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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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多後，高少懷帶上那群被“強買強賣”的半大孩子，啟程返回煙波山。
她來時也就一輛車五個人，行李物件也沒多少，算得上輕車簡從，回程時卻成了個浩浩蕩蕩的車隊。作為一個飽受迫害的小門派，撼山幫窮得丁點油水都榨不出來，也就竈臺上搜刮搜刮，勉強能刮下些老油來。高少懷是個不講究的，出門在外有銀子就住驛站，口袋空了找個背風山洞往裏一窩也能湊合，這一下子劈頭蓋臉砸過來三十好幾張嗷嗷待哺的嘴，如果不是有卓瀟給兜著，她得帶著這一群人腿兒著討飯回去。
卓瀟財大氣粗，給他們每人配了一匹馬，另備了三輛馬車給黎朔和趙張夫婦乘坐，以及供大家路上輪番休息。
當然，同行的還有夫婦倆那對好不容易找回來的兒女。
這兩個孩子的狀況讓高少懷和施重光都束手無策，接到他倆當天，高少懷就放飛了花瀲給她的信鷹，傳信約花灼煙波山烏龍客棧見。
一行人走了足足一月有餘，終於趕在初冬落雪前夕回到了位於煙波山正中的那間烏龍客棧。正值日落時分，客棧已經提前清空了，眾人還不且進門鵝毛似的雪片就飛了下來，撼山幫那群小弟子都是西南那邊土生土長的本地人，哪兒見過這陣仗，一個個被嗚嗚亂嚷的西北風吹得瑟瑟發抖，讓趕來的鄭大龍一股腦趕進了屋裏。
“小高姐，你這出門一趟，怎麽還領回這麽一群來？”鄭大龍愁得不行，“半大小子吃死老子，還是這麽一窩半大小子，這咱們可怎麽養？”
“回頭再說。”高少懷沒心思管這個，徑自朝最後那輛馬車走去，“過來幫忙。”
“小裴，你替我安頓他們一下。”
裴玥見到鄭大龍還有些底虛，應過一聲就快步跑進了客棧。鄭大龍小跑兩步追上高少懷，問她：“這車裏是什麽？”
他一早就註意到了這輛車，煙波山冷得早，入冬不多時土地就都凍硬了，其他兩輛車連點印子都沒留下，唯獨這輛車後有兩道淺淺的車轍。
他把手伸向車簾。
簾子一掀，九尺大漢連蹦三蹦，差點和高少懷撞個滿懷。
高少懷托了他一把。
她聲音很輕：“小心點，別嚇著他們。”
這輛異常沈重的車裏空空蕩蕩，鋪著巴掌厚被褥的長凳上就坐了兩個娃娃，看上去十歲不到，渾身上下密密麻麻纏了一層鐵鏈，臉色青白，睜著兩雙空洞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著他。
鄭大龍後脊背上當場冒出了一串雞皮疙瘩。
“縮什麽縮？快來幫忙！”高少懷小聲催促。
她鉆進車裏，輕手輕腳地把小女孩抱起來，朝卓瀟使了個眼色——卓瀟不用她叫，一早就跟著過來了。
他熟練地紮好馬步，平舉雙臂：“來，高姐姐。”
高少懷把女孩放在卓瀟手臂上，卓瀟保持著這個姿勢平舉著女孩，讓她的腦袋懸空垂下。
高少懷叮囑他：“小心些。”
卓瀟朝高少懷一笑，徐徐轉身，往客棧裏走去，步履極慢，每一次落腳都很輕很穩，一點顛簸都沒有，女孩躺在他手臂上幾乎是紋絲不動的。
“看到了嗎？”高少懷對鄭大龍說，“照著做，別讓這孩子的頭臉碰到你。”
好不容易把那倆孩子弄進客棧，高少懷找了個最角落裏的客房安置他們，張嫂嫂和趙大哥抹著眼淚跟了過去，一頭霧水的鄭大龍拽著卓瀟下到大堂找高少懷匯合。
老遠看見高少懷，他忙不疊地扯開嗓子問：“小高姐，這咋的回事？”
高少懷坐在窗邊，透過糊窗到油紙望向窗外，聽到鄭大龍的話，她從莽莽群山中抽回目光，開口時卻遲疑了一下。
