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chapter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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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張劭溥回來,天不過擦黑。比平時還要早上一個鐘點,進門的時候,沈令邇坐在沙發上看書。

“看的什麽?”張劭溥一面問,一面坐到單人沙發上。

沈令邇穿著白色的冰絲睡裙,腰間松松系著帶子,烏黑的頭發如同光澤的瀑布散落在扶手上,她低垂著眼睛,瑩白的皮膚有如玉的光澤。

“巴黎聖母院,”沈令邇笑笑,把書簽夾進書裏,張劭溥把書拿過來,翻到夾著書簽的那一頁。

沈令邇的書簽是一張硬紙,反面用藍黑色的墨水寫了一句話:

天地一逆旅,同悲萬古塵。

張劭溥淡淡一笑,把書簽又夾了回去:“年紀輕輕,就覺得‘天地一逆旅’,到老了該怎麽得了。”

沈令邇側著頭笑說:“隨手寫的,只覺得像自己。”

張劭溥頓了頓,似乎是感覺這個話題不能繼續了,他說:“這幾日我在看《國富論》,書是借的,不能折,能不能勞煩沈小姐幫我做個書簽。”

“好。”沈令邇從一邊的一個中等大小的木盒子裏取出一場尺寸合適的硬卡紙,問:“想寫句什麽詩嗎?”

“你幫我隨便寫一個就是了。”

沈令邇咬著嘴唇偏過頭想了一會,在白紙上寫了一句話遞過來。

張劭溥定睛看去:

皇圖霸業談笑中,不勝人生一場醉。

張劭溥看著這句話,深邃的眼睛反射著淡淡的光。

此情此景,是西沈的餘暉,是染滿天際的火。

張劭溥把書簽收好,沈默了片刻才說:“換件衣服,咱們出去逛逛。”

沈令邇站起身,黑色的長發垂在腰間,她笑問:“你讓林贏早早給我送信不讓準備晚飯,這是要帶我去哪?”

張劭溥站起身,後背依靠著墻壁,深邃的五官被晦暗的光照得明明暗暗。

“把你賣了。”他說。

沈令邇噗嗤笑了出來,問:“那我的行情怎麽樣呢?”

張劭溥笑:“小女孩太瘦,怕是行情一般。”

張劭溥一直沒有明說,沈令邇也不喜歡刨根問底,只是張劭溥衣著正式,灰色西裝沒有一道褶皺,怕不是個簡簡單單的聚會。

走出張公館,天已經黑了,張劭溥的新司機孟知煥開著一輛別克D型車,欠身拉開車門。

張劭溥做了一個請的手勢,沈令邇點點頭,坐在後排,沒想到張劭溥也坐到了她的身邊。

“今天你只當它是個簡單的聚會,別人問你什麽都不要怕,要是我不在,你去找吳太太,記得了嗎?”張劭溥輕聲說。

“嗯。”沈令邇輕聲答應。

有一個東西在戳她,她低下頭,張劭溥遞給她一把槍,銀色的槍身,白色槍把上的刻著一匹小馬:“勃朗寧1900。”

這是張劭溥之前給過她的槍,她從教堂回來之後又還給了張劭溥。

“這把槍以後就給你了,你收好。”

沈令邇接過,熟悉的觸感傳來,她立刻顫抖了一下。

黑暗中,張劭溥拉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涼,他的手很熱,她的手細膩,他的手粗糙。

沈令邇的心跳得很快,她自己也分不出到底是恐懼還是其他的什麽,腦子亂得像一團麻線,只是感受到那雙略微粗糲的手指劃過她的手背,讓她從心底戰栗。

他攤開她的手掌,把槍放上去:“不用怕,旅長做東請客,來往人多,我怕不妥,給你以防萬一用的。”

沈令邇顫抖著把槍握住,張劭溥輕輕地笑:“你把它放進手袋裏,今天用不著殺人。”

“你會有危險嗎?”

