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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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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非

這個問題實在沒必要回答,因為答案他們都心知肚明。

心尖上徘徊的不忿倏然散了,高少懷心裏一空。

“我知道你不服氣,”知道真要摻和進此事必然萬分危險,施重光不願坐視好友送死,勸得苦口婆心,“你這人傲得很,向來覺得世間無事不可為。當然,你傲得不是沒有道理,你天資絕頂,剛滿十八就成為一流高手,只要不折在半路上,此生必可成一代宗師,屆時無論正道魔道,沒有人能再將你如何。”

“可即便是宗師,也不是‘無事不可為’的。哪怕你武功再高,也終歸只是一個人,百巫門兩千七百餘名弟子,就算他們一動不動站在那裏讓你砍,你又要多久才能砍得了完?”

“況且你現在可還不是宗師呢。”

高少懷知道他說的都是事實,無從反駁,只好沈默不語。

一旁的卓瀟把這些話聽在耳中,一個近乎荒誕的想法像初生的妖鬼,在蒙昧中隱約生出了一點似人非人的影。

他按耐不住地想——那如果高姐姐不是一個人呢?

施重光尚不知這不知天高地厚的毛頭小子生出了何等大膽的想法,高少懷的沈默在他眼中就是一種無聲的抗拒,他頭都大了。

“這事兒你根本管不了。”深知好友秉性,他生怕她聽不進去,把話說得非常明白,“你當晏平宗就想袖手旁觀嗎?他們不敢管,百巫門和‘雪域天境’是比不了,可也不是他們能招惹的,真要管了這事兒,撼山幫如何尚且不說,他們自己就得先折進去。”

“可如果不管呢?這事兒若能捂住,沒的只是一些無名無姓的娃娃,於他們而言不會有任何損失。若捂不住,屆時東窗事發,他們也沒幹過這臟事兒,左不過派些人把撼山幫剿了,他們還是名門正派,幹幹凈凈,清清白白。死了幾個無辜百姓又如何?血又濺不到他們身上。”

他的話鐵釬似的楔進耳中,高少懷依舊沈默著,垂下了頭。

見她似有動搖,施重光加了一把火:“還有撼山幫,你以為他們就願意這樣助紂為虐嗎?這種事見不得人,一旦事情敗露,他們在正道將再無立錐之地,可如果不做,百巫門輾死他們難道會比輾死一群螞蟻難上多少嗎?”

高少懷雙手交握,將所有情緒牢牢鎖在低垂的眼皮下。

她只說了一句話:“可倘若人人都想著明哲保身,是非何在,道義何存呢?”

施重光的胸膛劇烈地起伏了一下。

“好,那你告訴我,你要怎麽管?”他毫不留情地詰問高少懷——

“擄掠幼童戕害無辜的是撼山幫,可他們也只是旁人提在手上的刀,你要管這件事,是要殺了他們嗎?”

“袖手旁觀默許縱容的是晏平宗,可他們也只是想護住自己的門人弟子,自保難道有錯嗎?”

“還是說你要殺到百巫門去?高少懷,你以為你是誰?別不自量力了!這樣只會白白把你自己搭進去!”

高少懷的面皮重重抽動了一下,臉上的血色倏然褪盡了。

她“騰”的站起身,想分辨些什麽,頸側青筋乍現,下一刻卻又忽然消失了。

她意識到自己根本反駁不了施重光。

卓瀟起身扶住她,他似乎說了句什麽,可高少懷沒聽見。

周遭的一切似乎都在剎那間遠去,一個軟弱的聲音無可退避地淌進她心底。

要不……就算了吧。

反正你也只是接了那對夫婦的清平榜,何必呢?

“回去吧少懷,那兩個娃娃我幫你要回來,別再管這件事了。”施重光還在勸,他端坐原處,燭光落在他俊秀卻僵硬的臉上。

“這世道就是這樣,有些人是英雄,有些人是魔頭,可這些都是少數,更多的人只配做犧牲、做草芥,死了都不見的有人多看他們一眼。你覺得他們不想高高在上嗎?”

借著燭光,卓瀟分明看到他的嘴唇止不住地微微哆嗦著,可他說出的話卻冷漠得近乎尖刻。

“這都是命,打從出生起就定了,他們沒那本事,就得認。”

這話太殘忍了,尖刀似的重重劈在高少懷心口上,將她剛剛硬起來的心口劈開一條縫。

記憶中那個女孩的聲音迫不及待地從這縫隙裏擠出來,無懼無畏,一往無前:“如果能讓所有人都不再遭難,所有人都平安順遂,那就再好不過啦!”

跟在她身後的是面無血色、神情卻輕松的卓瀟,少年滿不在乎地笑著,眉眼間是她丟了很久的、自己曾經的樣子。

“有人即將在我面前遭難,我怎麽能無動於衷、袖手旁觀呢?”