花灼正是在此時來的。
孤身赴約的少女頂著風雪推開門，瞧見高少懷眼睛一亮，出籠小鳥般活潑潑地跑過來。然而才剛跑了兩步，她驀地定主腳，單手安撫似的拍了拍心口，迅速又仔細地左右看過一周，臉色微沈。
“高姐姐，你這屋裏有什麽？”她臉上的笑容消失了，“我的本命蠱一直在動。”
高少懷找花灼來主要就是為了解決這件事，眼下花灼和鄭大龍都在，倒省的她說兩遍了。
“是蠱毒。”她言簡意賅地交代了一下撼山幫和百巫門的事，“百巫門擄孩子是為了拿他們試藥煉蠱，我和一位朋友使了些手段才逼他們把這兩個孩子還回來。他們交人交得不甘不願，自然不肯老實給那兩個孩子解蠱，我認識的人裏也就你和三姑她們懂這些，沒法子，就只好傳信找你幫忙了。”
剛聽高少懷說了個開頭鄭大龍臉就黑了，憤怒在他心口結成滾燙的塊壘，他劇烈地喘息著，呼吸聲越來越粗重，像窗外冰冷的風。
花灼卻顯得十分冷靜，她安靜地坐在高少懷面前聽她說完了整件事，秀美的眉目低垂著，看不出情緒。
“說完了？”直到高少懷不再說話，她才開口，“帶我去看看。”
高少懷領著她上樓，推開房門。客房裏張嫂嫂和趙大哥正圍著兩個孩子打轉，想碰碰他們又不敢。門開的聲音驚動了夫婦二人，他們相互攙扶著朝門口望去，向花灼投去惶恐中帶著期盼的眼神。
“高女俠，這位就是……”
高少懷點頭。
“小神醫！”濃烈的神采猝然自夫婦倆眼中爆開，他們跌跌撞撞地撲到花灼腳下，額頭“砰”地碰在地上，“您、您——”
“不必如此，我先看看他們。”花灼沒給他們說話的機會，朝那兩個孩子走去。
見她這是立刻就要看診的意思，夫婦倆哪裏敢打擾，他們連哭都不敢哭出聲，只捂著嘴不住地點頭。
兩個孩子並排躺在客房的床上，睜著空洞麻木的眼睛盯著帳頂。他們身上層層疊疊的鐵鏈沒有拆，花灼立刻意識到其中必有古怪，她遲疑了一下，單手按住心口躁動不已的蠱蟲，將另一只手伸向女孩沒有被鐵鏈纏住的臉。
“別碰。”高少懷攔住她，“這兩個孩子身上有毒，碰到就會中招，衣裳布料隔著也沒用。”
張嫂嫂指縫裏溢出一聲幾不可察的細微哽噎，隨即又被她自己狠狠捂了回去。
花灼註意到她強自壓抑的痛苦，見高少懷似乎還要說什麽，連忙打斷：“等等高姐姐，我心裏有數了，咱們出去再說。”
向夫婦二人告辭離開，花灼拉住高少懷一路小跑下樓，一直跑到大堂窗邊才問她：“高姐姐，你方才是想說什麽？”
“他們倆的樣子你也看到了，若是不被驚動，他們就會一直像偶人一樣無知無覺，對周圍的事情都沒有反應，一旦被驚動就會立刻發狂傷人。”高少懷道。“而且他們身上的毒非同一般，之前我試過，那毒我勉強能逼出來，但也要吃些苦頭，你內力尚淺，別冒險。”
花灼點點頭，她沈默著，眉間擰在一起，顯得憂心忡忡。
過了許久，她說：“高姐姐，這是人蠱。”
卓瀟和鄭大龍目睹過兩個孩子慘狀，就等著看高少懷搬來的這位“救兵”有沒有法子，聞言雙眼一亮，異口同聲：“那是什麽？”
“就是把各色蠱蟲八十一條種進一個人的奇經八脈裏，讓蠱蟲和宿主彼此對抗，從而將人煉成蠱的禁術。”她每個字都說得很慢、很慎重，幾乎是一字一頓的，“中者會失去知覺，受種蠱人操控，死活都由不得自己。”
裴玥“啊”地低呼一聲，卓瀟和鄭大龍臉色鐵青。
高少懷只問了一個問題：“能解嗎？”
“不知道，”花灼躑躅片刻，給了她一個不算答案的答案，“但可以試試。”
“這種人蠱之術我也只在一本古籍殘本上見過，具體該怎麽解還得回去和師母一起琢磨，但這蠱毒肯定是越早解開越好，你找我可還有別的事？如果沒有，我明早就帶他們回玄燭塔。”
“還有一件事。”這次開口的是卓瀟。
