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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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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謀

烏龍客棧外,風雨如晦。

裴玠穿林而出,落在烏龍客棧緊閉的大門前。

高少懷和他提過,昭明會總舵隱於深山,外人難尋,他能順利抵達煙波山靠的是座下那匹識途的老馬,要真讓他自己來估計半道就丟了。清楚自己縱有花灼留下的地圖也不太可能找到昭明會總舵,稍一思忖,他幹脆直奔烏龍客棧。

此時剛過正午不久,按說正是趕路的時候,但這一場雨來得急,不少本不打算住店的人都進了客棧歇腳。裴玠剛到門口就隔著門板聽到裏面鬧哄哄的人聲,手上一頓,推開了門。

他後心鐵爪勾出的傷口已經被雨水泡得發白,那身狼藉的白衣卻洗不凈,和風雨一起踏入客棧時驚起一陣短暫的寂靜。這兩年煙波山一帶雖常有江湖人行走,卻已經許久不曾出過劫道殺人之事,堂中正吃喝談笑的眾人瞧見他渾身血色都吃了一驚,紛紛朝他看來,正在櫃臺後忙碌的阿洵被風聲擾動,剛擡頭就一眼瞧見他血色全無的臉,短促地“啊”了一聲,快步繞過櫃臺跑到他身邊。

“這位客官,您這是——”他上上下下打量了裴玠一圈,雙眼睜得圓圓的,“快快快這邊請,我先給您處理傷口。”

裴玠的警惕心遠比高少懷足,他不著痕跡地往旁邊錯了半步,看起來只是受傷失血後腳步有些不穩,卻恰恰好避開了阿洵想要扶他的手。

他客氣地微微頷首:“小二哥可是昭明會成員?”

“是的是的,”阿洵連忙應了,“快先別說了,您流了這麽多血,傷得肯定不輕,得盡快處理才好。”

接下來的事不好在眾目睽睽之下說,裴玠心念一轉,不再拒絕。似是看出了他的抗拒,阿洵沒再伸手扶他,這瘦小的少年半側著身子走在前面,引著裴玠往樓上客房走。

走上臺階,上下不著,四周無人,裴玠從緊貼心口的暗袋裏取出一物,借著身體和衣袖的遮擋亮給阿洵看了一眼。

“煩請幫我找個安靜的地方。”他平靜又銳利的目光壓進少年眼底。

他手裏是一枚三指寬的赤金令牌,是高少懷和卓瀟臨離玄燭塔前特意給他留下的信物,就是為了應對他出關之後可能有的什麽不時之需。這東西整個昭明會只有五件,阿洵一眼就認出來了,他像是嚇了一跳,忙忙地左右轉頭看了看周遭。

“別亂看。”裴玠的聲音壓得很低,他把令牌收好,若無其事地拾級而上,“帶我找個方便說話的地方。”

阿洵瞳孔微縮,快速點了點頭,他腳步急切了不少,領著裴玠迅速爬上三層,七拐八繞,鉆進了走廊最深處的一間客房裏。

“這層是咱們會裏自己的地方。”他把頭探出門外左右看了看,關好門,“這位大哥快坐,我沒見過您,先前怠慢了。您拿的這是誰的令牌?可是有什麽要緊事要會裏幫忙?”

這半大少年莽莽撞撞,問出的話有些過界,但他覺得奇怪也是自然,裴玠笑了笑,沒回答。

“不必勞煩。”他語氣十分溫和,“你們幫主近日回來了吧?我是她好友,先前因些雜事未能與她同行,她便給我留了這令牌,讓我隨後來昭明會總舵尋她。”

“逢春說昭明會總舵地處隱秘,且煙波山地勢又覆雜,我不大識路,小哥不必幫我做什麽,替我指個路就好。”

“可……”阿洵的臉漲紅了,他覷著裴玠的臉色,小心翼翼地開口,“可我也沒去過總舵啊。”

“我們、還有逢春阿姊他們平常都在烏龍客棧,只有幾位好厲害的阿兄阿姊常去那邊。”

意識到他說的是昭明會裏的高手,裴玠立刻道:“那勞煩小兄弟帶我去見他們。”

“他們現下都不在客棧裏。”

這句話讓裴玠越發肯定昭明會總舵那邊是出事了,他眉心微擰,心裏飛快思索著對策。

“這樣好不好,”阿洵提議道,“會裏有法子和總舵傳信,您傷得不輕,就先留在客棧裏休息,我給總舵傳消息。您是逢春阿姊的朋友,她見到消息,肯定會來接您的!”

