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心思

關燈
心思

花睿深居簡出慣了,向來不管俗事,況且反正還有花瀲這個塔主呢。

密室中彌漫著藥茶的溫暖香氣,二人落座,花睿端詳著高少懷的臉色,沒有笑,眼角和嘴角一起壓下三分,顯得有些嚴厲:“我聽阿灼說,你和那裴琰動手了?”

正因卓瀟的事十分苦惱的高少懷:“……”

這黑狀她也告?小丫頭片子還挺忙啊!

“事出有因。”她解釋道,“若我不應,裴琰恐會生疑。”

“我不管這些。”好在花睿不是來興師問罪的,“手給我,我替你診脈。”

高少懷正焦頭爛額,巴不得此事趕緊揭過,連忙遞了右手給她,花睿雙指並攏搭在她腕上,沈吟良久,眉目舒展開來。

“不錯,恢覆不少。”她把提前煮好的藥茶給高少懷斟了一杯,滿意道,“看來藥是有在好好喝的。”

“小卓每日都催。”提到卓瀟,高少懷神色一暖。

花睿聞言一點頭:“那孩子對你很上心。”

高少懷卻在她這話裏皺起了眉,想起了些她一直忽略的瑣碎細節。

上心……怎麽不是呢?他以前待她,委實是太上心了些。

她這兩天也多少摸清了自己的心思,原是想著,等到了玄燭塔,就避開其他人把卓瀟往個空屋裏一拽,先把事兒講清楚再說。

至於卓瀟被他那樣下了臉面還想不想要和她好,她倒是沒太操心——反正他話已經說了。想反悔?早就晚了!

可此時聽到花睿的話,她又忽然覺得自己原本的打算荒唐起來。

“還是要準備一二的。”她想,“小卓對我那樣上心,我也不能太輕率啊。”

花睿一心撲在武功醫術上,半輩子七情不近,對這些小兒女的事不上心,但她診出高少懷的脈相已比先前清晰不少,郁結之相有所緩解,卻還有些瘀滯,又見她那眉頭不知不覺皺了起來,便問:“近日有煩心事?可是昭明會遇到什麽困難了?”

“沒有,是我的私事。”高少懷展顏,“應該用不了多久,就能解決了。”

她這麽說,花睿也沒多問,她倆在這方面的性情十分相投,若無必要,都不愛多話。沒有什麽寒暄客套,花睿自然而然地拿起本醫書翻看,高少懷則盤起雙腿就地打坐。待書翻過五頁,密室外傳來“嗡”一陣鳴響,兩人齊齊停下手裏的動作,朝密道口看去。

來的是花瀲。

這位玄燭塔主著一身雪青長袍,手執燭燈,不緊不慢地走出密道,籠在燈火光中的身影仿佛也會發光,臉上畫上去似的溫柔沈靜一如以往。

“你倆倒閑。”掃過泰然自若的花睿和高少懷,她白了她們一眼,“苦了我,自己一個得招呼那麽多人。”

“反正都是自己人,”泥塑木雕似的美人在這個白眼裏陡然生動起來,見花瀲眉眼間有嗔無怒,高少懷就知她不是真生氣,她眉目帶笑,語氣輕快地接上話,“三姑樂意招呼那就招呼招呼,若是不樂意,那就打發他們自己閑逛去,反正這望月山玄燭塔的好風景,等閑之人可沒機會看見,也不虧。”

此時的她一身沈郁盡卸,沒有半點“胭脂刀”凜冽,也看不見屬於“鐘逢春”的威嚴,像個和長輩撒嬌賣乖的半大孩子,只眼中還留著一絲隱約的期待和忐忑,花瀲怔了怔,笑了。

“逛什麽逛,都給我幫忙去。”她佯怒道,“你就不能多帶幾個姑娘回來嗎?自打認識了你,我玄燭塔的規矩都破了多少次了?”

