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chapter 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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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走廊的燈是昏黃的,沈令邇就站在走廊裏,靠著墻壁站到天亮。林贏勸她坐下休息,或者是找間空病房睡一會,通通被拒絕了。

她穿著那件濕透了的旗袍,滴到地上的水漬都逐漸風幹,她的衣服半濕不濕地貼在身上。她的臉也是蒼白的,嘴唇幹裂,那雙眼睛卻炯炯地盯著手術室的門。

林贏站在她身邊陪了一會,又回到張劭溥的病房裏給她拿了個外套披在身上。

沈令邇默默接過,拿在手裏才發現,竟然是他常穿的那件黑呢風氅。張劭溥身姿挺拔,身量頎長,衣服不過剛到膝蓋,沈令邇嬌小,衣服一直垂到腳踝,在這樣昏黃的燈光下,小的可憐。

張劭溥身上從不帶脂粉香氣,可這件衣服中的味道既熟悉,又讓她幾欲落淚。

就好像被擁抱著。

沈令邇咬著嘴唇,藏在風衣裏的手,緊緊捏住衣服的一角。

林贏腦門上都是汗,跑上跑下地去辦各個手續,還見縫插針地給沈令邇從醫院的飯堂裏打了碗粥。沈令邇的腿疼得厲害,坐下卻又覺得心慌,頭一次知道如坐針氈是什麽感覺,那碗粥卻怎麽也喝不下,索性放在凳子上,不知道過了多久,原本熱騰騰的粥也沒了熱氣。

後半夜的時候,宋彥銘帶著吳佩倫的另一個姓王的副官過來了,是吳佩倫專門讓他們過來搭把手的,走廊裏好歹有了一點人氣。宋彥銘好說歹說地勸沈令邇坐下,只是她無論如何都不肯去睡。

林贏有點頂不住了,坐在凳子上,靠著刷了綠色塗料的墻壁睡了一會。王副官比宋彥銘大一些,做事也更妥帖,他派人給沈令邇借了一身幹凈衣服,簇新的沒上過身,沈令邇去一間空病房裏把濕衣服換下。

宋彥銘給她倒了熱水,驅寒的要,小粒的白色藥片,裹在紙包裏,沈令邇輕聲道謝,吃了藥,眼睛還是一眨不眨地盯著手術室。

天邊旋出微藍的光,他們幾個人竟然在走廊裏枯坐了整整一夜。現在可以聽到樓下來來往往的人聲,活動聲,只是手術室這一層,可怕的沈寂還在繼續著。

木門“吱”的從裏面被推開了,沈令邇猛地站起,眼前一黑,她連忙扶住座椅扶手。

走出來的是一個穿白大褂的醫生,腦門上還有汗:“手術還算成功。”

聽到這話,沈令邇腿一軟,林贏趕緊扶住她,沈令邇捂著嘴,說不出話來。

很快就有護士把張劭溥從手術室裏推了出來,送進重癥病房,這間病房是不允許任何人進入的,沈令邇只能站在門口。

透過玻璃窗,沈令邇看見張劭溥靜靜地躺在裏面,身上查了很多管子,臉上帶著呼吸面罩。病房裏的白熾燈很耀眼,打在他的臉上,從這個角度只能看見他的側臉。

他的臉依然是不帶半分血色的白,白得幾乎透明,臉頰微微凹陷,如今站在這個角度看過去,才知道他這些天過得很不好。沈令邇靜靜地看著他,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

身後又傳來的嘈雜聲,沈令邇收回目光,轉過身看去,是吳佩倫。

這是沈令邇第一次獨自見吳佩倫,這個已經人到中年的將軍,皮膚黝黑,只是眼睛格外有光彩,征戰讓他更顯蒼老,但是並不妨礙他一身雷厲風行的做派。

“吳先生。”沈令邇微微低頭,先開了口。

吳佩倫嗯了一聲,道:“這兩天辛苦你了,孟勳怎麽樣了。”

“醫生說麻醉要晚上才能醒,不過從重癥室出來的時間還不能確定。”沈令邇輕聲說著,語氣清淡,“多謝吳先生的照顧。”

吳佩倫擺了擺手,眼睛也透過玻璃看了進去,過了片刻才輕聲說:“孟勳是我的愛將,我怎麽也不希望他有事,”他笑了笑,臉上有了滄桑的感覺,眉心微微皺起,“那幾日,他是鐵了心的拒絕治療,那時我才知道,他已經給你安排好了後路。可我為了讓他活著,還是把這些告訴你了,你可怪我?”

沈令邇咬著嘴唇,眼睛帶著一點水光:“不會的。”

吳佩倫聽了這句話,沒有什麽表示,似乎早已經料到了。他找了個椅子坐下,手指輕輕敲了敲膝蓋,輕聲說:“等到孟勳的病勢穩定,我要把他送到美國去。”

沈令邇猛地擡起頭,失聲道:“什麽?”

吳佩倫看著她的眼睛:“國內的醫療水平太低,我已經聯系好了美國數一數二的醫院,這樣才能把他的傷害降到最低,截肢手術的並發癥十分兇險,國內的醫療水平還不能完全規避,那你明白我的話嗎?”