“不會。”張劭溥輕輕笑,“不用怕。我沒讓你提前準備,就是怕你緊張。”

這是今天他第二次說“不用怕”,沈令邇莫名覺得心中十分安定,她點點頭,把槍裝進珍珠手袋裏。

車窗外景物飛逝。梧桐林蔭道徐徐盤山而上,在半山腰的牌子上,寫著:尼克斯莊園。附著英文、日文和俄文。

尼克斯,夜之女神,這裏是長沙城最大的夜總會,舉國震驚的銷金窟,哪怕遠在北平她都有所耳聞,不同於北京胡同裏的香艷,不同於上海灘,秦淮河邊的紙醉金迷,這裏的夜永遠燈火通明,這不僅僅是一個夜總會。

別說尋常政客,大總統想要買選票,也是請人去這裏行賄議員;更不用說在長沙城裏誰想設宴款待好友,有頭臉一些的,都需去這裏——細算起來,京官也好,地方軍閥也罷,南南北北的人但凡經過這,少不了一番推杯換盞,議員政要,文人墨客哪個都逃不掉。

是男人的銷金窟不假。

可去的人卻不只愛美人,更戀江山。

只見山腰處,巨大的羅馬磚石堆砌成了噴泉,黑色描金的鐵藝柵欄瘦高,灌木蔥蘢被修剪成各個形狀,這座屬於夜的莊園,此刻像初露嫵媚的舞娘。

香車如織、賓客絡繹。侍者拉開車門,張劭溥和沈令邇下車,走入莊園,張劭溥伸右手,把沈令邇帶進左手臂彎中。

沈令邇摩挲著光滑的衣服料子,左手拎起裙擺,一襲黑色塔夫綢長裙閃動幽暗光澤,托出個冰肌雪顏的女子。

沈令邇走進大廳,心中依然惴惴不安,可臉上卻早已換上溫和平靜的笑容,盛裝佳麗,嫣然無方。

骨子裏商人善於虛與委蛇的血液在緩緩流動,沈令邇的身姿娉婷,步子不急不緩。張劭溥微微側頭,那個素日溫吞乖順的小女子,現如今娉婷裊娜,舉手投足都是如同大家閨秀,鎮定從容。

水晶吊燈閃爍著迷醉的光,腳下的大理石瓷磚閃爍著細碎的光芒,竟仿佛是一地碎銀,步步生輝。小提琴悠揚的樂聲盤旋升騰,好像從四面八方傳來。

橢圓的大廳裏,中央留做舞池,前面是金壁輝煌的舞臺,舞臺周邊設座位,穿著旗袍的女郎為每位客人倒上香檳。

二人相攜進入,難得一見的玉女金童,一入場便是讓人難以轉開眼神。

有印度侍者引路,繞過舞臺,走上螺旋上升的臺階,二樓竟是別有洞天,一個一個雕花的門關著,侍者時不時提醒二人註意臺階。直到走進走廊深處,侍者停下腳步,拉開了房門。

這是一間單獨隔出來的雅間,沈令邇放眼望去,到處衣香鬢影,處處是艷光四射的女人,處處有風流倜儻的公子。

“正念著孟勳,人便到了。”吳佩倫笑著說,“沈小姐也到了,不必拘束。”

沈令邇含笑頷首,右手依然挽著張劭溥的臂彎。

入席的時候,沈令邇坐在張蘭身邊,和張劭溥分開。張蘭今日也是盛裝出席,白色晚裝綴著金絲和珍珠,雲髻高綰,朱唇嫣紅。沈令邇今日是當做張劭溥的女伴,沒有什麽說話的必要,所以一直默默坐著。

“這些都是政界高官,瞧著道貌岸然,滿腹的……”張蘭壓低了聲音,殷紅的嘴唇輕輕吐字:“男盜女娼。”

沈令邇擡眼,張劭溥正在和一個中年人交談,中年人微胖,笑起來眼睛幾乎看不見,張劭溥不知說了什麽,他連連哈腰。

“就那個和小張說話的,”張蘭擡擡下巴,“外國商行的副行長,諂媚樣子讓人惡心。”

沈令邇輕輕點頭,說:“還是吳先生人脈廣,各界人士都到了。”

“男人談他們的生意,偏偏還要帶上女人,”張蘭笑笑,語氣倒不像是抱怨,“不過是溝通關系,拓展人脈的機會,男人有人脈,女人也要有,沈妹妹一會瞧著,哪個跟你說話的太太,上來就會自報家門。對他們不必客氣,她們自己就巴巴地趕來了。”

張蘭一向刻薄,沈令邇知道她沒有壞心,點著頭說好。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稍晚些,實在抱歉。

昨天收到了35瓶營養液,實在是讓我懵了!!

興奮到三點睡不著,不知道是哪個或哪幾個小可愛送的,很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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