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chapter 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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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蘭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說:“我說,如果你執意去美國,就永遠見不到他了,你能明白嗎?”

天空湛藍如洗,陽光是燦爛的金黃色,灑落在地面,灑落在樹葉上,也灑落在沈令邇的身上,她感覺太陽如此刺目,讓她睜不開眼睛。

“他出事了是嗎?”沈令邇猛地握住張蘭的手,一瞬間紅了眼睛,“蘭姐,他怎麽了。”

張蘭輕輕嘆了口氣,美麗的眼睛轉向一邊,她半垂著頭,輕聲說:“我這次是替老吳來的,他讓我把你帶回去,他說只有你能救一救孟勳了。”

“孟勳為了掩護老吳和王參謀長,右腿中彈,他拒絕接受截肢,沒人能勸他回心轉意。”張蘭靜靜地說。

截肢兩個字在沈令邇耳邊轟然炸開,她一陣眩暈,手緊緊地抓住扶手,喃喃地道:“天啊。”接著就再也說不出話來,眼淚不受控制地湧了上來。

張蘭側著頭看她,輕聲說:“最初取出子彈,醫生說他只能終身依靠拐杖,那時候,他把王甫請到了醫院,說了什麽我不知道,直到後來你跟他通過話,老吳才知道他竟然撒了謊。”

“老吳說,你病倒之後,他一邊操心上海那邊的拍賣,一邊又密切關註你的消息,你病重那幾日,他背著他們抽煙,很兇的那種。拄著拐杖到廁所裏,他們都清楚,誰都不敢勸。”張蘭說著,沈令邇的眼淚止不住地流。

看著她的樣子,張蘭嘆了口氣:“我真覺得你們是在折磨彼此,大概是四天前,他的病情惡化,只有截肢的一條路走了,那時候,他把餘北辰叫了過去,不知道說了什麽,餘北辰出錢拍下了上海的地方,然後調回了岳陽。昨天,你打算出國的消息傳了回去,他很開心。”張蘭頓了頓又說,“然後,在檢測血液的時候,已經出現敗血癥,醫生決定馬上給他截肢,他拒絕了。”

張蘭平靜地看著沈令邇:“換句話說,他已經在求死了。”

沈令邇哭得不能自己,幾乎要把十幾年來的眼淚流個幹凈,張蘭嘆了口氣,把她抱在懷裏拍她的背,輕聲說:“老吳背著孟勳讓我來請你過去,他惜才,也顧念著這些年的情分,更重要的是,活著比什麽都強對不對?”

沈令邇眼前模糊成一片,她什麽都看不清,只是憑著聲音的來源,哽咽著說:“我要去見他。”

沈令邇是坐的張蘭的私車去的長沙,張蘭送她上車的時候,輕聲嘆了一句:“老吳和我把這些告訴你,違背了孟勳的意思,不知道是對還是錯,希望孟勳不會怪我。”

沈令邇看著她,暖軟的風裏,她的眼睛明亮閃著微光:“至少我很感激你,蘭姐。”

張蘭擺了擺手,撥開臉上的亂發,美麗的眼睛帶著一點笑意,她輕聲說:“祝你好運!”

汽車開得很快,沈令邇從頭到尾只是低垂著頭,她的指甲剛剛剪過,輕輕擺弄著衣擺的褶皺,細白的牙齒咬住嘴唇,留下深深的紋路。

她的心很慌很慌,這是很多年來都沒有的。她獨自縮在汽車的後排,像一個孤獨的小動物,腦子裏不知是亂糟糟的一團還是空白的一片,總之是茫然的。

她此時沒有想任何關於以後的事情,心裏只是反覆回想起張蘭的話:

“你病重那幾日,他背著他們抽煙,很兇的那種。拄著拐杖到廁所裏,他們都清楚,誰都不敢勸。”

她腦子裏都能想到那副畫面,對著那扇打開的窗,昏暗的燈光,漆黑如墨的夜色,那一點點橙黃的火光,那個孤獨的男人。

心痛到難以呼吸,沈令邇深深吸了一口氣,用手捂住嘴巴,不讓嗚咽聲流露出來。

這是這路上也並不好走,剛開出岳陽城區,天便昏沈起來,又過了小半個時辰,便劈裏啪啦地下起雨,好在沒有打雷,只是周遭昏暗得可怕,不肖一會,地上便積了水。

再往前走了半個時辰,是一座橋,過了橋沒開兩步遠,就聽砰的一聲,幾秒鐘後便熄了火。司機也有些惱了,又打了兩次火,車動也沒動,怎麽也發動不起來了。

“沈小姐,這車怕是不頂用了。”司機的年齡不大,急了一腦門子汗,聲音都有些沙啞了,“只是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該怎麽是好。”

沈令邇這才回過神,輕輕啊了一聲,然後想了想說:“離長沙還有多遠?”