因著高少懷那一通撒嬌賣乖,花瀲臨時改了主意,讓人將已經被扛上五層的裴玠重新挪回了三層。

她可以看在高少懷的份上破例讓高景行他們進塔,卻不會把他們放進至關重要的玄燭塔第九層密室裏,索性除了供弟子們平時居住的屋子,還有幾間特意留出來做應急使用的空屋。花瀲選了間離階梯最遠的,又挑了幾個武功高的弟子在屋門外守著,將隨高少懷同來的眾人一起請進了屋。

大約是心眼兒太多的人總不喜歡和同樣心眼兒多的人相處的緣故,花瀲和高拂淩秋殊曉都沒什麽話,反倒跟高景行相談甚歡,花睿則和同樣精研醫術的高熙明聊得有來有回。高少懷靠著墻根就地坐下,望著不遠處正和裴玥花灼一起搬矮榻的卓瀟,眼底泛起一點笑意。

說來望月山地勢極高,此一帶又天高雲薄,等天晴了應是能看到極好的星幕——就是不知三姑肯不肯借給她用用了。

被高熙明撂在一旁,高拂淩擠過來,小聲問她:“這位花塔主與你相熟?”

“嗯。”高少懷毫不遲疑地回答,“那是阿灼的師母,算我長輩。”

這就是句鬼話了。

當她長輩哪兒有那麽容易?當初那裴琰不光是裴玠的爺爺,還是他們師父幾十年的摯友,也沒見她拿他當長輩。

高拂淩知道其中必有緣由,剛要開口問,想了想,又不吭聲了。

算了,她都這麽大了。

若非之前他們事事都替她操心,這妮子也不至於憨成這樣。

不一會兒,幾個弟子擡著裴玠上來了,裴玥連忙起身去迎。矮榻已被擡至屋裏正中,她們把裴玠放上去,很快就退出屋外。門一關,屋子裏立刻安靜下來,花瀲和高景行告了個罪,從袖中摸出一個手指高的白玉小瓶,走到裴玠身邊。

“稍後我運功為裴玠化開藥性,這藥非常霸道,一旦入腹行功便不可間斷,否則後果不堪設想,勞煩諸位幫我護法。”

她沒說那不堪設想的後果是什麽,裴玥原本想問,見花灼臉上神色輕松,也跟著安下心來。

“放心。”高少懷看著她,神色鄭重,“有我們在,不會讓任何人幹擾三姑的。”

“倘若此期間玄燭塔遇險,三姑也不必擔心。”她斬釘截鐵地說,“只要我高少懷還有一口氣,必不會讓人犯玄燭塔分毫!”

“好少懷。”花瀲無可奈何,捏了捏眉心,“你可盼咱們點好吧。”

屋裏眾人齊齊笑作一團。

待笑聲漸消,花瀲拔開瓶塞,一枚殷紅丹丸從玉瓶中滾出,不過龍眼核大小,竟讓滿室生香。那香氣馥郁芬芳,有股熏人欲醉的甜意,內功修為最差的高拂淩和裴玥同時恍惚了一下,被高熙明和花灼叫醒了。

卓瀟面對這詭異的香氣更無從抵抗,他的目光明顯散了,竟朝前走了一步。高少懷這兩天一直分著些心神在他身上,一見他狀態不對立刻伸手貼上他的後心。

她內力屬陽,內息過處帶著熾烈暖意,卓瀟被這暖意喚醒,眼中迷茫未褪,對上了她清明依舊的眼睛,驀地回過了神。

“凝神。”她目光溫柔,聲音沈沈滾進他耳中,“不要分心。”

大概是那從後心傳來的暖意太鮮明了,卓瀟的耳根紅成了一片。

花瀲對眾人的情況並不意外,見他們都已恢覆神智,她看了花睿一眼:“師姐。”

花睿點頭。

有卓瀟他們的情況在前,她倆打啞謎似的交流忽然讓高少懷心中湧起一種不詳的預感,她看向花灼,隨即目光一凝——她看到花灼的表情依舊輕松,衣衫下的肩背卻是繃緊的。

莫非……

她剛要開口問,花瀲卻已扶起裴玠,毫不猶豫地把丹丸送入他口中。

來不及了!

