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chapter 14

關燈
張劭溥攥緊了拳頭,不過他信任張戎的妥帖,所以心中並沒有慌亂。可緊接著,腳步聲再次響起,比宋彥銘的腳步聲更加急促。張劭溥看見林贏大步跑到他面前,想來是專門來找他的。

他喘著氣,眼睛緊緊看著張劭溥:“今天早上,刑偵處的陸隊長在離軍部三十公裏外的地方發現了一個人,和程潛的六七人纏鬥,那人紀雲。”

紀雲?

張劭溥心中浮起一股不妙的預感,他當機立斷,大步向樓梯走去:“他怎麽樣了?”

林贏沈默了一下,輕聲說:“很不好,軍醫給他註射了腎上腺素,不過他的肺部中槍,失血過多……”後面的話他沒有再說,其中的深意已不言而喻。

張劭溥腳步一頓,林贏沒有看見他的表情,他隨即又低下頭,腳步更快,幾乎是在跑。

此刻,軍部的大樓的空地前已經圍了很多人,隨軍的兩名醫生也在。一個人躺在擔架上,如果不是胸前微弱的起伏,大概會讓別人認為這是一個死去多時的人。

他的手臂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扭曲著,黑色的外衣在陽光的照射下反射出濕潤的光,不知情的人只怕以為是被誰無意打翻了的水,灑在了這個年輕人身上。

張劭溥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蹲下,醫生在一旁輕聲說:“時間不多了。”

“紀雲,”張劭溥輕輕叫他的名字,“是我。”

紀雲渙散的眼睛凝出微弱的光,他看向張劭溥微微一笑,在這張幾乎看不出面容的臉上,這個笑容讓幾個年輕的士兵別開臉去。

“張戎呢?”張劭溥輕聲問。

紀雲掙紮了很久,才從喉嚨裏發出了一個單音:“死。”

張劭溥的手瞬間握緊,他又問:“沈小姐呢?”

紀雲的眼睛已經合上了,他的眼前已經模糊一片,甚至他已經無法開口說話,他用盡全身力氣,只是微不可聞的點了點頭。黑暗在慢慢向他湧來,這一瞬間,他十分平靜。

他死在了戰場上,沒有辱沒自己的身份。他又想起了那個皎潔如月的女子,他很想告訴張劭溥,她就在離岳陽五十公裏外的小鎮上,那個剛剛建成的天主教堂裏,但是他再也發不出聲音。

在意識徹底消散之前,他聽見張劭溥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你是一個偉大的軍人。”

餘心之所向兮,雖九死其猶未悔。

張劭溥看著這個年輕人的眼睛慢慢渙散,伸出手合上了他的眼睛。然後他站了起來。刺目的眼光灼燒他的眼睛,此刻誰都沒有說話,周圍的幾個士兵都摘下了帽子,低著頭,送這個年輕人最後一程。

張劭溥轉過身輕聲吩咐:“厚葬他。”他沒有停留,徑直走進了軍部大樓,直到他走到吳佩倫的辦公室門口,終於停下了腳步,深深吸了一口氣。

他很想問問自己:“張劭溥你在做什麽?”岳陽城破,譚延闿率部攻城,這都在預料之中,可是沒想到事情到了真正發生的時候,他才明白自己心中是多麽不安。

他突然想到了一個詞:

關心則亂。

正當此時,張劭溥看見了陳堂耀,那個人站在樓道的盡頭,似乎在抽煙。張劭溥琉璃色的眼睛靜靜地盯著這個人,甚至連眼睛都微微瞇起。這是一個比紀雲大不了幾歲的人,他此刻站在窗邊,神情十分愜意平靜。

張劭溥靜靜地看著那個人,擡步走了過去。

陳堂耀看見張劭溥,微微一楞,旋即露出一個恭敬地笑容,敬了一個禮道:“副旅長。”

張劭溥站在他身邊,透過玻璃窗看向窗外,這個位置剛好可以看見幾個人擡著死去的紀雲向後院走去,剛剛的這一切,都被這個年輕人看在眼裏。

“你在等誰?”

