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並肩

關燈
並肩

“不可能,你別胡說八道。”高少懷不假思索地否定了他的猜測,堅定果斷、斬釘截鐵的聲音借由內力毫不迂回地撞進秋殊曉耳中,“剛才那人不可能是我師兄師姐,看那人身手,應當已經有二流頂尖水準,五感尤其敏銳——我師兄師姐沒這水平,師姐的武功還勉強能到二流,師兄的水平連三流都到不了,他只喜歡機關奇門,每次練功都叫苦連天,跟朵嬌花似的。”

她否定得很堅決,秋殊曉不再說什麽,二人沈默著跟隨阿洵一路穿過長長的甬道,在那一間間令人窒息的隔間盡處,甬道最深處是一扇緊閉的木門。

“裴姐姐!”阿洵箭步跨到門口,一改方才跑過去找他們時的急躁,不急不緩地叩了三下門,“我帶你說的那位阿姊回來了!”

話音剛落,門“呼”一下被從裏側推開,從中走出一個身形瘦削、樣貌平平的男子,他一把攬住躲閃不及險些被大開的房門撞倒的阿洵,目光投向遠處。

然後他楞住了。

這“男子”正是裴玥,她急切地在幽暗的甬道中尋找著高少懷,甚至都沒顧上給阿洵道歉。

可當她們四目相對,隔著人皮面具那陌生的面孔認出對方時,卻又同時相顧無言。

即便有面具相隔看不清真容,高少懷也能看出裴玥瘦了很多,她穿著和那醜胖子一般無二的錦衣,袖口領口露出的手腕和脖頸卻近乎嶙峋,好像稍一用力就能折斷了一樣。

她動了動嘴唇,過了好久,擠出一句——“這麽大的事兒你連氣都不吭一聲,你不怕死嗎!”

而裴玥也在沈默。

心頭陌生的、近鄉情怯一般的惶恐讓她不知道該說什麽,她怔怔看著高少懷,不知過了多久,忽然如夢初醒般朝她撲過來,一頭撞進她懷裏抱住了她。

“阿姐!”

這些日子裏積蓄的巨大壓力頃刻決堤,洪水沒頂一般淹沒了裴玥,她把臉埋在高少懷胸前,哭得撕心裂肺。

阿洵被她前所未見的反應嚇到了,他貼著墻小心地蹭到裴玥身邊,輕輕拉了拉她的衣袖:“裴姐姐……”

他這輕如蚊吟的一聲在顛簸起伏的情緒中喚回了裴玥的神智,她用力地抹了一把臉,拿錦底繡銀的衣袖匆匆擦掉臉上縱橫的淚水,站直了身子。

待轉向阿洵時,她的神情已經恢覆從容,再也看不出任何惶恐和不安了。

她溫柔地摸了摸少年的頭:“阿洵,你先去吧,姐姐和這位阿姊說會話。”

阿洵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眼,按下心頭的擔憂,乖巧地應了聲好。高少懷叫住他,她從懷裏摸出一個油紙包,遞到他手裏:“這裏面是傷藥,方才我忘了給燕姑娘,勞煩小兄弟替我交給她。”

少年一步三回頭地走了,二人跟著裴玥一起回到屋裏,秋殊曉回身關上門。

“高姐姐,我……”周圍沒了需要她保護的人,裴玥的情緒就掩飾不住了,她覆著人皮面具的臉上紋絲不動,雙眼中卻掙出了細密的血絲,“寧姨、紀姐姐、李叔他們——”

她的話哽住了,高少懷心下一沈。

“他們如何,現在何處?”那都是隨裴玥一起來的昭明會眾。

裴玥咬住下唇,她把湧到眼眶的淚水逼回去,說:“都沒了。”

“我、我……”

她說不出的話被一只溫暖的手按了回去。

“不是你的錯。”高少懷單手摟住她,輕輕摩挲著她的後腦。“此地幕後主人不知是誰,但只一個看場人都有二流頂尖水準,他們的勢力絕不簡單,你能保全自己,已經很不容易了。”

秋殊曉的質問言猶在耳,高少懷無可避免地想到那“小廝”熟悉的輕功,心裏一陣一陣地發沈。

她當然相信自己的師父和兄姐不會做這等惡事,但“萍蹤萬裏”師父卻從未傳授過魔道中人。

身份可以捏造隱藏,武功來路卻做不的假,這就意味著……

她遲疑地瞥了裴玥一眼。

“這裏的幕後主人肯定和正道有瓜葛。”裴玥卻一語道破了她的猜測。

這個曾經被花灼騙得五迷三道的少女擡頭看著她,目光銳利,幾乎有了幾分洞明意味。

“我們來到春暉古鎮,先行前往馮姑娘失蹤的九曲一線天探查,卻不料正好目睹了有人在攔路劫道!那些人起先沒看出有多厲害,我們都以為就是尋常流匪劫財,就出手阻止,誰知交起手來才發現這些人武功高得出奇,至少也有三流水平,還有好幾個二流高手,而且有不少武功路數我都很熟悉!”

“他們人多,我們寡不敵眾,紀姐姐替我擋了一刀,寧姨把她剛用‘昭明點’換來保命的龜息丹餵給了我,自己卻被殺了。”說著說著,裴玥眼中又現了水光,她用力眨了一下眼。

不願讓高少懷看到自己的軟弱,她倉皇地移開視線:“我醒來時他們已經打完了,紀姐姐他們全沒了,那些人帶著輛馬車正要離開,我不甘心,又想報仇,就趁著龜息丹藥效沒過,扒在馬車底下混進了這宅子,直到進了宅子我才發現,馬車裏是一個昏迷不醒的姑娘,這些人幹的根本就是強迫人賣身的勾當!”

