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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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章

方南心的“小手術”花了她三天年假,湊了一個周末,在家吃了兩天流食。

覆工的周一,同事們發現,她不會說話了。

這是術前就被醫生告知的風險,聲帶損傷。時間可長可短,因人而異。

偏偏在這種時候,主管把一個費嗓子的case丟給了她。更換基本戶。

據說這個case在她們部門已經兜兜轉轉好幾年,一直心存僥幸沒有處理。這屆換新總經理,老板放話要解決。

這個case,說難不難,主要是歷史久遠,資料繁瑣。簡單來說,總公司每換一屆新總經理,分公司的法人就要跟著變動,法人變動意味著營業執照的變更,同時就需要到開戶行做相關的信息變更。但是信息變更的時候,銀行會要求提供一系列的資料,包括總公司法人的護照。但總公司的法人常年在法國母公司,亦不可能郵寄他的護照到中國來。因此多年以來,深圳分公司的銀行資料一直沒有更新過。

財務上這存在著風險,如果被抽查到,這個基本戶隨時有可能因為不合規被凍結掉。新上任的總經理是個謹慎的人,不允許這樣的風險存在,因此決定關閉現有基本戶,另找一家不必次次動用總公司法人護照的銀行開戶。

過往已經做過一些調查,知道這是一條可行的路線。但問題是,這些調查也已經過去一些年日,說不定今非昔比,規定又有變化。因此,方南心等於得從頭做起。先向目前的開戶行咨詢閉戶的程序、資料,再去物色合適的新銀行。

在她只能吃力地發出氣音的情況下,她很難不覺得,主管是在有意為難她。

可即便如此,她也只能硬著頭皮接下。

在經過和現存開戶行客戶經理費力的溝通之後,閉戶的流程算是搞明白了。但她同時搞明白另一件事,這嗓子實在不適合再給新銀行打電話了。於是她決定,再把這項工作拖一拖。

可惜吃了幾天鉀鈷胺片之後,嗓子也不見奇跡般地恢覆,眼看主管交代的任務已經默默無聲地拖到了周五,再不給出點交代,有點說不過去了。

方南心參考了已往的調查記錄,決定抄一下作業,直接跳過國資四大行,從待定的清單上面,找一家可能性最高的外資銀行問一問。但願能夠直接命中。

銀行的業務想必繁忙,固定電話打了好幾次才打通,接電話的是一個女聲:“餵您好,請問需要什麽幫助?”

“你好,我想咨詢基本戶開戶的問題。”方南心惜字如金,也顧不上遣詞造句的禮儀。說出這一串話,她已經很費力,她感覺自己的聲音就像從一個老舊部件上摳下來的鐵銹,幹癟、艱澀。任何人接聽到這種電話,大約都會覺得是惡作劇吧。

“好的,您稍等,我把電話轉給我們客戶經理。”接線的女聲答覆道,態度專業,覺察不出一點對可疑來電的遲疑。

不一會兒,一個男聲接起了電話:“你好,我是對公客戶經理Neil,請說。”

那道聲音溫潤舒展,不疾不徐,不卑不亢。非常抓耳,尤其對方南心這種聲控來說。

“你好,我是外企法爾新深圳分公司的財務,我想咨詢一下基本戶開戶的資料和流程。”與剛才的能省則省不同,這回方南心很努力地自報家門,完成禮貌的自我介紹。

該死,和對方的天籟之音比起來,自己實實在在像一個變態。

電話那頭顯然有一兩秒的停頓,才道:“不好意思,我有點沒聽清。你是想咨詢分公司基本戶開戶的問題嗎?”

“是的。”方南心有些喪氣,回到了言簡意賅的模式。

“好的。你稍等我十分鐘,一會兒給你回電話。”對方說。

那聲音依然有魔力,方南心已經想象出一個幹練利落的精英模樣,不自覺地對十分鐘後的回電,有了另一種朦朧的期待。

不多不少十分鐘後,手機屏幕顯示出一串陌生的手機號,歸屬地深圳。

方南心喝了一大口水,雖然明知不會起到什麽潤喉的作用,她接起電話,依舊是那副劈叉的鐵銹嗓:“餵,你好。”

“你好,我是西鐵銀行的Neil。”悅耳的男聲已是有備而來,“剛才你咨詢的問題,分公司開基本戶的話,需要提供這些資料,你記一下:總公司營業執照、開戶許可證、法人身份證原件和加蓋公章的覆印件;總公司章程原件和覆印件,首頁、尾頁、騎縫都要加蓋公章;總公司受益人身份證覆印件,一定要向上穿透到最終受益人;分公司的營業執照、租賃合同、法人身份證原件和覆印件;經辦人和網銀管理員的身份證原件和覆印件;分公司的公章、財務章和預留印鑒。你聽明白了嗎?”

