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chapter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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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縷陽光穿入彩色琉璃窗,映在米色的墻壁上,閃著斑斕的光。

張劭溥很快吃完了面包,阿福給他端了一杯牛奶。他坐在椅子上,一邊喝牛奶一邊在頭腦中勾勒攻打長沙的細節。

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他看見,坐在他對面的沈令邇,費力地咽了一塊面包,似乎很艱難。

“怎麽?吃不下了嗎?”他問道。

沈令邇可憐巴巴地點頭,咬著嘴唇輕聲說:“我沒想到一個面包這麽大。”

很大嗎?張劭溥覺得自己吃了面包不過是五分飽,對面的小女子才吃了半個就吃不了了,難怪這麽瘦。“你多吃點,看你瘦的。”

沈令邇為難地擺手說吃不下,放在桌子上,然後讓阿福去端牛奶。張劭溥嘆了口氣,把她的面包拿過來,三兩口吃下去說:“我小的時候,過得很落魄,有時候一天只能吃半個變質的饅頭。”

沈令邇沒想到張劭溥豪不介懷,這個面包她已經吃了一半,臉上微微一紅,不過她還是正色問:“是要打長沙了嗎?”

張劭溥喝完了牛奶,點了點頭:“就快了,明天部隊就開拔,我大概大後天就要走了,我讓張戎這兩天去找一個可以安置你的地方,岳陽萬一有動亂,可以先安置你。”

沈令邇一楞:“岳陽還有風險嗎?”

張劭溥耐下性子輕聲解釋道:“岳陽是北洋軍到達的第一個城市,在西部有一隊人馬虎視眈眈,為首的叫譚延闿,他好大喜功,應該會有所動作,雖然我們已經派人盯住他,但我還是不

覺得不安全。我今天和明天都留在軍中,後天能回來一趟,到時候有什麽安排再和你說。”

他站起來,把軍帽戴好,回頭看著站在餐桌邊的沈令邇,說:“跟著我,你會冒很大風險,可我實在不想再讓誰因為我而死了。”

直到張劭溥的背影消失在視線裏,沈令邇又坐下,小口小口喝著牛奶。他最後一句話裏,有一個“再”字,難道真的有什麽人因為張劭溥而香消玉殞嗎?沈令邇皺起秀氣的眉毛,輕輕咬住下唇。

張劭溥走進軍政樓的時候,各個科室都在整理資料,重要資料可以攜帶的就帶走,其餘全部焚毀。電臺、發報機和電話也都拆卸下來。

張劭溥眉頭擰了起來,拉住刑偵科的李副科長問:“這是怎麽了?怎麽跟打了敗仗似的?”

“不瞞您說,”李副科長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珠說,“我也是早上剛得的消息,旅長下達命令,各科室做好準備,等攻下長沙,就把軍政處遷到長沙去。”

簡直胡鬧!

張劭溥的眉毛擰成川字,長沙易攻難守,就算把長沙打下來,長沙也只能算是一個糧草補給或者軍械所,把軍政處搬過去是何異於癡人說夢。

“無妨,長沙是一座大城,補給充裕,再加之其四通八達,水路兼備,咱們把大部隊搬過去,在此便可高枕無憂了。孟勳你太過謹慎了,容易錯失良機。”吳佩倫從辦公桌後站起來,從酒架上取出一瓶紅酒和兩個高腳杯。

“嘗嘗勃艮第的紅酒,法國這麽多酒莊,我最喜歡這,黑皮諾釀造,就是和別的地方不一樣。”吳佩倫微微一笑,給張劭溥面前的酒杯倒滿,張劭溥站起身接過道謝。

不過他實在無心飲酒,牛嚼牡丹似的喝了兩口,說:“旅座,南下打長沙,咱們養精蓄銳,時機已經成熟,但是譚延闿部以逸待勞,伺機而動,我們需要暫避鋒芒,這轉移軍政處的事……”