丹丸入口,香氣瞬間消失,只見裴玠喉頭一動,緊接著,這個對外界一切刺激都無知無覺的人忽然呻吟了一聲。這呻吟不似人聲,倒像是野獸瀕死之際的嗚咽,裴玥渾身一震,聽到裴玠出聲時的欣喜迅速被驚恐取代——

幾乎在呻吟聲響起的同時,尖銳的爆鳴從裴玠身體裏傳來,烏紅血絡飛速從袖口襟口爬出,裴玠身體劇烈地痙攣了一下。伴隨著爆鳴,顫抖從骨中起,迅速沿著他身上每一寸經脈蔓延開來,連帶著渾身上下的皮肉都在止不住地抽搐。他那雙空洞的眼睛先是大睜,很快就被常人難以想象的疼痛抽走了所有力氣,頹然合上了,猙獰的血絲被擋在蒼白泛青的眼皮下。

“大哥!”裴玥萬萬沒想到會是這麽個結果,強烈的恐懼霹靂一般抽在她脊梁上,她腦海中一片空白,本能地就朝裴玠跑去。

“裴姐姐!”花灼撲上去攔腰抱住她,“別沖動,你大哥沒死!”

“氣脈尚存,生機未絕。”一旁的高景行沈聲開口,“人還活著。”

他的話穩住了裴玥搖搖欲墜的心神,可裴玠的樣子實在讓人觸目驚心,恐懼未褪,她下意識地看向高少懷。

對上她近乎倉皇的目光,高少懷輕輕點了個頭:“別怕。”

裴玥終於勉強放下了心,虛脫地癱軟在花灼懷裏,可卓瀟卻意識到高少懷恐怕並沒有看上去那麽篤定——她的手還貼在他後心沒拿下來,他能感覺到她好像在微微發著抖。

她在緊張。

什麽謀劃布局都在這四個字裏土崩瓦解,卓瀟唾棄了一番自己的沒出息,放任本心,握住了她的手。

算了,反正他就不是個事事周全、步步為營的人。

高少懷訝異地看了他一眼,沒吭聲,五指一攏回握住卓瀟的手。

一瞬間,莫大的驚喜狂潮般席卷而來,若非裴玠正在生死關頭,卓瀟簡直要興奮地原地跳起來。他緊了緊五指,努力端好一副穩重表情,看向裴玠。

裴玠身上蔓延出的血絡蔓延到指尖的剎那,一直嚴陣以待的花瀲猝然出手。她坐在裴玠身後,運足內力一掌拍在裴玠後心,玄燭塔秘傳毒功練就的狂暴內力瞬息間沖入裴玠淤堵的經脈。一道血肉模糊的傷口頓時在裴玠身上綻開,繼而是第二道、第三道,這些傷口分明是順著經脈走勢豁開的!他身上那件剛換上的白麻衣很快就全紅了,裴玥雙手捂住嘴,淚珠撲簌簌地從眼眶裏跌出來,她卻一聲都沒吭,眼都不眨一下地盯著裴玠。

在身上不斷綻開傷口的同時,裴玠竟然睜開了眼。

像是有一縷沈眠已久的幽魂在這具空洞的軀殼裏甦醒,裴玠的眼皮篩糠一般發著抖,卻一分一分地向上擡起。仿佛有一種無形無狀的力量撐著他,即便鮮血不斷從他身上每一寸肌膚裏滲出、疼痛讓他渾身都在痙攣,他還是固執地睜開了眼。

那雙眼裏閃爍著北極星般凜然而耀眼的光。

他頂著滿臉血汙,彎起這樣一雙眼睛,笑著喚了面前的女子一聲——

“小高。”

他醒了。

讓我們恭喜裴姐正式登場~~

高姐姐屬於那種,很難和人產生交情,但只要有了交情幾乎就會飛快變成深交的人,她對自己人既不設防又真心相待,是很好的朋友,你對她好她就能舍命相報的那種,她是那種只要你願意走向她,就不會後悔的人。

但如果是做戀人就太坑了——小卓表示十分心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