片刻前的動搖忽然就散了。

少年人總是雄心勃勃,想改變世界,他們不知道這有多難。

但她已經不是少年人了,這有多難她知道。

她知道,可她還是想試試。

“你當初認了嗎?”強自按耐的不甘和熱忱頂破風刀霜劍搓磨出的厚繭,高少懷陡然擡眼,目光如刀,“如果你認了,當初為何算計我和阿玠幫你殺施裕?”

“你說有些人生來就只配做草芥和犧牲,這道理我不認——沒有誰生來就是該給人做草芥和犧牲的。”

施重光沒想到自己說了半天還給她說來勁了,被她氣了個仰倒:“那老王八蛋逼得我活不下去,不殺他我就得死,你呢?你不管這閑事兒是會死嗎?”

高少懷笑了笑。

她認真地回答他:“我若坐視不理,高少懷或許不會死,但‘胭脂刀’大概會死吧。”

“能管多少管多少,重光,這事兒若不管,我心中不平。”

笑笑笑,你還有心情笑!

施重光快被她的油鹽不進氣死了:“高少懷,你自己都是犧牲,怎麽還妄想要給別人當英雄?你知道英雄都是個什麽下場嗎!你能不能別這麽拿自己當回事?”

“你這些年到底有沒有想過自己為什麽會走到這一步?你經歷過的那些毀謗曾經的裴琰也經歷過,可他有裴氏劍門,有清平榜,你呢?你有什麽?”他雙目赤紅,聲色俱厲,“即便是如今的裴琰,尚不敢說能掃盡天下不平事,你什麽倚仗都沒有,憑什麽容不得一點不平?憑什麽不肯低頭?”

“‘是非何在,道義何存’——是非和道義關你什麽事?你從正道驕傲淪落到如今這個境地還不夠嗎?你還要把自己糟蹋成什麽樣?你知不知道——”你其實根本沒必要管這些?

排山倒海般的激烈情緒戛然而止,話到嘴邊,施重光驀地收了聲。

“重光,我想求你一件事。”故友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他記得那天的裴玠非常反常,不同於平時的平日裏的溫潤如玉,他顯得決絕又堅定,眉宇間甚至有一絲極力掩飾卻還是遮掩不住的戾氣,“這個消息不要透露給任何人,尤其是小高。”

“她不能知道這些,她是高大俠的弟子,手裏不知沾過多少多少魔道中人的性命,這事一旦為天下人所知,她該如何立身?如何自處?”

“她一定、一定不能知道這件事!”

將心裏藏了六年的秘密咽回肚子裏,施重光慘然笑道:“你說的或許有道理,可是少懷,是非和道義那麽重,你一個人怎麽擔得動呢?”

高少懷的眼皮輕輕一顫:“我……”

施重光沒有給她反駁的機會,強硬地打斷她:“天下不平事那麽多,你管不過來的。”

“那兩個孩子我會替你找回來,其他的你就別管了。”他扶著椅背,搖搖晃晃地站起身,聲音都在發抖,“多想想自己吧。”

“別管別人了,你想想他們當初是怎麽待你的——蒙冤受屈,舉世皆敵,你曾經幫過他們多少?可他們幫你了嗎?那些人配你豁上性命替他們不平嗎?”

這話活生生撕開了高少懷一直有意回避的傷口,她說不出話來,熟悉又陌生的無能為力卷裹著悲憤洶湧而來,她的脊背重重晃了一下,卻沒有彎腰。

可她不敢看好友的表情。

過了很久很久,她低下頭,輕聲說:“我明白你的意思,抱歉……”

話音未落,她再也難以為繼,甩開卓瀟身形一閃掠向殿外,消失在廊橋盡頭輝煌燦爛的燈火中。她那狀態明顯不對,卓瀟顧不上和施重光告退,連忙去追。

“等等!”

隨著一聲厲喝,無相宮主忽然一動,他鬼魅似的出現在卓瀟身前,一把抓住了卓瀟的肩膀。

他手上力比千鈞,正扣住卓瀟肩井大穴,卓瀟動彈不得,被迫留在了原地。

“施宮主,麻煩松開。”他擔心剛剛出去的高少懷,哪裏有心思應付這突然暴起傷人的無相宮主,語氣有些生硬。

施重光沒有立刻開口,他盯著卓瀟頸間的赤紅玉墜看了半晌,問:“小子,你姓卓是吧?”

卓瀟一楞:“在下卓瀟,敢問施宮主有何見教?”

“我不知道你是怎麽認識高少懷的,”施重光的目光始終沒有從那紅玉墜上挪開,“但江湖不是什麽好地方,你家長輩費盡心思才從這裏逃出去,他們知道你和這瘋女人攪在一起嗎?

媽呀這章比之前那章還難寫!

還是不滿意,早上爬起來重寫了一下這章。

晚上照常更新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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