沈令邇的手收緊,眼睛睜得很大:“我也要去。”

吳佩倫輕輕嘆了一聲說道:“原本我就是這麽打算的,早上的時候致電上海的美領事館才知道,現在歐洲那邊戰事正緊,護照辦下來要的時間太久。孟勳早年是有護照的,所以只能先送他出去。”

沈令邇垂下眼睛輕聲說:“可是……他自己在國外,需要人照顧。”

吳佩倫擺了擺手:“在美國那邊會有專人照顧他,你不用太擔心,現在最重要的是,等到做完手術,如何讓他有求生的意志,你知道的,他之前一直在求死。”

這便是要分離了,沈令邇輕聲說好,吳佩倫看上去對她的順從十分滿意,又稍坐了一會便帶人走了,臨走前告訴她有什麽需要盡管提。

她只是一個小女子,能有什麽需要,她想要的無非是陪在他身邊罷了。

沈令邇這麽想著,整個人還是怔怔地,她想站起來看一眼張劭溥,可剛剛起身確實一陣暈眩,她下意識想扶住什麽,可是手軟綿綿的沒有半分力氣,眼前的暈眩絲毫沒有減弱,她緊接著就失去了意識。

她感覺自己身體燃著火,幾乎要把她吞沒,片刻卻又冷得透骨。

醒來時,折蘭已經陪在她床邊了。那個長著娃娃臉的小丫頭,眼神亮晶晶的沒有雜質,一張口卻帶著哭腔:“小姐嚇死我了。”

沈令邇笑了一下,想說沒事,可一張口卻發不出聲音。

她先前本就病重,只是有張劭溥的事情在這吊著她,如今塵埃落定,她心裏的那根弦松下來,立刻就病倒了。

折蘭告訴她,她已經昏睡了兩天,張劭溥在前天晚上已經醒來,沒有看見她表現得十分焦急,但是重癥室關著門,誰也不能進去,也沒法把沈令邇的消息告訴他。

“他還好嗎?”沈令邇費力的用沒有輸液的右手,在白紙上寫這幾個字。

折蘭想了想說:“沒有什麽特別強烈的反映,不過應該挺疼的,醫生給他打止痛針……好像叫杜冷丁,對杜冷丁,只是這個藥有壞處,不能總打,張先生平日躺著的時候,臉沖著裏頭,我們也看不見他的表情。”

沈令邇聽著,她閉著眼睛不說話,眼淚撲簌簌地掉,只是手握緊了被子。

這幾日撕心裂肺地咳,沒幾日便咳出了血,不過藥還是有效果的,她已經能說幾句話了,折蘭捂著嘴哭,沈令邇卻搖著頭,輕聲說:“死不了,別哭。”嗓音嘶啞難聽。

她怎麽能放棄自己的生命呢?張劭溥還在等她。

她是如此迫切地想要活下去,只是喉嚨裏好像塞著棉花,又燒著火,吞咽都是剜肉一樣地疼。她皺著眉頭費力地吃飯,配合吃藥,雖然病勢兇兇,卻沒有瘦太多。

這日,林贏過來的時候告訴她:“張劭溥離開重癥了。大概明天一早便要去坐輪渡了。”

沈令邇默默地聽著,輕輕咬著嘴唇:“我多想送一送他,只是他做了手術,免疫力太低,若是傳給他便全完了。”她的眼睛慢慢紅起來,兩行淚順著蒼白的雙頰流下來,“我多想再看他一眼。”

她流著淚,右手捂著嘴,臉色白得嚇人。

這時候卻聽見敲門聲,是林贏站在門外,折蘭起身給他拿椅子,林贏沒敢當著沈令邇與折蘭調笑,只是幾步走上前來,遞了一張紙給沈令邇:“這是副旅長讓我交給小姐的。”

沈令邇伸出手接過來,咬著嘴唇把信紙打開。

這次,看得出寫信的人情形不大好,字跡是虛浮的,短短一句話,依然是簡簡單單的白紙黑字:

此身付山河,此心交於卿。

沈令邇默默念了兩遍,輕輕笑起來。

此心交給她了嗎?

她讓折蘭拿了一張信紙過來,在床上架了一個小桌,拿出鋼筆給他寫回信。

You □□iled with no words to me, but I felt I waited for this moment for too long.

這是她在北平學習英文時讀過的一句話,忘了取自哪裏,只時這裏面那份恬淡讓她念念不忘。

她一邊寫一邊回憶各個語法結構,寫到最後,通讀一遍,突然覺得這句話酸得很,臉竟有些泛紅。

她接著寫:“記得要等我。”

她抿著嘴,輕輕又在最後加了一句話,寫完之後,臉紅得更加厲害,匆匆把信紙折好,遞給了林贏。

直到林贏走了很久,她的臉還紅著,折蘭過來問她有沒有不舒服,她搖了搖頭躺在被子裏,想想剛才那些話,想要把臉捂進被子裏。

作者有話要說: 苦命小鴛鴦啊==

明天的更新依然在晚上,麽麽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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