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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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哈——”

秋文俊打了個哈欠,關掉鬧鐘,從床上爬起來。

他迷迷糊糊地走進廁所,鞠了把冷水潑在臉上,將近零度的天氣裏,登時清醒了。

五分鐘後,秋文俊收拾整齊,在還蒙蒙亮的天色中出了門。

昨夜剛下過一場大雨,不甚平坦的馬路上猶留著幾個水坑。秋文俊騎著一輛吱吱作響的自行車,在一眾趕早班的電瓶車裏左拐右扭,穿行在曇雲縣的街道中。

遠遠地看到熟悉的三層建築,他加快速度,騎進了派出所裏。

“早啊,陳哥。值班辛苦了。”

“早,”陳子辰有氣無力地打了個招呼,看了下時間,“這還沒到七點呢,上班這麽勤快。”

他們這所小縣城的派出所,只有少的可憐的幾名幹警,每天處理的也都是一些雞毛蒜皮的芝麻小事。大家上班上的不情不願,也就邱文俊這個奇葩能整天都像打了雞血似的充滿幹勁。

秋文俊沖陳子辰笑了一下,露出一口大白牙。他把路上買的早餐從包裏掏出來,經過這麽一路,摸起來還是燙手的。

“給你帶的早餐。”

“謝謝了。”

八點,所有人到齊之後,派出所的一天就開始了。

早會例行傳達了上級文件的精神,所長謝凱雲額外強調最近上級統一布置“嚴打”,打擊盜竊機動車,要出兩個人這幾天晚上跟他一起去路上設障檢查。

這活吃力不討好,秋文俊首當其沖報了名,還剩下一個名額,大家你推我讓,謝凱雲的眉頭越皺越緊,最後怒氣沖沖地點名。

“關峰,就你了。”他環視一圈,大家都低眉順眼的,“一天天的就想撿輕松事幹,你們自己看看自己有個警察的樣子嗎?想想你們最開始為什麽要來當警察……”他發了一通火後才宣布早會結束。

大家照樣慢慢吞吞地回到崗位上,沒辦法,謝凱雲是個爆脾氣,所裏的每個人都被他罵得狗血淋頭過,現在早就磨的內心波瀾不驚了。

早會之後是每天的警情回訪不滿意通報,今天的警情回訪不滿意案件只有一件,算是比較幸運,是一個經濟糾紛案件。

報案人稱自己去年借給了朋友三萬塊錢,已經還了兩萬了,還有五千沒還,來告他朋友詐騙。

秋文俊告訴他這是借貸糾紛,公安機關不允許插手經濟糾紛,可以到法院去起訴他的朋友。法院的地址在哪裏,應該怎麽打官司,秋文俊也給報案人一一指明了,報案人當時千感萬謝的走了。

結果今天秋文俊就收到了他的投訴,投訴上說“推諉扯皮,讓上級監督盡快立案”。

秋文俊給報案人回了個電話,準備詢問投訴原因。第一通電話沒人接,他等了一段時間,中途又處理了一個倆攤販因地盤分配不均而打架鬥毆的案子,再次撥了過去。

這次的電話接通了。

報案的是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普通話講得不太標準,不過秋文俊大致能聽懂。

他說:“我去了法院,法院一個連工號都不告訴我的人說,你這點錢值得打官司嗎?你就該去找你的‘父母官’,你就該去找派出所,他們就應該給你處理。”

秋文俊沒想到這位工作人員推諉就算了,最後還能這麽理直氣壯地把這位群眾當皮球踢回來,他有點氣憤,但更多的是無奈,最後換了個方法,給報案人所稱的借錢不還的人通了電話,約他們下午一起到派出所溝通。

將這件事暫且按下,秋文俊又接到了個出警任務,有人報警稱:有人私闖民宅,對自己人身安全構成威脅。

秋文俊和另一個警察杜何出了警。

二人火急火燎到了現場,在一個狹小的出租房,一個胡子拉碴的男人給他們開了門。

屋裏還坐著一個很壯的男人,看到兩個警察進來也沒有驚慌。

這個場景看上去還算和諧,直到開門的男人開腔。

“警察同志,是我報的警。你們要管管這種事啊,這人私闖民宅,還動手打人,艹他□的……”

“我呸!”坐著的那人當真往這邊吐了口痰,那口痰飛得相當遠,粘稠灰綠,秋文俊嚇得挪遠了一步。

“誰打你了?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動手了?明明是你想賴賬,欠錢不還還到處躲,他媽的活該被打死……”

“都閉嘴!警察面前一個個的還這麽橫,都想進局子是吧?”杜何大喝一聲,讓兩人都暫時閉了嘴。

他們挨個詢問了一番情況。

原來是報警人欠別人的債務,常年東躲西藏,債權人好不容易找到他家,坐在家裏正常合情合理討要,報警人惡人先告狀,還把警察當槍使。

“反正你們警察要把他帶離到我家十公裏之外,不然我就投訴你們不保障公民人身安全……”

“你要不要臉!”這副耀武揚威的模樣看得杜何眼皮一跳,氣血上湧,登時就想擡手給他一拳。

“你作為警察還想動手打人?“這人掏出手機,把攝像頭對準他倆,“有本事你就下手,來啊!”

