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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記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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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記他

靜安六年秋,亂兵攻破皇宮,少帝溫琢於明乾宮正殿自刎,總管太監孫廷忠不肯投降,死於叛亂。

豫王溫瓊取得傳國玉璽,自立稱帝,未過一個時辰,便被戚家勢力亂箭射殺。

自此,大楚江山徹底覆滅,大權盡歸戚氏。

前朝妃嬪稀少,榮妃魏氏、昭儀徐氏皆為亂軍所擄,貴妃戚氏卻未見屍首,不知所蹤。

京城血流成河,江山社稷改朝換代,然而外面的動靜鬧得如何之大,似乎都與京城外的小山村無關。楓葉繁盛,溪流深深,仿如世外桃源一般。

這樣的好地方,今日卻來了一群不速之客,打破了原本的寧靜。

“殿下,這樣終究不是個辦法……”兵士點頭哈腰,一副為難的樣子。

“我父尚未登基,現在稱我為殿下未免早了點。”

面前男人面色冷然,顯然不吃阿諛巴結這套,立在原地不肯讓步。

他身姿挺拔,身上是武將裝束,眉眼竟與戚明胭有些相似,正是戚氏嫡長子,戚朝。

他睨了一眼,不動聲色上前一步,將不遠處女子的身影擋住:“新朝將立,你們急於立功也是常情,但若打錯了主意,可沒人救得了你們。”

“這······”

“不必再說了。”

他斬釘截鐵打斷,把話放在了明面上,警告道:“她雖為前朝貴妃,但如今溫氏已滅,往事便不作數了。你們莫要忘了,她永遠姓戚,永遠是本將軍的妹妹。”

“是是是!”兵士聽懂了他的意思,連忙帶著人離開了。

捉拿這貴妃回宮尚不知能立多大的功,放眼現在的朝堂,誰敢觸這位二公子的黴頭?

須知丞相即將登基,他為嫡為長,又手握軍權,最受器重和寵信,入主東宮是指日可待的事。他日成了太子,想要封賞或處置誰,那還不是一句話的事?

戚朝沒再說話,心中所想還是那日的事。

宮變發生時,他受父親命令前去攻打東大營,並未第一時間進入皇宮。他以為,九娘是戚家骨肉,父親定會留下她性命,就算舊事難以釋懷,也該找處偏僻的宮室妥善安置。

溫瓊身死後他才趕到,竟聽父親派了一支精兵,任務是在皇宮搜查貴妃戚氏的蹤跡,如若找到,可就地格殺。

從一開始,父親就沒想著讓九娘活命,他不覺得自己失去了女兒,只是除掉一個沒用的屬下。

反而是那早早自絕的皇帝有所行動,幾乎窮盡身邊所有可信的人力,趕在大軍進宮前將她送出了皇宮,為她掙出了一縷生機。

他壓下思緒,走近清澈的小溪。

女子著一身素舊的麻衣,正坐在溪邊發呆,目光微微恍惚,不知在想什麽。

有生人向她走來,她不免緊張,忙抓緊洗月的衣袖,“他是誰?”

洗月擔憂地看了一眼戚朝,柔聲安撫道:“小姐莫怕,你忘了嗎?他是你的兄長。”

“兄長······”她喃喃,神情警惕又無助,眼中是從前不會有的單純和澄澈。

可惜她思索良久,也沒有搜尋到關於這位兄長的印象,於是慌亂地搖頭:“我不認識他。”

“小姐現在什麽都不記得了,望二公子恕罪。”洗月怕他怪罪,忙道。

“我知道。”戚朝啞聲應了,心中被愧疚和傷痛填滿。

自那年元宵一別,他就再也沒見過這個妹妹,沒想到今日再見,卻是這樣的場景。

他看著她長大,知道她自小受了多少委屈,吃了多少苦。

父母親一心把她培養成聯姻工具,長大後又像個物品一樣被送來送去,她也乖順服從。後來在宮中遇上了在意的人,終於生出反骨,小心翼翼想要反抗,可還是畏首畏尾,得不到想要的結果,最後永失所愛,落了個生死兩隔的下場。

是他這個兄長做得失職,明明將一切看在眼裏,卻瞻前顧後,始終不敢伸手幫她一把。

現在萬事已遲,他只有盡力彌補,擋住父親派來的人,庇護她平安。

隨從的副將此時來報:“公子,軍營來了急報,請您即刻回去。”

軍中之事耽擱不得,他沒有辦法,只能回頭望了一眼戚恒和洗月,叮囑道:“好好照顧你們小姐。”

一行人走了,戚明胭沒什麽反應,依舊望著溪中魚出神。

不知怎麽,她印象裏只是睡了一覺,醒來卻什麽都記不起來了,似乎遺忘了很多人,忘記了很多事,甚至忘記了自己是誰。

這讓她感到無措,只能坐在這裏哪也不去,努力回想。

她手指下意識摩挲著腰間荷包,後知後覺回過神,將荷包摘了下來。

打開一看,裏面竟放著小小一枝金黃的桂花,已經被壓扁成了幹,一搓即碎,仍散發著隱隱的香氣。

“你聞聞,是不是我摘的這枝最香?”

“都是同一棵樹上的,難不成還分人?”

“我不管,你要把它放進荷包裏,這樣一來,以後就算我不在,你聞到這陣香味也能想起我!”

“好好好——”

她腦海中莫名浮現出一個場景,耳畔的聲音熟悉無比,那人的面容卻只有隱隱約約的輪廓,停留在她一步之外。

“阿胭······”

她直覺那是一個對她很重要的人,於是使勁想啊想,一直想到眼前發黑、頭痛欲裂,卻始終回想不起他究竟長什麽模樣、叫什麽名字,就連方才在腦中一閃而過的聲音語氣,都如指尖流沙般快速滑走,再也記不起來了。

“呃——”

她發出一聲低吟,痛苦地想要蜷縮起身子。手中捧著的荷包不經意一傾斜,那小朵桂花便被吹走,隨風落進了腳邊的溪流中。

她手忙腳亂想要去撈,腳下一滑險些掉進去,衣裙也被沾濕。

洗月看在眼裏,卻不能放任她下水,忙拉住:“小姐,溪水寒涼,不能進去啊——”

嬌弱的幹花輕飄飄的,無所憑依掉進流水,被沖擊地支離破碎,很快就零落無蹤,消失在眼前。

只是一枝平平無奇的花而已,為什麽會讓她如此難過?

她不知緣由,只覺心頭如同生生被剜去一塊,變得血淋淋的。

她無暇細究這奇異的反應從何而來,眼中無端淚意洶湧,想要控制卻控制不住,終是把臉埋在膝頭,雙肩微微抖動著,泣難成聲。

她沒能留住,她要去找棵桂花樹,再摘一枝新的。

反正花開花落最是尋常,年年有桂花樹,處處都有桂花香。

這樣想著,她心裏好受了點,站起身去尋。

終於找到又折下一枝後,她湊近鼻尖去嗅,卻怎麽都聞不出記憶裏那陣甜進心裏的香氣了。

她面露苦惱,嘟囔著:“不一樣,怎麽沒有那枝香······”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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