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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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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道

“那不哄鬼呢嗎?”秋殊曉也不信。

外面還飄著雨絲,濃雲遮日,天色晦暗。隨著時辰漸晚,屋裏越發昏暗,那一點勉強穿過雲層的天光黯淡得仿佛行將就木的病人,僅剩的一口氣隨時要斷似的,稀薄的光透過窗上雲瓦落在他臉上,顯得他臉色更加陰沈。

“你當人人都是傻子,能為了意氣搭上性命嗎?”他冷哼一聲,話是沖裴玠說的,眼角餘光卻分明瞄著高少懷,“‘無間火’如此危險,你也不是他自家晚輩,你爺爺武功比他還高,他有法子幹嘛不教給你爺爺讓他來,反倒要自己冒險?他吃飽了撐的啊?”

高少懷:“……”

總覺得這混賬玩意兒是在憋著勁罵她。

她撐著榻面想起身,卓瀟註意到她的動作,一邊伸手去扶一邊不動聲色地看了秋殊曉一眼。

若沒有之前春暉古鎮上的事,他或許還不會認同秋殊曉這話。但有疑似向淵弟子經營的春暉古鎮暗窯在前,據他們埋在春暉古鎮的暗線傳信,近期也有來路不明的江湖人在春暉古鎮暗中活動,甚至還去過那座被高姐姐他們清掃一空的宅子。

這不可能是巧合。

“你皮癢了是吧。”未防讓高少懷傷上加傷,卓瀟的動作非常小心,好不容易才在他的攙扶下坐起來,高少懷剜了秋殊曉一眼,沒好氣地撅他,“說事兒就說事兒,再給我陰陽怪氣小心我給你打個鼻青臉腫掛外頭現眼去。”

自家弟子當著他的面這麽欺負人,他這做師父的不好不管,高景行輕咳:“小小。”

對上師父的目光,高少懷縱不情願也還是老實收了聲,秋殊曉也見好就收,他倆都安靜下來之後,一直沒說話的花瀲開口了。

“確實有問題。”剛才裴玠的三言兩語已讓她意識到其中險惡,一反常態地沒再迂回婉轉,“那股藏在裴公子丹田中的內力絕非好意——我的真氣剛進丹田就遭到伏擊,那內力來勢洶洶,就是奔著把我的真氣打散去的。”

“三姑說的沒錯。”高少懷也肯定了她的說法,“若非它先對上了阿灼的真氣,冷不丁遇上,我恐怕也要吃虧。”

高景行神色一肅。

他並不了解玄燭塔的傳承,但對自家內功卻了如指掌。他所修習的武功心法是少時游歷各處偶然所得,本就是殘卷,後經他摸索補全,又難免受他個人性情體悟影響,比一般正統功法兇險不少,所錘煉出的內力也強橫剛猛,修習雖艱,威力卻遠大於講求平和中正的尋常正道功法。小小得他真傳,又以“百兵之膽”的刀為兵器,加之躋身頂尖的高手內力會有質變,她年紀又輕,銳氣恐怕還要勝過已到暮年的他三分。

她既如此說,就證明裴玠體內這股內力絕非來自尋常正道功法!

而據他所知,八方樓……

“用內力逼毒也好,壓制毒性也罷,前者是以真氣將毒性匯集引出體外,後者是將毒性集中封在體內,”這一屋子有好幾個都不懂醫,花瀲解釋得明白細致、條理清晰,“無論哪種情況,用的都不是‘打散’的法子,那樣只會讓毒深入肌體,更難拔除。”

話已說盡,她強硬地一錘定音:“這股真氣的主人確是意圖不軌。”

“哢——”狂蛇般亂舞的閃電劈在檐上,雪白電光短暫地照亮了室內。所有人都沒有說話,死一般的寂靜中,只聽“嘩啦”一聲響,大雨傾盆而下,像是連高居雲端的蒼天也看不過眼,終於降下天水,想把這汙濁塵世和齷齪世人一起洗凈。

向淵,江湖正道數一數二的人物,和裴琰一起在萬千阻撓中立起清平榜的英雄,能主持蒼茫臺武道會的幾大前輩高手之一,江湖中無數少年敬仰和憧憬的先行者。

如果連他都陰毒卑劣、存心不良,那所謂正道,又正在何處呢?