裴玠醒來的時間太短,對昭明會了解不夠,暫時也用不了裴氏劍門的勢力,還眼下沒別的法子,他稍作遲疑,點了頭。

阿洵應了一聲,疾步出門去了。大量失血讓裴玠有些虛弱,他扶著墻走到屋裏方桌邊坐下,閉目調息。

不一會兒,只聽門“咯吱”一聲響,裴玠倏然睜眼,看到阿洵手捧一個冒著熱氣碗,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

“大哥。”老姜濃烈的辛香氣撲面而來,少年雙手將碗遞到他面前,黑白分明的眼睛亮晶晶的,“您淋了不少雨,又受了傷,喝碗姜湯驅驅寒吧。”

裴玠定定看了他片刻,溫潤雙眼微微彎起一點,道了聲謝,右手藏在衣袖裏,單手接過了那碗溫度正好的湯。

一刻鐘後,阿洵站在桌邊,他面無表情地俯視著伏在桌上的男子,轉身從衣箱中取出一柄刀——和“度春風”一模一樣的刀。

他抽刀出鞘,雪亮刀身上映著他的臉,他眼中不見絲毫稚氣,目光比刀刃上的寒光還要冷。

他照著裴玠的側頸一刀削了下去。

高少懷一行人回到烏龍客棧已是傍晚。

雨停了,風卻不止,秋殊曉剛用內力替高少懷和卓瀟將衣裳頭發烘幹,剛要剝開衣料看看高少懷肩上的傷處就被卓瀟擠開了。

“我來。”頂著秋殊曉幾乎要翻上天的白眼,卓瀟態度堅決。

放彭雲生去確認劉洵的情況,又點了兩個高手護送黎朔去聯系春暉古鎮那邊找裴玥花灼的下落,他把高少懷打橫抱起來,健步往她屋裏走。當著這麽多人的面高少懷多少還想要臉,斷不肯讓人瞧見自己破天荒的“柔弱”一面,剛要拒絕,對上卓瀟血絲未消的眼睛,又猶豫了。

“算了。”她心想,“面子這玩意兒不當吃不當喝的,總不能為了這破玩意兒委屈了我的人。”

經脈中肆虐的劍氣已被秋殊曉引出體外,但傷口是真的疼,這念頭一起,她幹脆也不強撐了,放松身體把頭靠在卓瀟肩膀上。

“穩當點。”她擡眼瞄他,“若是把我給摔了,以後都不許你抱了。”

昭明會眾人原本預備著要來一場生死大戰,誰知就這麽結束了,大起大落下情緒難免激動,再一見他倆這動作頓時興奮起來,一疊聲地起哄架秧子。

“小卓哥,你倆這什麽情況啊?”

“老大,這麽大的事兒不和咱弟兄們說,你這不地道啊!”

“就是啊,你倆也忒不夠意思了。”

卓瀟紅著臉,神情卻坦蕩:“等找著小裴,回頭我和阿姐請大家夥兒喝酒。”

高少懷不慣著他們,扭頭笑罵:“滾一邊去,就你們話多。”

她這一嗓子直接勾起了所有人的不滿,卓瀟在一片噓聲裏加快腳步,把高少懷抱回屋裏處理傷口去了,裴琰站在遠處望著這一幕,若有所思。

“‘鐘逢春’的身份確實是假的。”秋殊曉走到他身邊,傳音說,“但‘鐘逢春’做的事都是真的。”

“裴老,三年前的煙波山,可還是盜匪橫行、烏煙瘴氣的鬼地方。”

