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煙面色如常, 起身拿著書包要走。

“坐下！”姜明吼道。

她瞥了他一眼，坐下, 面色不善。

姜明掐著眉心, 極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緒，手都在抖。

他萬萬沒想到, 自己唯一的女兒，竟然這麽恨她。

“我們好好談談。”他語氣放低。

姜明向來是個冷靜的人，常年經商，心裏自然有桿秤。對於現在的情況，他要是現在就把人趕出去, 恐怕父女兩就再也見不著了。

姜煙也知道剛剛一句話有些重, 說完連自己都嚇了一跳。

她不是一個惡毒的人，也不想成為那樣的人。

緩了好一會, 他才說，“煙煙，當年我跟你媽媽就已經說好了，我們各過各的, 沒了感情，誰也不想勉強。”

“嗯, ”她點點頭, “多謝你為我著想。”

姜明一楞, “我……”

“我知道，你們為了面子不打算離婚，要不是那件事出來, 也不至於到現在這個地步。”她說著，一些事在眼前劃過，忽然鼻尖有點酸，“我不喜歡你，是因為……”

舊事重提，她忽然有些說不出口，深吸一口氣，緩緩道來。

“有次晚上，我跟同學出去玩，忘記帶鑰匙，回到家敲門，沒人應。”

“家裏燈亮著，我在底下等了兩個小時，一個女人給我開了門。”

“她很漂亮，很年輕，朝我笑笑就走了。”

“我不知道她是什麽意思，但我想，如果你已經決定要跟這個人在一起，我就再也不會理你了。”

姜明看著她，紅了眼眶。

“這事我回去問她，一定給你個解釋。”

“不用了，”姜煙很冷靜，“這只是我個人的偏見，你們兩到現在都沒分手，看樣子是打算結婚，再帶著我這個累贅，不好。”

“你是我的女兒，對爸爸來說你不是累贅，”姜明沒想到她對她敵意這麽深，他一直以為這兩人從未見過，還在想著等他們父女兩關系緩和了再給姜煙介紹，今天才發現，原來她什麽都知道，而且想的很清楚。

“這是大人的事，你不用想這麽多，”姜明很緊張，煙癮犯了，但因在女兒面前，沒把煙拿出來，“你對爸爸很重要，如果你真的不喜歡，我可以跟她分手。”

他不知道那女人做了什麽事讓姜煙這麽厭惡，但這孩子一向聰明，心善，不像他，一定不會因為這麽件小事就對人這樣。

姜煙忽然松了口氣，說，“我真的不喜歡。”

姜明臉上沒有半分為難，又給她夾了菜，“吃菜，不喜歡就不喜歡，下次再來見你，一定不會像今天這樣。”

氣氛緩和，半天的劍拔弩張，姜煙也熬不住。

到底是年紀小，心寬。

兩人當剛剛一番話不存在一樣，聊著些家常。

“最近學習緊張嗎？”

“還行，課提前預習了，現在就是在做題背課文，還算輕松。”

姜明笑笑，孩子這點遺傳他，從小就聰明，小學初中的時候，在班上都是尖子生，他這個做爹的說出去也有面子。

“有想過考哪個學校嗎？”他問。

姜煙楞了會，才說，“還不知道。”

“本地的大學也挺不錯的，離家近，全國排名也不差，爸爸在這邊能多照顧你，到時候畢業了，找工作還能幫上些忙。”

“嗯，我再想想。”她應著。

姜明也知道現在提這個有點早，但心裏還是隱隱有些不安。

他工作忙，姜煙小時候他很少在家，所以她跟她媽媽關系更好。當年打官司，姜煙被判給他，他心裏高興，但現在孩子大了，畢業就成年，要是想跟著她媽媽去北京，他也攔不住。

作為一個父親，多多少少，心裏有些不舒服。

“家長會你媽媽說會回來？”他忽然問道。

“應該吧，”姜煙說，“她最近工作比較忙。”

“這樣……”他沈默半晌，說，“要是她沒時間，爸爸也可以去，你給我打個電話就成。”

姜煙嗯了聲。

一頓飯吃完，看時間還早，姜明帶著她逛了逛商場，給她挑了兩件羽絨服，走之前語重心長地說，“爸爸忙，你媽媽也忙，奶奶年紀大了，我知道你不願意跟我住，那就好好照顧自己，該花的錢就花，別委屈自己。”

“嗯，知道了。”

對於花錢這方面，姜煙從來就沒委屈自己過。

“那我上去了。”

姜明看著她上樓，等看不見人了，靠著車點了根煙。

男人身影蕭索，一身西裝在這破舊小區顯得格格不入。

他很高興，今天是姜煙跟他說話說得最多的一天。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他的許諾，還是因為今天兩人把話說開了，總而言之，這是漫漫長征路上一小步，但卻是他心底的一大步。