秋文俊心知不好,這下可能真得動手了,趕忙攔住杜何,把他拉到外面,順手關上房門。

“我還怕你不成!分明是你……”

“我來處理,我來處理,杜何,你先冷靜一下,他剛剛拿了手機錄視頻,你想想,這個要是發到網上影響不好……”

他好說歹說,才把杜何留在外面,自己一個人進去,對雙方進行了法律法規宣傳後,又建議雙方通過法院解決。

回去的路上,杜何仍然憤憤不平。

“這什麽破地方的破人,天天的盡是一堆破事,這次肯定又是一個投訴。”

二人都是任職不久的新警,剛從大學畢業就被調到這種偏僻的小地方,統共沒做過幾次出警的任務,還是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

秋文俊也不太高興,下午還有一個案子要處理,現在又添一個麻煩,而且他想不到要怎麽處理這件事。

回去時警車被堵在了路上,更是惹得杜何不爽,看這地方哪哪不順眼。

主幹道還好,曇雲縣的街巷上則是盛行電瓶車、摩托車,交通道路規劃混亂無比,四個輪子的警車進入這裏確實是難以暢通。

當他們倆還在路上龜速行駛時,一輛紅色的、掛著大包小包水果,還馱著一個碩大的綠色箱子的摩托車從他們旁邊開過。

那箱子看起來搖搖欲墜,上面綁的帶子滑落了一半,秋文俊叫住了車主,提醒他重新綁一下箱子。

宋國龍正開著租來的摩托車運今天的第四趟水果,路過一倆警車時被警察叫住,讓他嚇了一跳,還以為自己超載了。

幸好只是好心的警察提醒他綁一下帶子。

“謝謝謝謝,警察叔叔,啊不,警察哥哥,太謝謝您了!”

“沒事,運這麽多東西要記得註意安全。”

“會的會的,警察哥哥您可真是個好人啊!你要不要買些水果吃?物美價廉,我可以給你打八折哦。”

“不用了,謝謝你。”秋文俊看他還是大學生的模樣,做起生意來頗有派頭,有點忍俊不禁。

“那我送你一個吧,吶。”他從一袋橘子裏挑出一個拋進車裏,秋文俊手忙腳亂地接住這個橘子,還沒說什麽,這輛摩托車就開走了。

“我走嘍,拜拜。”

秋文俊抓著橘子看那輛摩托車漸漸消失,嘴角還帶著笑。

“有這麽好笑嗎?”目睹全程的杜何問。

“咳咳,”他也感覺這樣有點傻,把笑壓了下去,“就是感覺他挺有意思的,讓我想起了我上大學的時候。”

“你大學時也這樣賣過水果嗎?”杜何對勤工儉學不感興趣,但繼續順著沒話找話。

“差不多吧。”秋文俊的父母都是警察,二人在他高考後的那個暑假雙雙因公殉職,雖然他們留下來的遺產足夠他衣食無憂的過完大學,但他還是從大一就開始幹各種兼職了。

經過宋國龍的打岔,之前車裏怨懟的氛圍散了不少,二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天,終於把警車開回了局裏,然後就又投身於無窮無盡的案件海洋中去了。

宋國龍把車停在學校門口,等在那幫忙的安肅連忙迎了上來,二人把車上的貨卸下,清點一番,再送到在群裏下單的各個同學的寢室門口,然後宋國龍再上車,去運今天的第五趟水果。

今天肯定大賺一筆,一身輕松地開著摩托飛馳在路上,宋國龍喜滋滋地想,打算晚上和安肅一起去搓一頓好的。

……

華燈初上,曇雲縣步入了夜晚。

宋國龍結束了一天的工作,正和安肅熱火朝天地吃燒烤。他們要了一瓶啤酒,二人分著喝完,又展望了一番未來將持續擴大的商業版圖之後,準備打道回府。

“我之前高中的時候還覺得開摩托車很酷呢,現在只覺得這玩意兒又土又咯屁股。”宋國龍跨在車上,邊帶上防風用的口罩邊感慨。

“那是你天天開著它跑單,這輛車挺好看的,只是你不會開而已。”

安肅吐槽他,接著又有點心動:“你不開讓我來吧,我好久沒開過了。”

“你還會開摩托?之前也沒見你開過啊。”宋國龍嘴上這樣說著,還是下了車,讓安肅坐上去,自己再擠在他後面。

“上次開還是大一的時候了,不過開這個就像開自行車一樣,反正不會忘的,而且我記得我的車技還不錯。”

“真的嗎?那你會什麽技巧嗎?比如說什麽翹頭、壓彎之類的。”

“你想多了……”

二人聊了幾句天,車從小巷拐入主幹道。

路上的機動車越來越多,前面是警察在設障檢查。

安肅一激,猛地想起來自己喝了酒:“前面有警察檢查,我們剛喝酒了。”

宋國龍也慌了:“怎麽辦?酒駕不會影響畢業吧?”