陳堂耀搖了搖頭,說:“副旅長說笑,我等什麽人?”

“那就是在等什麽消息?”

“副旅長……究竟在說什麽?我實在愚鈍,怎麽聽不懂?”陳堂耀說著,臉上露出錯愕的神情,手指間燃著的香煙都忘記了彈灰。

張劭溥琉璃色的眼睛深邃而銳利:“敢問陳幹事夜晚果真能安睡嗎?”

“屬下心寬,自然好眠?”陳堂耀又露出一副老神在在的表情,似乎什麽都不怕。

這個陳堂耀確實不能再留了,他的存在隨時都威脅到整個北洋軍政府的安危。可是,苦於沒有證據,沒有任何他叛變的證據,除了沈令邇的提醒外,他都沒有任何把握,眼前這個其貌不揚的年輕人就是奸細。

但是他無端地相信那個聰明的女人。

沈令邇站在庭院裏觀察這座天主教堂,這座教堂是戊戌時期巴黎傳教士到這裏傳教時組織建造的,外方教會出資,設計圖紙,民國初期建成,迄今不過五六年,這座教堂要比秋實街上的小教堂大很多,張蘭曾經很想帶她來這逛逛。

這是一座典型的哥特式建築,主體由鐘樓和教堂組成,沈令邇沒有多看,低著頭穿過樹叢,果然看見建築的側面開著一扇小門,木質結構掩映在青石磚中間,如果不是格外留心,很容易被忽略。

沈令邇走上前,輕輕推開虛掩著的門,一陣陰冷的風從門裏吹來,她的黑發在夜色中飛舞。她很快發現,在門後的地板上,放著一個鍍金的燭臺和打火石。她把蠟燭點亮,舉起燭臺照向四周。

周圍都是建築用的青磚,只有在木門入口的左手邊有一道幽長的樓梯通往地下,在漆黑的夜色中,那道樓梯更顯得陰森恐怖。沈令邇沒有猶豫,舉著燭臺走了下去,燭臺的光只能照亮前方五六米的路,不過她並沒有太多恐懼,這種信任不是對自己,也不是對張戎和紀雲,她把自己的信任給了張劭溥,她相信的是這個男人識人用人的本事。

樓梯十分簡單,周圍的墻壁都是青石,沈令邇順著石階向下走去,燭光明明暗暗,很快就走到了底,那裏是另外一扇木門、沈令邇伸出手把門推開,只感覺這扇門格外冰涼,空氣中彌漫著發黴的潮濕的味道。

門推開了,裏面是一個不大的房間,好像是一個倉庫,或者暫時儲物的地下室,裏面的裝飾很少,寥寥幾套桌椅也顯得十分破舊,屋頂上畫了幾幅簡單的圖畫,不過並沒有真正的教堂內部那樣精美細致,墻上的燈架上,此刻正點著蠟燭。一個穿白袍人站在房間正中,他轉過頭,沈令邇發現,這是一個金發碧眼的外國人,嘴唇掩映在金色的胡須下面,說著不太流利的中文:“沈小姐。”

沈令邇輕輕咬著下唇,微微低下頭,恭順地說:“十分冒昧打攪,懇請司鐸收留。”

神父微微一笑,不過只是禮節性的:“沒問題,張戎和我談過,那我就收留你一個月,這一個月你就是教堂裏的白衣修女,你的名字叫向玉。”

沈令邇在談話中得知,“向玉”這個人是真正存在的白衣修女,前幾天被幾個散兵殺害,為人比較孤僻,平日獨來獨往,她的死沒有人註意,因此頂替她的身份,被發現的幾率比較低,沈令邇卻有一種直覺,這個叫向玉的修女恐怕也是因為她,被人殺死的。

白衣修女,顧名思義,是在教堂中穿著白衣的修女,意味著剛入教會,做的也是比較繁雜的事情,神父指著桌子上的衣服說:“這是給你的衣服,二樓是你的寢室。”

沈令邇雙手交握,置於下頜骨下兩公分處,這是一個修女常見的祈禱姿勢,她微微頷首說:“多謝神父。”

作者有話要說: 修改了一個小地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