“那姑娘還沒醒就被那些賊人從車上扛了下去,我不是他們的對手……沒敢攔,只記下了他們帶人進去的密道。之後我藏在宅子裏大概摸清了門道,趁一個小賊出來透氣解手時宰了他混進去,想給寧姨他們報報仇,也想就那姑娘出來,卻沒想到這地底下關了這麽多人——那都是無辜百姓,我既然看到了,就不能不管,原本我是想出來求援的,可我經驗不足,那小賊的屍首沒處理幹凈,讓外頭的人發現了。”

“那時外面天天有人巡視,場子裏又另安排了高手守著,我出不去,幹脆就又找機會做掉了一個小管事,頂替他的身份藏在了這裏,想找機會把大家夥都救出去。”

高少懷不是傻子,以她的江湖閱歷,自然能聽出裴玥輕描淡寫的言語間藏了不知多少次生死一線,稍有一步行差踏錯,她就會死得悄無聲息。

可這姑娘剛剛提起死去同伴時難掩悲痛,眼下說到自己冒的險,語氣卻幾乎是平淡的。

從這個她一直當孩子的姑娘身上看到了曾經故人的音容,高少懷心情有些覆雜,她有點想斥責裴玥沒輕沒重不知天高地厚,還有點想呵斥她自視甚高拎不清自己幾斤幾兩,甚至還想質問她知不知道她死了自己沒法和裴玠交代,可想想當初的裴玠和自己,再看看如今的裴玥,這些話她卻一個字都說不出口。

“算了。”她在心底嘆了口氣,“你在她這個年紀不也是這樣嗎?天大的擔子都敢往肩上扛。”

誰還沒有年少意氣的時候呢?大家都曾年少,都曾有用不完的勇氣,都是從那個年歲走過來的。

裴玥不知道高少懷在想什麽,這些天裏她裏外無援,一個人做了這麽多,卻一點都不顯得意——她頭一回擔負如此之多的人命和期冀,還沒長成的肩膀幾乎要被壓斷掉,高少懷長久的沈默讓她滿心惴惴,她感覺自己要被壓死了。

她忍不住吶吶地喚了她一聲:“高姐姐……”

“不妨,我只是想到了些別的事。”高少懷倏然“驚醒”,沖她一笑,“你繼續說,之後發生了什麽?你是怎麽打算的?”

“我運氣不錯,頂替的這個人不算心腹,平日裏大概話也不多,沒叫他們看出問題來。”裴玥倒了口氣,強行讓自己鎮定下來,“我花了些時間摸清了這地下密室和密道的結構布局,也取得了此間話事人的信任,還暗中聯系了被困此地的姐妹們和迫於威脅給那些人做事的下人們,設法積攢了一批他們給客人助興的藥——這東西不是一般情藥,過量服用會讓人神智迷離癲狂,我們打算趁那群賊人晨起時困倦未散,先通過飯食給那他們下藥,之後再在密室堂中放火,大家夥再趁亂逃出去。”

“只是此地賊人不少,總有些不用早膳、或是徹夜練功的,我武功不濟,力有未逮,根本看不顧來所有人。”說到這裏,她欲言又止,嘴唇忽而發起抖來,“且此地被困的姐妹們又不少都身負鞭傷,一旦起火,未必能順利逃出去。”

“對不起。”裴玥的眉梢眼角一起垂下,“是我太無能了。”

“不。”高少懷摸了摸她的頭,“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她目光有片刻的猶疑,但很快就堅定下來:“看著我,小裴。”

“不用放火。”她指指旁邊一直默不作聲的秋殊曉,“上回你走的急,我沒顧上給你介紹,這位是秋殊曉,我的好友,也算是你哥的朋友,眼下我已從一流之上往前進了一步,未雨也是一流頂尖的水準,先前你只有一個人,確實力有未逮,但現在我們來了。”

這是她第一次下定決心松開緊攥的手,讓那些曾經被她護在身後的“孩子”一起站到自己身邊來。

“此地高手我來解決,這些無辜被害的百姓,你和未雨一起護著。”

“咱們三人聯手,定能把所有人都平安救出去。”

裴玥短促地“啊——”了一聲。

“他就是當初那個秋未雨!”她雙眼瞪圓了,人皮面具都擋不住她眼中呼之欲出的驚訝。

秋殊曉一擺手:“這種時候就別驚訝了吧。”

高少懷一句話給了裴玥莫大的底氣,她興奮地搓著手,在屋裏來回踱步,目光在高少懷和秋殊曉之間飄來飄去,嘴裏不住地嘀嘀咕咕:“高姐姐已成頂尖高手,此地肯定沒人是她對手,再加上一個秋大哥,有心算計無心,足夠把這齷齪地方殺穿了!”

她聲音很小,高少懷和秋殊曉卻聽得清清楚楚,他倆對視一眼,倒也沒異議。

他們之前束手束腳是顧忌此地無辜百姓的性命,不然在場這些人,還真沒哪個能在他們手底下討到好。

“速戰速決。”眼見裴玥原地轉得停不下來,高少懷輕咳一聲,打斷她,“有我倆在就不用放火制造混亂了,時辰也不必挑,你先聯系人安排下藥,等一切就緒咱們盡快動手,掀了這鬼地方。”

墻角更漏滴答滴答地響著,水已浸過醜時。

裴玥拔腿就往外沖:“我現在就去告訴大家夥兒做好準備,咱們卯時動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