“剛才不還是老匹夫嗎?”裴琰不應他的話,冷哼一聲,扭頭就走。

“死老頭子,”秋殊曉小聲嘀咕,“小氣吧啦的,還秋後算賬。”

不多時,卓瀟給高少懷包紮好,抱著她重新走出來,高少懷點了潘詡留下坐鎮總舵、順便照顧被裴琰敲暈的劉洵,李二娘和彭雲生也被她留下養傷,似人裏武功最高的嚴松榆遲疑片刻,瞧瞧站在人群外的裴琰,還是放心不下,跟著他們一起回去了。

剛到烏龍客棧門口阿洵就小跑著迎了出來,他一眼就看見被卓瀟打橫抱著的高少懷,眼珠子滴溜溜地轉著,也不知道在想什麽。

“行了,瞎看什麽呢。”秋殊曉單手一攏他後腦勺,把他拽到旁邊,給卓瀟讓開路,“小孩子家家的別亂看。”

“逢春阿姊!”瞧見這群人裏唯一的生面孔,他嚷道,“這位老爺爺是誰啊?”

“是我的客人。”高少懷提高聲音回了他一句。

她看看四周,有點不放心其他人和裴琰單獨相處,遂拍拍卓瀟:“小卓,我傷得不重,自己能走,你放我下來,帶裴老門主找間合適的客房安置。”

“阿姊受傷了?”阿洵瞪大了眼睛,插話,“要不我去吧,卓阿兄快帶阿姊回去休息,我肯定安頓好老爺爺!”

阿洵才剛十二,瘦巴巴的、跟棵蘆柴棒似的,高少懷琢磨片刻,覺得裴琰再怎麽看她不順眼也不至於遷怒這麽個孩子:“行,交給你了。”

這是別人的地盤,客隨主便,裴琰無甚異議,他維持冷著臉沖高少懷和卓瀟點了個頭,無視掉秋殊曉,跟著阿洵走了。

他們一路來到第三層走廊盡頭那間屋子,阿洵把裴琰領到屋門口,也不多話,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就跑了,全程都沒擡頭看他。裴琰只當他是怕自己,他心裏惦記著裴玥的安危,也沒心思哄一個素昧平生的小孩兒,轉身進屋。

剛一進門,他的腳步就頓住了。

這屋裏隱隱有股味道,像花香、又像藥香,帶著隱隱的腥甜氣,裴琰起先以為是熏香,掃視一圈卻沒發現屋裏有香爐。他開始覺得古怪起來,關好房門,緩步在不大的客房裏繞了一圈,皺起了眉。

屋裏不對勁的地方不止是香味,煙波山幹燥多風,塵土不少,這屋裏卻一塵不染,只有櫃櫥欄柵的縫隙裏還有些土灰——屋子不久前剛剛打掃過。

那股奇異的香味揮之不去,直往他鼻孔裏鉆,裴琰沈下心來細細嗅聞,便覺花香與藥香之下,那隱隱的腥甜氣越發鮮明,還有些熟悉。

那是……血腥味!

心裏“咯噔”一沈,他連忙翻出火折,吹亮了,借著這點光在屋裏細細觀察起來。

門前、床榻、窗邊,一直到屋裏正中的方桌,桌椅上沒什麽異樣痕跡,他把桌子挪開,蹲下身來,目光陡然一凝。

那桌下的地面上有一道劍痕,不深、薄而長,用木炭碎屑細細填了,在這昏暗室內,若非刻意留神,很容易就會被忽略掉。

他認得那道劍痕,那是他的成名絕技含章劍!

他獨子早逝,只留下三個孫輩,當今世上能使出含章劍的,除他自己之外,也就只有他們三個了。

看這劍痕,出劍之人劍法純熟,裴玥沒有這個水平,裴琛又在裴氏劍門,那能在這裏留下這道劍痕的,就只有……

屋中隱約浮動的血腥氣跗骨之蛆一般纏繞上來,裴琰狠狠一震,拔步往外沖去。

高少懷!

今天早了一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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