司機想了想說:“若是開車,還要兩個鐘點。”

沈令邇咬住了嘴唇,輕聲問:“那若我走過去呢?”

司機連連擺手,一面抹了一把腦門上的汗:“小姐快別開玩笑,莫說這已經是夜裏,在這個光景,獨身一個女人走在這,嚇都嚇死了。”

沈令邇搖著頭,眼中帶著一點倔強:“那可怎麽辦。”

司機想了想,拉開門看看周圍,又鉆回車裏說:“再向東走二裏路,有個火車站,應該有發往長沙的車,只是不曉得在什麽時辰。這車一時半會不頂用,我陪小姐去吧。”

沈令邇抿著嘴唇說多謝,司機臉上還掛著汗,卻是一笑。

火車站也是新修的,只是這個地方小,通的大多數貨車,拉著煤塊,或是其他的什麽,在雨夜裏都是濕淋淋的。

去長沙的車票只剩下三等座位,司機幫她買票的時候猶豫了半天,倒是沈令邇催促:“快些買吧,不過是一個多小時,忍一忍就過去了。”

司機嗯了一聲買了票,然後囑咐:“沈小姐衣著不俗,上車一定註意,只是一會查了票,我就不能陪小姐進去了。”

沈令邇點點頭,從手袋裏掏了幾塊銀元遞給他,司機推脫不過,只得收下,道了謝,又交代了幾句醫院的地址,便匆匆地回去了。

沈令邇坐在火車站的兩排木椅子上,悄悄打量著旁邊的人,什麽人都有,火車站裏嘈雜得很,有普通民眾,有教書的先生,餵奶的母親,背著大包小包的農夫。衣著光鮮的她,的確顯得格格不入。

她低下頭,捏住了自己的衣角。

火車是一個小時以後的,她還算幸運,可真到了上車的時候,卻也麻煩得很。

人群是嘈雜的,慌亂的,沈令邇原本舉著黑色的雨傘,不肖一刻鐘便折斷了傘骨,實在握不住,她只好把傘收緊了,不知誰推了她一把,傘就滑脫了,卻在摩肩接踵的人群中找不到了。

沈令邇就這樣被半推半搡地推上了車,不少沒錢買票的人,艱難的爬上車頂,等著開車。在車上的人也是多的可怕,一個大包袱頂著她的背,前面是一個豐碩的女人,沈令邇夾在中間,呼吸都困難。

直到關上了車門,人們的呼吸帶著的水汽,落在玻璃窗上,逐漸凝結成水珠,沈令邇呆呆地看著車窗外飛馳的夜景,恍惚覺得像那年從上海到北平,去看牢獄裏的父親。

她驀地又想起餘北辰,原本和他約好是後天的輪渡,一直坐到上海的,只怕是爽約了。她咬著嘴唇,垂下眼睛。

後悔嗎?當然不。

到了長沙,沈令邇一路被推搡著出了車站,門口零零星星地守著幾個黃包車司機,車上的一等座大都不是普通人家,立刻有兩輛黃包車被人坐了上去,沈令邇顧不得許多,只是在大雨中快速地跑起來。

從小學的蓮步輕移,弱柳扶風,全都拋在腦後,她全然不顧周圍幾個太太掩住嘴唇指指點點,此刻的暴雨中,她的頭發衣服淋了個通透,哪有平日的風範。

跑到黃包車邊上,已經上氣不接下氣,她扶著車沿咳了兩聲,說:“北洋醫院。”

那司機有些為難,搓著手說:“小姐,醫院太遠了。”

沈令邇擺擺手,從手袋裏掏了一把錢,數都沒數就塞過去:“送我過去,這些都給你。”

那司機是個中年男人,此刻的目光卻下移,盯住了她的手袋,此刻火車站的人已經走得差不多了,車站前的小廣場,除了零零星星幾個人之外,已經空曠的可怕,沈令邇心中一突,立刻說:“我母親生了重病,我是趕來見她最後一面的,你若是快些帶我去,我把所有錢都給你,行嗎?”

