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歧途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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歧途之始

向淵的表情凝固在高少懷毫不迂回的詰問裏。

高少懷已經懶得再掩飾自己對他的嫌惡,冷冷看著面前神情呆滯的老人。

“我不管你是出於公心還是私利,當年聲稱淩波山莊眾人死於‘擒雲手’的是你,之後我們遭遇的圍殺有你暗中策動,放出消息說玄燭塔主有‘無間火’解藥、引我們前去歸雲崖的也是你——那時我和未雨被困歸雲崖,孤立無援,與你不能說是沒有關系。”

“當年死在我手裏的人是我所為,我認,但我是為了自保,那你呢?你百般籌謀,為的又是什麽?”時隔八年,曾經那些舊事故人依舊歷歷在目,高少懷的氣息有些急促,腥甜的鐵銹味哽在喉頭,讓她想起那些對她刀劍相向的人,想起那些沈甸甸壓在她身上的苦難和人命。

八年啊,這八年裏,被那往事波及的人有多少?

“我是為了——”向淵脫口而出的話卡在喉嚨裏。

高少懷聲色俱厲:“為了你所謂的匡扶正道嗎?我和未雨不是正道出身,可我們所行之事——懲奸、救人,哪件不是正道?他是為了保住那兩個無辜的孩子才暴露身份被你們發現的!”

“又或者你根本就只是為了自己一廂情願的厭惡和揣度?”

她對向淵雖無崇拜,也算崇敬。向淵是清平榜的建立者之一,她當年初入江湖,在參加蒼茫山武道會時第一次見到向淵,就被他評價為“性情偏激執拗,若不加以約束,日後必入歧途”,她雖不認可,卻也不是沒記在心上的。

但現在她覺得面前這個人簡直荒謬得可笑。

“你們建立清平榜的初衷是什麽?清平榜下有石碑為證,‘還江湖以清平’——這是當年你親筆所書,裴老門主親手所刻的。”江湖上耳熟能詳的話經她口說出,無端透出一種嘔心瀝血的鄭重意味,“什麽是清平?生民安樂,天下晏然,無凍餓饑餒之患,無流離失所之憂,是為清平。”

“你構陷我和師父,毀了裴老門主,害死這麽多人,能還江湖以清平嗎?”她語氣裏帶著恨鐵不成鋼似的憤怒和痛心,“還是只能滿足你自以為是的‘除魔’妄念?為了你罔顧事實的偏執?”

高景行無聲地呵出一口氣,裴琰閉上眼睛,側過頭。

向淵臉上的血色已經褪盡了,嘴唇張張合合,只能發出些微氣音:“我、我……”

“向前輩。”莫大的悲愴攥住了高少懷的心扉,對上向淵近乎茫然的目光,她冷硬的語氣倏然柔和下來,嘆了口氣,“我曾經……也是敬仰過您的。”

她知道清平榜對江湖意味著什麽,它讓多少人立身、多少人成名,將多少空有一身武藝卻困頓於生計的人從走投無路的邊緣拉回來,給了多少原本只能隨波逐流的弱勢之人一線生機。

它多難得,多寶貴啊。

那是曾經的他們聯手締造的奇跡。

心裏充斥著萬般感慨,她說這句話時聲音很輕,像一片飄落在花瓣上的、冰涼又晶瑩的雪。可她的話落在向淵耳中,卻不啻於一記響亮的耳光。

他的身子晃了晃,金紙一般的臉色剎那間灰敗下去,本就蒼老的面容顯得頹唐而慘淡。

少年時雄心勃勃的豪言壯語言猶在耳,可他舉目四顧,曾經並肩攜手的摯友丟了,連曾經的那個自己都找不著了。

他陡然噴出一口血來。

高景行和裴琰同時變了臉色。

“向淵!”

“阿淵?!”

他們同時伸手去扶昔日舊友,但已經遲了。

無方刀墜地的嗡鳴聲裏,血一股一股地從向淵的雙眼、雙耳和口鼻中湧出、越來越多,漫過他滿臉縱橫的溝壑,洇進他身上那件屬於少年人的、又滑稽又不合身的麻衣裏。

他沒有看自己曾經的好友,只茫然地盯著高少懷,睜著眼向後仰去,身體擦過故友顫抖的指尖,轟然倒在地上。

他震斷了自己的心脈。

人生太長了,世間多歧路,那些曾經滿懷熱忱的少年人,走著走著,就都走散了。

又或者他們從來就不是同路人。

“他、他就這麽……”不知寂靜了多久,秋殊曉結結巴巴地開口,“死了?”

他像只受驚的貓,眼睛瞪得老大,調門躥了老高:“不可能啊,他這樣的人我見多了,滿嘴都是仁義心裏全是利益,怎麽——”可能會自戕呢?

“他肯定是使了什麽手段,”高拂淩也懵了,“小卓、不,你醫術太次,我去找熙明,讓她好好看看——”這老東西又是在搞什麽鬼!

高少懷從牙縫裏擠出一句話:“閉上你們的嘴!”