一時間眾人闃然,風聲、雷聲、雨聲一起遠去,周遭天地仿佛和群聲一起褪色,成了一片空茫而顛倒的虛妄,只剩下這一方狹窄屋舍還是真實的,而這逼仄的真實中彌漫著近乎不堪和荒誕的死寂。

下一刻,高少懷一聲“夠了”把這死寂砸得粉碎。

“小卓,扶我起來。”

她一手攥著卓瀟的手,一手撐著榻沿,手背脖頸上炸起一層青筋。他們四個裏屬花瀲傷得最重,下來就得是她,她那搖搖欲墜的身形直看得卓瀟心驚肉跳,他一只手穩穩扶著高少懷,另一只手則一直虛環在她身側沒敢撤。高少懷卻不管這些,她心安理得地撐著卓瀟的手借力,胳膊向前一探,拽掉了窗栓。

風聲迫不及待地湧進來,窗戶轟然洞開,冷雨撲了眾人滿臉,高少懷在風雨中回頭,目光環過他們臉上樣式各異的凝重。

“你們這都什麽表情?”她眉頭一皺,嫌棄道,“管他是‘向淵’還是‘背淵’,咱們這麽多事兒都闖過來了,還怕他?”

自從好友恢覆神智,她身上這些年始終縈繞的壓抑和沈郁好似旦夕之間全部卸去,恐懼和膽怯也都隨之在酣然甜夢裏一掃而空,盡管眼前還有諸多困厄危機,卻已全然不擱在心頭了。

風掀起她單薄的衣擺,那些死在往事裏的驕傲無畏於風雨暮色中覆蘇,她袖袂獵獵,是曾經橫空出世、驚艷了整個江湖的“胭脂刀”的模樣。

“他若要不軌,就先問問我的‘度春風’同不同意!”

雙眉高高挑起,她修長鳳眼被這個表情拉得又圓又大,眼梢卻還是銳利的,依稀還是意氣飛揚、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時。

卓瀟被她眸子裏湛然的神光晃了眼,已然是看呆了。其餘眾人在她的話裏齊齊一楞,隨即都笑了。

“小高說得不錯。”裴玠率先開口,他清雋的眉目舒展開,溫潤笑意在眉梢眼角蒙上一層暖色,“秋兄弟,勞煩點個燈。”

“窗子就先關上吧,”他看向高少懷,“卓小弟不會武功,你我眼下也沒有內力,若再染了風寒,又得勞煩花睿前輩她們。”

高少懷剛才話放得豪情萬丈,現在熱血從頭上出溜下來,也覺出了冷,當下也不犟,可當她撐著卓瀟的手回身關窗時,卻發現這窗關不住了。

山間風烈,更別說還是落雨時,那濕冷山風不知在塔外逡巡了多久,好不容易逮著這一個機會,連忙不管不顧地往裏擠。高少懷折了內力受了內傷,還用了“雪域天境”那兇險的密法,現在醒是醒了,但到底是還沒休養,渾身上下手腳俱軟,就剩了一張嘴還是硬的,實在力有未逮。

她頓感尷尬,輕咳一聲,試圖支使卓瀟關窗。然而卓瀟神都尚且沒回過來,直楞楞地看著她,人還是呆的,柱子似的杵在旁邊也沒個反應。最後還是離他們最近的花睿搖搖頭,繞過他倆把窗關上了。

“可消停點吧你。”花睿對她十分無奈,屈指在她額角重重一彈,把她按回榻上,“秋公子都和我說了,用了那秘法,你的內力得要三個月才能恢覆,還想使刀?”