最後的那句“你聽明白了嗎”就像一個古板的教師,讓整段疏離的公事公辦以一個生硬的操心結尾。

“呃……”方南心龍飛鳳舞地記著筆記,心想,就不能加個微信嗎,但嘴上也只能趕緊問,“我們總公司法人是外國人,常年在國外,他的護照原件可能拿不到……”

“那覆印件加蓋公章就行。”對方幹脆地說。

“未來分公司信息變更時,也可以只提供覆印件嗎?”方南心追問。

“是的。”言簡意賅,仿佛他才是那個嗓子欠佳的人。

很好,得到這個答覆,任務已經成功了一大半。

方南心巡視了一下自己的筆記,又確認道:“受益人向上穿透,是要到哪個層級?”

“穿透到最終受益人。舉個例子,公司給你發工資,你用其中一部分養活自己,用其中一部分請朋友吃飯,用其中一部分孝敬父母。那麽,你、你朋友、你父母,都是最終受益人。聽明白了嗎?”老師又登場了。

這個例子讓方南心覺得有種智商受辱的感覺,但他的聲音和語氣是一組奇妙的矛盾統一,既冷冷清清又周到關切。即使說著居高臨下的話,也不會讓她感到不適。

方南心想想又問:“我們目前在別的銀行有一個基本戶,這方面有沒有影響?”

“那麽你們是打算關閉現有基本戶,在我們銀行重新開s設,我理解對嗎?”男聲問。

“嗯。”方南心終於逮到了只說一個字的機會,經過前面一長串的表述和追問,她的嗓子已經快要走到盡頭。

“那沒有問題,按順序進行就行。資料提交,沒有問題的話,一周內我們會先做盡調,具體開戶許可什麽時候下來要看人民銀行。”男聲答覆。

“好的,謝謝,那我完成閉戶後,再跟你聯系。”著迷於對方的聲音和語氣,方南心很想再多聊幾句,但已經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出於身體狀況和基本的理智,她適宜地結束了對話。

對方也爽快地說了句“OK”,就幹脆地收線了。

電話這頭的方南心,意猶未盡地低頭擺弄著手機。她在保存那個電話號碼。

點開微信,添加新的朋友並沒有新的微信名浮出來。果然是個工作號。

方南心悻悻地摁滅了手機。無聲地笑了一下。 絕不會在酒館裏,對只有一面之緣的人心動,但此時此刻,她卻對一個連面都沒見過的人心動了。挺荒謬的。

這之後的半個月時間,方南心一直在等待總公司準備材料,這個case算是暫時擱置。她每天的工作內容又回覆到匯款、做表、摸魚。

那個被存為“老師”的號碼,乖乖地呆在方南心的通訊錄中。一次偶然的心動,很快就被她淡忘。直到資料到齊,舊戶關閉,終於要預約開新戶的時候,已經一個月過去了。

方南心為了預約辦理時間,再次看到通訊錄裏這個沒名沒姓的“老師”時,頓時失笑。

不僅素未謀面,連人家尊姓何名也不知道。

方南心撥通電話:“餵你好,我是外企法爾新的財務,一個月前和你聯系過要開基本戶,現在我們舊戶已經關停,想約一下辦理開戶的時間。”

說話時她自己覺得比一個月前省心省力,但是在別人聽來她的聲音還是一樣的粗糲沙啞,宛然一幅枯藤老樹昏鴉的淒涼晚景。

“你好,好的。稍等我看一下。”那個久違的聲音簡短地回覆,之後的沈默是他正在確認空檔。

僅短短的幾個字,便勾起方南心逝去的心動。心臟在胸腔中輕快地跳動著,她低頭看了眼寫字樓外的街景,芬芳嬌艷的春天與她撞個滿懷。

“久等了。最快可能要下周二了。下周二下午4點鐘,方便嗎?”對方重新回到話筒邊。

“方便。”方南心看了一眼日歷,3月21日,她的唇角勾起一個甜甜的微笑。

“資料是……”對方叮囑了一遍資料明細,然後問道,“還有其他的問題嗎?”

心動的記憶完全覆蘇。就是這個耐人尋味的聲線和語氣。既疏離寡淡,又兼具一種沈澱的人文關懷。

氣氛已經烘托到這裏,方南心下意識地回答:“還有一個。”

對方沒有多餘的一個字,只是沈默著示意她繼續。

鬼使神差,方南心啞著嗓子問:“你有女朋友嗎?”

問出口的一剎那,她明顯感受到對座和鄰座的同事猛地投來的詫異目光。她也調皮地用眼神回應,毫不退縮,不羞不臊。

而電話那頭又是幾秒鐘的寂靜無聲,才聽見他說:“沒有其他問題的話,下周二帶好資料過來辦理。”

然後電話就斷線了。

被無視,也是被拒絕了。方南心卻像一個惡作劇得逞的孩子,樂不可支地笑起來,和周圍兩個聽見她講電話的同事,靠眼神交流笑作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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