警告地瞪了他倆一眼,她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看向沈默著的高景行和向淵。

對向淵這個人,她有惋惜有痛恨,卻實在稱不上什麽情誼,再加上他屢次設局害她的至親摯友,看到他死了,她本該是快意的。

可向淵臨死前最後那個眼神她看到了心裏,那是她從未見過的哀慟、悔恨、茫然和愧疚,還摻雜著更多她看不懂的東西,讓她按耐不住地顫栗起來。

被那個眼神激起的情緒仿若驚濤,一下又一下地拍在她心口上,沒來由的惶恐鉗住了她的呼吸,她感覺身上一陣陣地發冷。

“高姐——嘶!”卓瀟最先發現她不對勁,忙忙地伸手想攬住她,情急之下忘了自己的情況,裂了的臂骨當場抗議,疼得他倒抽了一口冷氣。

他的聲音將高少懷從纏繞著她的紛繁思緒中驚出,她回身面對著他,忽然小心地將他摟住,側臉貼在他頸窩裏,很輕很輕地在他耳邊說:“我沒事,別擔心。”

“師父,裴老門主。”從這個短暫的擁抱裏汲取了一點力量,她站直身體,毅然走向圍在向淵屍身旁的高景行和裴琰,“逝者已矣,你們有什麽打算嗎?”

“小小。”高景行疲憊地擺擺手,他咬緊了牙關,側臉緊繃著,想維持住自己一貫平和從容的氣度表情,卻失敗了。

他的肩上仿佛眨眼間背上了千鈞重擔,脊背微微佝僂下來,雙眼一瞬不瞬地盯著死不瞑目的故人。

“他這個人吶,”他喃喃道,“就是太在乎自己的出身了和旁人的評價了。”

“其實那有什麽大不了的?旁人說你好你就好,說你差你就差嗎?那都不作數的。”

“你生在哪兒不由你定,可你做什麽人,怎麽做人,難道是那些不相幹的人說了算嗎?”

高少懷沒有打斷他,她安靜地站在高景行身邊,聽他絮絮地說著,直到高景行的聲音裏帶了一點哽咽,她才終於開口。

“對不起。”她聲音很低,“師父當年和向前輩生了嫌隙,是因為我吧。”

“不要道歉。”高景行搖頭,“歸根結底,是我們所行之道不同,怎麽說也怪不到你頭上。”

時隔二十七年,當初種種依舊歷歷在目,高景行扯了扯嘴角,擠出一個澀然苦笑:“當初我們一起撿到你,向淵覺得你是魔道之後,日後必成禍害,想殺了你一了百了。老裴……他覺得稚子無辜,你尚在繈褓,從未作惡,哪怕父母俱是惡徒,也不該因此喪命。”

“他想在當地找個人家收養你。”他沈默了一下,“可那地方太偏了,老裴生在富庶的灃城,家世又好,只覺得當地民風淳樸,那種地方無依無靠的姑娘家過的是什麽日子,他不知道的。”

“我看你一個女孩子,年紀那麽小,眉眼生得又太好,若放在那窮鄉僻壤的地方,不定日後要遇到什麽事,一時心軟,就把你帶回了桐花谷。”

“收養你之後我就和向淵就斷了交情,老裴也覺得他心性偏執,和他再不覆往日親厚,現在想來,大約從那時起,他就已經對我們生了怨懟吧。”

牽扯了兩代人的往事被他輕描淡寫幾句話說完,高少懷能感覺到師父是難過的,可她卻連安慰的話都不知該怎麽說。

心焦之際,裴琰救了她。

“景行。”他在高景行和高少懷說話時一直沒有出聲,直到他們說完才開口,頭微微低著,看起來有點難以啟齒,“我……”

“我明白你的意思。”高景行擡手止住他的話,“你是想對外瞞下向淵做下的這些事,對嗎?”

裴琰點頭:“他所行之事牽扯諸多人命,本不該被寬宥,但八方樓弟子總是無辜的,若他所做之事大白於天下,他們恐怕就再難在正道立足了。”

“你說得有理。”高景行沒怎麽思量,“但這件事最大的受害者是小小和阿玠,如何處置,我們不能越俎代庖。”

裴琰怔了怔,他下意識地想去看高少懷和裴玠,卻忍住了——他知道高景行說的沒錯。

裴玠也沒說話,對上高少懷投來的目光,他略一點頭。

高少懷笑了。

“師父,那可是你的舊友,你少偷懶。”她原地轉身,扭頭就走,“反正我在乎的人都沒出事,我懶得追究。”

“這事兒你們自己商量去,我還得找師姐給小卓看傷呢。”

話音未落,客棧門口擠作一團的昭明會眾撞進眼裏,她倏地楞住了。

是了,她還有一件事沒解決。

他們已經知道了她的身世——她是高少懷、是魔道之後,那是她的血脈來處,抹不去也斬不斷的。

周遭萬籟俱寂,他們殷殷的註視落在她身上,她站在原地,許久沒動一步。

他們擁護崇敬的幫主是義薄雲天的“鐘逢春”,她不是“鐘逢春”,她沒有“鐘逢春”那麽好。

那她……還能繼續做昭明會主嗎?

有人能猜到高姐姐恐懼的是什麽嘛~

向淵下線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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