂在前額,眼眸閃爍,眼眶有些紅。

他語氣一如既往的淡,南楠卻莫名聽出了幾分委屈,像一只垂著耳朵,被主人拋棄的可憐小狗。

他說:“江清也沒有你。”

南楠閉了閉眼,心臟倏然一陣抽痛,有些喘不上氣,卻又聽他說,“南楠,再過幾年我就三十歲了,卻還是喜歡十八歲時你買給我的小熊餅幹,你會笑我嗎?”

“……”原本悲傷情緒正濃,聽到這句話,南楠突然輕笑出聲。

明明知道陳松北說這句話是因為看到她哭了,想逗她開心,但笑著笑著她卻仍舊忍不住想哭。

南楠側過身擡手抹了下眼,慶幸現在車裏很暗,陳松北看不真切,不然她又哭又笑的模樣一定很醜。

她緩了緩氣息,重新轉過身看他,聲音也變得平靜:“不會笑話你的,因為我也喜歡。”

喜歡小熊餅幹,喜歡陳松北。

聽到答案,陳松北就這樣坐在那裏沖她笑,眼睛彎著,眸光溫柔得快要把她溺斃。

南楠笑著和他對視,心底突然生出一股沖動。

“陳松北。”她語氣輕輕柔柔,“我想要一個抱抱。”

一句話說完,南楠看到陳松北楞了下,笑著朝她張開雙臂。

南楠小心翼翼地傾身湊到他身邊,伸手摟住他的脖頸,慢慢收緊。

兩個人之間隔著扶手,沒辦法做到那種親密無間的擁抱姿勢,可僅僅只是這樣摟著他,聞著他身上熟悉的氣息,就讓她有種塵埃落定的踏實感。

“陳松北。”南楠輕聲喊他,“今年的生日我們一起過吧。”

以後你的每個生日,我都陪你過。

陳松北沒做聲,只把自己的下巴輕輕搭在南楠肩上,雙手攬著她的背輕拍安撫。

半晌,他才啞著聲開口:“好,我們一起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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