高少懷被她一噎,表情空白了一下,隨即找補道:“沒事,還有師父呢。”

高景行一頷首:“我的無方刀也多年未逢敵手了。”

“師父,您還來?她都讓您慣成什麽樣了?!”這一句踩了高拂淩的“貓尾巴”,他調門躥了老高,就差沒有跳起來。

“好好休養三個月。”高熙明“落井下石”地幫起腔來,“這裏花睿前輩醫術最好,什麽時候她點了頭,你什麽時候才能出屋。”

高少懷當初心如死灰時能窩在烏龍客棧不出門,現在人“活”了,哪兒還遭得住這個,頓時頭皮一炸,仰臉看她:“師姐!”

高熙明眉眼一壓,不怒自威:“閉嘴,沒得商量。”

說話間,秋殊曉已端著點好的燭燈緩步走來,蠟燭頂端那一豆顫巍巍的燈火照亮了室內,他遠遠看著高少懷輪番同師兄師姐撒嬌告饒,時不時還用眼神催促高景行幫忙,一陣難言的酸澀湧上心頭。隨手把燈擱在個合著蓋的藥箱上,他在裴玠榻邊坐下,一雙長腿委委屈屈地窩縮起來,神情有些落寞。

那落寞只是一閃而過,很快就被他小心細致地藏了個妥帖,沒驚動任何人——除了裴玠。

裴玠的目光輕飄飄地在他眉間一掃,神色了然。

就算要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也得要養好傷再說,他們四人的傷勢都得仔細調養一段時間,眼下把高少懷三人都放一間屋只是為了方便花睿和高熙明施針,連榻都是臨時擡來的,真要讓人在這什麽都沒有的空屋裏休養就太不合適了。

高少懷反正不是頭一回來,一回生二回熟,花睿和花瀲一合計,照舊給他們安排到了第七層暫住。幾人傷得都重,不好挪動,也要盡量避免顛簸,於是便由高景行、花睿、秋殊曉和高熙明用輕功帶他們四個,留下武功最差的高拂淩、裴玥和壓根不會內力的一起卓瀟自個兒腿著上來。

花瀲被花睿帶回第九層密室,其他三人則分別去第七層的三間空屋子——花灼這玄燭塔少主有自己的住處不肯回,非要跟高少懷一起住,央求著高熙明給她送到了高少懷隔壁。

秋殊曉單手架著裴玠,臨進屋前,他遠遠望了一眼,看到高少懷被高景行打橫抱著,正笑著和自家師父說什麽。

裴玠將他的小動作收入眼底,他嘴唇微動,聲音壓得極低,細如蚊吟:“秋兄弟。”

“咱們少懷現在這樣也還挺好的吧?”

“十多年前我曾聽爺爺提過,高前輩收了個小弟子,待她如珠似寶,要星星不給月亮,還把畢生所學傾囊相授,對親女兒也不過如此了。”

這話不像是對朋友的朋友說的,秋殊曉起先怔楞了一下,眼底有幽微殺意一閃,俄而又被他按了下去。

他闔了一下眼睛,再睜開時那雙眼裏所有的情緒已經都散了,古井一般平靜無波。

將裴玠帶入屋中,他關上門,問:“你是什麽時候知道的?”

裴玠坦坦蕩蕩地與他對視:“不記得,好多年了。”

這個答案讓秋殊曉心裏一沈,他盯緊了裴玠的眼睛,企圖從那雙溫煦的眼裏找到些什麽:“是誰告訴你的?裴琰?”

裴玠沒有回答。

秋殊曉嘴角一扯,表情諷刺:“裴琰不是嫉惡如仇,最厭惡魔道中人嗎?”

裴玠溫文爾雅的微笑像是畫在臉上一般紋絲不動。

“爺爺是爺爺。”他認真地說,“我是我。”

到目前為止,高姐姐的心結基本就都解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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