安肅一咬牙:“不管了,我直接沖過去。”

宋國龍有心想勸他,但冒險被罰的不是自己,最終他還是沒說什麽。

謝凱雲帶著秋文俊、關峰,在往來機動車最多的路上設障,拉了三道檢查線,自己打頭,關峰居中,秋文俊殿後。

檢查的過程繁瑣無聊,秋文俊正例行問著問題,前面傳來一陣喧鬧,他一擡頭,一輛摩托車從身旁呼嘯而過,伴隨著兩聲木倉響,是謝凱風朝天開了兩木倉。

“停車!”他大喊道,見那車還沒有停下的跡象,於是拔木倉從後面向地面射擊。

宋國龍總疑心自己剛剛聽到的是兩聲木倉響,他嚇得腦袋一片空白,驀地腿上一痛,慘叫一聲。

那子彈擊中了他的小腿。

安肅想著事已至此無法回頭,開得越來越快,經過一個路口時,一輛拖掛汽車突然從旁邊駛出,他們狠狠撞了上去。

·

秋文俊幾天後上班還是渾渾噩噩的。

那場事故造成駕駛員受輕傷,另一人重傷後死亡。事後查明二人並無任何其他違法之處,盡管拒絕警方的合法檢查是違法行為。

這無疑是一場意外,但他總感覺自己開的那一木倉有不可推脫的責任。

開完早會後,謝凱風特意把他留了下來。

“你是不是還在想那個車禍?”

“嗯。”

“小秋,作為一名警察,你以後會無數次面對死亡。很多事帶來的連帶結果超出我們的控制……”

他正試圖開導秋文俊,關峰突然進來喊了一聲:“謝所,公安局來人了。”

“怎麽了?”謝凱風看到關峰神色奇怪,他走出去,笑著迎上去:“兩位同志好,是領導有什麽指示嗎?還勞煩你們專門走一趟……”

“我們是來調查案子的,有人舉報你們所的警察犯了故意殺人罪。就是之前那次‘嚴打’,現在死者的家屬鬧到公安局了。”

謝凱風暗道不好,從警多年,他直覺這事似乎要沒法善了了。

·

唐曉翠在公安局大鬧了一場。

她原本有兩個兒子,大兒子幾年前游泳溺水身亡,現在告訴她,她的另一個孩子也白白死於非命,這讓她怎能接受?

她坐在回村的班車上,剛剛大叫大嚷時的堅硬和憤怒褪去,疲憊、悲哀和迷茫,潮水一樣重新把她吞沒。

以後要怎麽辦?這個問題浮現在腦海裏,又被她急急撇到一邊。

我一定要討個公道來,她翻來覆去地念著這句話,好像靠著它就能把自己重新支撐起來,武裝起來。

她的請求當然被駁回了,警察開木倉是依據法紀履行職務,公安局給予了她經濟補償,但拒絕懲罰開木倉警察。

“這些警察沒一個好東西!”宋國龍的二舅抽著煙,坐在條凳上憤憤不平,“之前我們賣衣服的時候,那些警察把我們的東西丟到地上,擡起腳就踩……”

“我們市場那倆管理員收費那麽高,還不就是因為後面有警察罩著……”

“曉翠啊,我看這事就只能這麽算了,你再拗也拗不過警察的……”

葬禮的最後一天,死者已經入土,吃席的人們散去,剩下來的親戚朋友你一言我一語,義憤填膺。

唐曉翠木木地聽著,一切都結束之後,她把堂屋的大門關上,沒有落鎖。走進廚房,拿出一個碗和平時切菜用的刀,她對著自己的手臂切了兩刀,面不改色地接了一碗血,然後以手沾血,在準備好的紙上寫下申冤狀。

接著她直接上吊自殺了。

當地歷來有“想要官司贏,除非死個人”的說法,只要死了人,就算沒理也有理了,況且,也的確有個別幹警平時作風很差,欺壓百姓,現在有了這個導火索,大家的不滿全都爆發出來,宋國龍的兩個舅舅聚集了家族裏的兩百多人,圍坐在秋文俊所在的派出所門口,後又轉移到公安局門口,鬧得沸沸揚揚。

這事驚動了政府,縣政府、縣委要求執法部門迅速處理此事,以保持社會安穩團結。迫不得已,公安局以傷害罪將秋文俊逮捕。

最後迫於社會和政府的壓力,法院以5比4作出妥協,秋文俊被判了三年有期徒刑。

審判時,秋文俊淚流滿面……當地全體公安幹警多日拒絕外出執勤。

結局塵埃落定後,政府迅速把網上的輿論壓了下去,所內最為秋文俊不平的幾人也在不久後被調走。

三年後,秋文俊出獄。所有發生過的事都被打的零零散散,背上刑事案件,他的警察夢也成了無稽之談。

出獄後的第二天,他跳江自殺,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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