司機想了想,點點頭,把車擺正說:“那小姐就上車吧。”沈令邇松了口氣,趕忙上車,車有點高,再加上她心急如焚,差點絆了一跤。

到達北洋醫院的時候,雨勢絲毫未減,沒有雨傘,黃包車的遮雨棚並不好用,沈令邇已經被淋了個通透,衣服濕噠噠地貼在身上,好在是夜裏,街上沒有一個行人,不過若是有人,沈令邇也不會顧及這些了。

醫院是民國初期剛剛建成的,外墻潔白。正門口的柵欄瘦高,做了描金工藝,一進門便是大理石堆成的噴泉,綠化很好,初夏的季節鶯飛草長,草地裏零星幾朵野花,濕漉漉的染著水汽,草地邊上還有供人休息的木質長椅,在路燈下閃著微光。

不過沈令邇無心在意這些,她的心已經揪緊了,跳得很快。黃包車停到醫院門口,沈令邇把手袋裏所有的錢掏了出來交給司機,道了聲謝,快步走進醫院的大門。

她手中握著字條,是張蘭寫給她的,上面寫著的是張劭溥的病房號。

在二樓,走到一二樓交接的拐角的時候,沈令邇卻停住了腳步。她咬著嘴唇低著頭看著自己能擰出水的衣服,手指攥得很緊。

又走了兩步,上了幾節臺階,腿又止住,她摸了摸頭發,頭發很濕,貼在頭皮上,能擠得出水,她渾身上下都是濕的,好像是從水裏撈出來的一樣,只是掌心裏那張白紙是幹的,她生怕雨水濕了字跡,一路護在懷裏。

她不去想其他,只是埋頭走著,她要去的病房在走廊的盡頭,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又停了腳步,低頭看著那張紙,看了三遍確認沒有錯誤。

這是個刷著白漆的木門,上面用紅色染料寫的房間號,不透光,不曉得裏面是什麽光景。

她咬住了嘴唇,原本嫣紅的嘴唇,被冷風吹得發白,她伸出手,手指也是濕的,猶豫了很久,輕輕握在門的扶手上。

只是把門把手壓下去的動作,她又猶豫了很久。

近鄉情怯,只怕就是這個理。

終於,她狠下心,推開了門。

室內很暗,只是在離床很遠的地方,點亮了一盞小燈,昏黃著,靜靜地亮著。

她擡起步子走了進去。

她身上帶著水,一步地上就是一個水印子。

這一個多禮拜來她病得昏沈,卻都好像一陣霧似的消散了,她全然忘了,只是眼裏只剩下那個躺在床上的人。

眼前開始模糊起來,似乎又回到了人滿為患的火車上,自己被人推著搡著,又好像是坐在雨中的黃包車上,依然是冰冷的雨點砸在身上。

張劭溥側著身,合著眼,被子蓋到腰間,單一只右手伸了出來,半握成拳,放在床邊,她跟他這麽久,對這個動作很熟悉,這是個隱忍的姿勢。

沈令邇想開口叫他,生怕這個蒼白的人已經沒了呼吸。她還想走過去,摸一摸他的臉,看看他是不是消瘦了。

可是,她什麽都做不出,只是眼前朦朧成一片,幾乎嗚咽出聲。

張劭溥似乎是覺察了什麽,他直起身子,側過頭的功夫就看見了她。

卻著實一呆。

窗外的雨飄飄灑灑沒有半分停歇,眼前這個女孩子,渾身上下都滴著水,紅著眼睛看著他。

四目相對,空氣裏都是靜的。

張劭溥就這樣半撐著身子,臉色白得驚人,過了不知多久,他又躺了回去,閉著眼,輕聲說:“你竟還是來了。”

沈令邇捂著嘴,淚如雨下。

張劭溥又睜開眼,側過臉看她,輕輕嘆息著,竟然嘴邊還掛著一抹笑:“見到我便哭?這可怎麽是好。”

這是句調笑,張劭溥見不得她掉眼淚。

作者有話要說: 這是一章4000字的大更,為了不卡在關鍵的地方,我一回家就開始寫,你們要不要表揚我呢!!

今天跟閨蜜逛街,走了12公裏,累趴,還是滾上來更文啦!

明天的更新在下午三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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