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2章 chapter 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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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一日起,張劭溥隔三差五便要出門,每天也有人造訪這座小小的庭院,有人坐著黃包車,有人開著汽車,還有人是走路前來。這些人好似來自各行各業,有不同的信仰,更好像每個人之間沒有半點聯系。

這才是最讓她感到心驚的。

這些人的身份也不好判斷,沈令邇倚著臥室的窗,獵獵的風自窗外吹入,撩起她肩上的頭發,空氣是冷的,只是這股冷意更能讓人頭腦清醒。

當然,並不是每個人都能見到張劭溥,很多人只能在門外逗留一會,悻悻然離去,更有甚者冒充送報紙、送牛奶的人,企圖走進來。這無疑透露出一點訊息,張劭溥在上海,這已然不是一個秘密,他已經被推入了風口浪尖。

沈令邇是一個通透的人,在她看來,這些無非是逼張劭溥就範的伎倆而已。

可惜她想得還是簡單了。

在他們來到上海的第四天清晨,朦朧的陽光剛剛照進窗欞,沈令邇就被一陣嘈雜聲吵醒了。她坐直身子,發現張劭溥已經站在了窗邊。

她掀開被子,趿著鞋走到他身邊:“怎麽了?”聲音軟軟的,還帶著困意。

張劭溥側身看著她,眼睛幽深難測,他沒有穿戴假肢,右手拄著拐杖,左手伸出去輕輕拉住沈令邇的手,這雙手幹燥粗糙,卻不像以往那樣溫熱,冷得嚇人。

“令邇,你看。”

沈令邇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一瞬間滯住了呼吸。這座不過只有兩層高的小小庭院竟然被一群年輕學生圍得水洩不通。距離不算很近,他們一邊振臂高呼,一邊用力敲門,聲音隱隱約約傳來。

“賣國賊!”

“叛徒!”

沈令邇呆呆地看著,心臟好像被人狠狠擰了一下。她幾乎不敢轉身去看張劭溥的表情。

如果所有人都能背叛祖國,只有張劭溥不會。她看得清清楚楚,這個男人是願意為中國流幹所有的血,願意奉獻一切的。窗外的年輕學生字字如刀,豈止是把他的心劃得鮮血淋漓。

沈令邇猛地轉過身快步跑出了臥室,她腦子混沌著,也顧不上身上還穿著睡衣,張劭溥在她身後叫她的名字,她全然不顧,只是飛快地跑下樓,拖鞋和木質樓梯撞在一起,好像是急促的鼓點。

她一口氣跑到樓下,卻被陳媽攔住了。

“請您讓開。”沈令邇耐著性子說道。

“太太,您不能去。”此刻的陳媽語氣冷冷的,沒有什麽特別的感情,只是帶著毋庸置疑的神色。

“難道就放任他們說下去?”沈令邇微微擡高了聲音,“孟勳做了什麽他們不知道,可我不是瞎子不是啞巴,我不能允許他們對他的汙蔑。”

“太太,您還不明白嗎?”陳媽一向帶笑的臉如今沒有半分笑意,“真的需要我這個做下人的說這麽清楚?”

沈令邇定定的看著她,突然懂了,她從第一天起就知道陳媽不是一個普通的下人,與其說照顧他們的起居,不如說是理所當然的監視,而窗外的學生,他們的出現雖然突兀但也是有跡可循的。

站在一樓,那些學生的話更加清晰的傳入她的耳朵。

“還我長沙!還我岳陽!”

“岳陽已經丟了。”陳媽沒頭沒尾地說了這樣一句話,她靜靜地看著沈令邇,“或許下一個是長沙,也許便是上海,太太不如勸勸先生,這樣拖著對誰都不好。”

沈令邇站在空曠的客廳裏,身上穿著簡單的睡袍,衣擺垂到小腿,白皙的手指緊緊縮緊握拳,她幾乎氣得發抖,這一切都是有預謀的,更甚至,面前的陳媽亦是其中之一。

可是她哪裏有發怒的權利,拳頭握緊又松開,張劭溥早已今非昔比,他在岳陽的影響力早不能同日而語,親日派想要與日本交好,勢必有人要出面簽一張協議方可名正言順。

此時此刻,沈令邇遍體生寒,她對這個國家曾經失望,對視人命如草芥的當權者失望,直到遇到張劭溥,可如今她忘了,並不是每個人都像張劭溥一樣一腔赤誠,他們更多的求的是富貴榮華,哪怕是殺雞取卵,掩耳盜鈴。

這是她頭一遭替張劭溥不值,他是怎麽做的,別人又是怎麽對他的?為什麽沒有人能替他想想?

“令邇。”

沈令邇循聲看去,張劭溥站在樓梯口,聲音平靜溫和:“穿那麽少還亂跑,快上來吧。”

陳媽垂著眼,悄無聲息地穿過客廳走了出去。沈令邇垂下頭,好像一個做錯事的孩子,慢慢走上樓梯。

張劭溥牽著她的手輕聲說:“我早便知道會有這樣的事,我不進心,你也別放在心上,可好啊?”

這話也是尋常語氣,可沈令邇越聽越覺得委屈,聲音都幾乎嗚咽,她滿腹的話都到嘴邊,可卻又無從說起只是眼淚撲簌簌地掉下來。

這副模樣刺痛了張劭溥,他原本已經做好了這樣的打算,今日所見雖然突兀,但並非全無準備,只是看見沈令邇如今的模樣,讓他手足無措。她一向堅強,莞爾一笑的模樣春風化雨,卻替他委屈替他不值。張劭溥伸手把她摟在懷中,低聲哄著:“好了好了,莫要多想,都會好的,記得了嗎?”

不會有再好的消息了,沈令邇咬著嘴唇擡起頭看著張劭溥,輕聲問:“後悔嗎?”

張劭溥苦笑一下說:“後悔帶你來了,我本以為跟著我會安穩一些,哪想到,跟著我走的竟是這樣一個去處,早知道便把你留在外頭,總比跟我在這困著好些。”

“我留心聽了一會那些學生的話,岳陽已經丟了,長沙也是早晚的事情,現在事情壞到這個地步,也沒有再壞的餘地了,”張劭溥拉著沈令邇到床邊坐下,微微皺起眉頭,“如今長沙局勢不好,可有旅座在,應該不是那麽輕易丟的。我們且等一等,可好?”

沈令邇輕輕點了點頭,又問:“明日可回來吃飯?”

張劭溥略思忖,輕輕搖頭說:“只怕不行。”

沈令邇嗯了聲,又擡起眼看他,眼睛還紅著,卻已經換上了溫柔的神色:“明天是什麽日子你可曉得?”

“明日兩廣總督來上海,政界稍有頭臉的各派人士都要出面,我人在上海的消息早就傳出去,勢必也要赴宴。”張劭溥微微皺眉,語氣略帶歉意,“只是不能陪你吃飯了。”

沈令邇微微一楞,隨即忍不住笑了起來:“果真是過傻了,明日是你生辰。”

這回輪到張劭溥楞了,過了片刻才嘆息一聲:“又老了一歲,哪裏是讓人開心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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