從撼山幫帶回來的那群孩子早被裴玥和鄭大龍安排好客房休息去了，黎朔也熟門熟路地進了屋。許彥自從目睹武伯嶗自戕後一直頗為消沈，也被高少懷一並轟到了客房，此時大堂裏只有高少懷、卓瀟，裴玥、鄭大龍和花灼五人，聽到卓瀟開口，不明就裏的花灼和鄭大龍一齊朝他看去。
他的語氣十分鄭重，周遭一時間安靜下來，早等著他說的裴玥緊張得雙目圓睜，連呼吸都不知不覺間屏住了，高少懷則在桌邊坐下，眉目微垂，山岳般沈靜。
卓瀟：“我有個想法。”
他想起那日臨別前施重光單獨和他說的最後一句話。
那天高少懷匆匆離開後施重光揮退了殿內服侍的兩個少女，空蕩蕩的大殿中只有他們這兩個素昧平生的人，蒼白得像個活鬼的無相宮主沒等到他的回答，笑著搖了搖頭，對他說：“她那個人就是這樣，講道義，認是非，但江湖其實不看這些——江湖只看你夠不夠強。”
那一夜吊腳竹樓外的火光，施重光慘淡的面容，許彥抱著同門骨灰回來時失魂落魄的表情，趙張夫婦看到孩子時絕望的慟哭在眼前交替閃過，最終匯聚成高少懷說出“既為正道，手中有刀，當斬不平事”時神采奕奕的臉，他深吸一口氣，說——
“無論是正道還是魔道，江湖中總少不了恃強淩弱，大門派欺淩小門派，小門派欺淩獨行俠，不會武功的尋常百姓卷在裏面，更是身如浮萍，命如草芥，高姐姐和我想改變這種現狀。”
他看向花灼和鄭大龍：“小裴也想和我們一起試試，你們呢，要不要也一起？”
這個風雪夜，他們圍坐在漬著油汙的舊木桌邊，做下了會在將來改變整個江湖的決定。
這個將來並不遙遠。
今日份更新～生理期腰疼好嚴重，這章基本是躺著碼完的，不過我寫完了就很厲害【你臉呢自己扒下來扔了嗎】
大家有沒有看出小裴老鄭和阿灼入夥的原因？
今天戳美工問，聽她說《反骨》的封面明天就能做好啦！又激動又有點子忐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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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聽高少懷說了個開頭鄭大龍臉就黑了，憤怒在他心口結成滾燙的塊壘，他劇烈地喘息著，呼吸聲越來越粗重，像窗外冰冷的風。
花灼卻顯得十分冷靜，她安靜地坐在高少懷面前聽她說完了整件事，秀美的眉目低垂著，看不出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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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女俠，這位就是……”
高少懷點頭。
“小神醫！”濃烈的神采猝然自夫婦倆眼中爆開，他們跌跌撞撞地撲到花灼腳下，額頭“砰”地碰在地上，“您、您——”
“不必如此，我先看看他們。”花灼沒給他們說話的機會，朝那兩個孩子走去。
見她這是立刻就要看診的意思，夫婦倆哪裏敢打擾，他們連哭都不敢哭出聲，只捂著嘴不住地點頭。
兩個孩子並排躺在客房的床上，睜著空洞麻木的眼睛盯著帳頂。他們身上層層疊疊的鐵鏈沒有拆，花灼立刻意識到其中必有古怪，她遲疑了一下，單手按住心口躁動不已的蠱蟲，將另一只手伸向女孩沒有被鐵鏈纏住的臉。
“別碰。”高少懷攔住她，“這兩個孩子身上有毒，碰到就會中招，衣裳布料隔著也沒用。”
張嫂嫂指縫裏溢出一聲幾不可察的細微哽噎，隨即又被她自己狠狠捂了回去。