對於自己的感情生活，他從未後悔，這麽些年來，他瀟灑果斷，發現和姜煙媽媽沒了感情後，主動提出分居，兩人表面上還是夫妻關系，實際上除了這個孩子，已經沒了其他聯系。

長久的柴米油鹽的生活，磨光了他們兩個之間僅剩的感情。

姜煙從小就懂事，所以兩人也就沒有瞞著她，那時孩子大概還不懂，只是懵懵懂懂點了頭，問他，“那你們是要分開嗎？”

他記得他當時揉揉她頭發，“暫時不分開，等你長大了再說。”

在那個時期，這樣一個地方，哪家要是傳出了離婚的消息，定會被人在背後議論，傳成不知道什麽鬼樣子。家長會告訴孩子，這家關系不好，你以後別到他們家玩，好像一個離異的家庭是這麽的不幸，甚至會影響到他家孩子。

回憶被撕扯開，姜明將落在衣服上的煙灰抖掉。

他是家裏第一個大學生，家裏都指望著他，為了聲譽，他也不敢輕易離婚，只能這樣拖著。後來他有了新歡，她也找到了良人，兩人極有默契地瞞著姜煙。

但他在外邊交際，這才發現姜煙媽媽的那位錢先生，竟然是個有婦之夫，名聲極差，回到家兩人把這件事談了下，姜煙媽媽這才驚覺自己被騙了，跟那人斷了幹凈。

直到這事被鬧破，一群瘋女人找到他們家，把東西全砸得稀爛，還抓著姜煙的頭發，說要帶著她們兩出去給人看看。

他剛進家門，連忙攔住，費了好大力氣才把一群人趕出去。

一根煙燃盡。

這樣糟糕的家庭，苦了孩子。

他是個男人，不知道如何哄孩子，只能把人送到母親這邊叮囑照顧，自己時不時偷偷過來看看，也不敢和她見面——這孩子對他的厭惡毫不掩飾，每每見了都讓他面上很是過不去。

手被凍僵，姜明把煙頭扔進一邊早就堆滿的垃圾桶，搓搓手上了車。

***

姜煙看著底下的車離開，收回目光，動動手指，這才發現手一片冰涼。

電話響了，姜煙拿起手機看看，這才想起來忘記給姜宴打電話。

“剛剛看見你爸的車了，是不是回來了？”他問。

“你還真是細心。”姜煙不禁感慨。

今天事情太多，被人拉著在回憶裏走了一遭，她心情不太好，話也不多。

過了會，他說，“下來喝奶茶麽？”

姜煙看看時間，“已經快十點了。”

晚自習九點半下，一般這個點，外邊沒有什麽店子還開著。

“嗯，我知道，底下的那家還沒關門。”

看著空蕩蕩的屋子，姜煙覺著有些冷，“那行吧。”

“嗯，我去你家樓下等你。”

掛了電話，姜煙換上剛買的羽絨服，緩和不少。

還是她最喜歡的黑色，簡單款式，長到腳踝，把整個人都裹進去，像帶著棉被出門。

一出來，脖子灌進風，姜煙把拉鏈拉到最上邊，才往樓梯走去。

外邊一盞昏黃路燈，他也是一件黑色長款羽絨服，兩手插在口袋裏，脖子露在外邊，看起來一點都不怕冷的樣子。

等她走近，姜宴很熟練的拉起她的手塞進自己口袋。

裏邊一片暖和。

姜煙臉上紅了紅。

“我也有口袋。”她說。

姜宴面不改色，抓著她的手不放，漫不經心嗯了聲，然後說——

“這麽小氣。”

“分我一只手都不行。”

姜煙：“……”

這到底是誰小氣。

等兩人到了奶茶店，小姐姐正在收拾東西，看見兩人還是微笑著問，“要喝點什麽？”

“布丁奶茶，大杯，熱。”姜煙說。

“雀巢，大杯。”他待會回去還得寫五三。

她擡眼看他，“這個點喝咖啡會睡不著。”

“我熱愛學習。”

拿了東西，他們也不好意思賴在奶茶店，走到一邊的馬路邊上坐下。

姜煙兩手捂著奶茶，慢悠悠喝著。

姜宴牽不著她的手，想了會，偷偷把手伸進人家口袋，又此地無銀三百兩地咳了兩聲。

“你沒有口袋嗎？”

“沒有你的暖和。”他朝她勾勾嘴角，“別這麽小氣。”

姜煙無奈。

“今天你爸帶你去哪了？”他問。

“吃飯逛街，就後邊那條街。”她指指後面。

“羨慕。”他說，“我爸從來不帶我逛街。”

姜煙看向他，毫不留情戳穿，“你這個冷笑話真冷。”

“冷？”他挑挑眉毛，一手拿著咖啡，一手伸到她腰後圈住她，手放進她另一個口袋，摟緊。

“我也冷啊。”

莫名其妙被人吃豆腐的姜煙：“……”

作者有話要說： 姜哥哥：大冬天的露脖子勾引人，老子快冷死了。

姜煙不喜歡後媽有其他原因，後邊會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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