花灼註意到她強自壓抑的痛苦，見高少懷似乎還要說什麽，連忙打斷：“等等高姐姐，我心裏有數了，咱們出去再說。”
向夫婦二人告辭離開，花灼拉住高少懷一路小跑下樓，一直跑到大堂窗邊才問她：“高姐姐，你方才是想說什麽？”
“他們倆的樣子你也看到了，若是不被驚動，他們就會一直像偶人一樣無知無覺，對周圍的事情都沒有反應，一旦被驚動就會立刻發狂傷人。”高少懷道。“而且他們身上的毒非同一般，之前我試過，那毒我勉強能逼出來，但也要吃些苦頭，你內力尚淺，別冒險。”
花灼點點頭，她沈默著，眉間擰在一起，顯得憂心忡忡。
過了許久，她說：“高姐姐，這是人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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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把各色蠱蟲八十一條種進一個人的奇經八脈裏，讓蠱蟲和宿主彼此對抗，從而將人煉成蠱的禁術。”她每個字都說得很慢、很慎重，幾乎是一字一頓的，“中者會失去知覺，受種蠱人操控，死活都由不得自己。”
裴玥“啊”地低呼一聲，卓瀟和鄭大龍臉色鐵青。
高少懷只問了一個問題：“能解嗎？”
“不知道，”花灼躑躅片刻，給了她一個不算答案的答案，“但可以試試。”
“這種人蠱之術我也只在一本古籍殘本上見過，具體該怎麽解還得回去和師母一起琢磨，但這蠱毒肯定是越早解開越好，你找我可還有別的事？如果沒有，我明早就帶他們回玄燭塔。”
“還有一件事。”這次開口的是卓瀟。
從撼山幫帶回來的那群孩子早被裴玥和鄭大龍安排好客房休息去了，黎朔也熟門熟路地進了屋。許彥自從目睹武伯嶗自戕後一直頗為消沈，也被高少懷一並轟到了客房，此時大堂裏只有高少懷、卓瀟，裴玥、鄭大龍和花灼五人，聽到卓瀟開口，不明就裏的花灼和鄭大龍一齊朝他看去。
他的語氣十分鄭重，周遭一時間安靜下來，早等著他說的裴玥緊張得雙目圓睜，連呼吸都不知不覺間屏住了，高少懷則在桌邊坐下，眉目微垂，山岳般沈靜。
卓瀟：“我有個想法。”
他想起那日臨別前施重光單獨和他說的最後一句話。
那天高少懷匆匆離開後施重光揮退了殿內服侍的兩個少女，空蕩蕩的大殿中只有他們這兩個素昧平生的人，蒼白得像個活鬼的無相宮主沒等到他的回答，笑著搖了搖頭，對他說：“她那個人就是這樣，講道義，認是非，但江湖其實不看這些——江湖只看你夠不夠強。”
那一夜吊腳竹樓外的火光，施重光慘淡的面容，許彥抱著同門骨灰回來時失魂落魄的表情，趙張夫婦看到孩子時絕望的慟哭在眼前交替閃過，最終匯聚成高少懷說出“既為正道，手中有刀，當斬不平事”時神采奕奕的臉，他深吸一口氣，說——
“無論是正道還是魔道，江湖中總少不了恃強淩弱，大門派欺淩小門派，小門派欺淩獨行俠，不會武功的尋常百姓卷在裏面，更是身如浮萍，命如草芥，高姐姐和我想改變這種現狀。”
他看向花灼和鄭大龍：“小裴也想和我們一起試試，你們呢，要不要也一起？”
這個風雪夜，他們圍坐在漬著油汙的舊木桌邊，做下了會在將來改變整個江湖的決定。
這個將來並不遙遠。
今日份更新～生理期腰疼好嚴重，這章基本是躺著碼完的，不過我寫完了就很厲害【你臉呢自己扒下來扔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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