吳佩倫皺了皺眉毛,輕輕搖動著酒杯說:“長沙我是非要站住了不可,古時有破釜沈舟、背水一戰,我就是要讓戰士們有決心,長沙必取。”

“旅長……”

“好了好了,不要說了,”吳佩倫臉上露出淡淡的不悅,“孟勳啊,服從才是你的職責。”

張劭溥在跟隨吳佩倫的這幾年中,一直對他十分敬仰,事事遵從,這和吳佩倫的軍事能力是分不開的,但是張劭溥這次心中實在不安,他在心中默默嘆氣,看著吳佩倫自信的表情道:“那我也回去準備。”

吳佩倫心情看上去好了不少,向他擺了擺手:“去吧,路預生應該從王參謀長那裏回來了,我讓他去等你了,人手不夠再跟我說,我這邊的人再調給你幾個。”

路預生一直在宋浩揚手下做事,宋浩揚的死最終以“壯烈殉國”雷聲大雨點小地結束了,路預生被調到了張劭溥身邊。

張劭溥的辦公室在三樓,他走上木制的樓梯,走到三樓就看見路預生在等他。路預生今年二十四,在河北入伍,因為有宋浩揚的這層關系,張劭溥對他也尤其親厚一些。

路預生在宋浩揚死後被帶到六辦裏盤問過,這次沒有讓張劭溥插手,是王參謀長帶人審訊的,辦公室也被翻了個底朝天,總算給了他一個清白,如今讓他跟著張劭溥,大概也有安撫他的原因在。

“副旅長。”路預生向他行禮。

張劭溥點點頭,從外衣口袋裏掏出鑰匙開門:“久等了。”

張劭溥的辦公室不過二十平米,論大小,可能和吳佩倫的辦公室相差無幾,但是裝飾卻遜色很多。房間內只有一張寫字臺,兩把椅子,一個壁櫥,一組布藝沙發罷了,收拾起來也很快。

路預生幫從外面搬進一個火盆,把資料逐一放進去,看橙黃色的火舌把它吞噬。

“副旅長,”路預生把最後一張紙投入火盆的時候突然開口,張劭溥回頭靜靜地看著他。

“我說宋哥是冤枉的,你信嗎?”路預生的嘴唇顫抖著,聲音也很輕。

張劭溥微微蹙眉:“他的辦公室裏有岳陽的軍事布防和軍政樓的換崗時間,他自己也供認不諱,你為什麽說他冤枉?”

路預生年輕的臉上帶著悲傷:“我跟著宋哥有兩年了,他對待工作的態度有目共睹,只是從四天前,他突然好像變了一個人,我問他怎麽了,他卻讓我照顧好他的妹妹,還把他存錢的錢莊告訴我,說一旦他出事,就把錢給他妹妹送去,他好像早就知道自己要出事了一樣。”

張劭溥在沙發上坐下,臉上沒有什麽表情,他用手指敲了兩下桌面說:“繼續。”

路預生咽了咽口水說:“就在宋哥去六辦的那天上午,我看見他和王參謀長說話,在四樓走廊的拐角處,要不是我去審計科,都看不見他們。”

宋浩揚是旅長身邊的副官,日常工作是幫助旅長打理日常起居,遞送文件、傳達命令,和王參謀長有往來也並不意外。

“他們說完話,王參謀長從公文包裏遞給宋哥一個文件袋,牛皮紙,印著紅字,宋哥接過之後看都沒看就放進了包裏。隨後王參謀長先從拐角走出來,與我撞個正著,他淡淡地看我兩眼就走了,我最初並沒有上心,直到後來在宋哥辦公室翻出了布防圖的文件袋。”

路預生沒有繼續說下去,他的話已經很清楚了,他又說:“在六辦審訊我的就是王參謀長,他話裏話外都圍繞著一句‘你有沒有看見他見了什麽人’我一口咬定沒見過,但是他似乎不信。”

路預生低下頭想了想又輕聲說:“我可能活不了多久了,我今天把這些都告訴您就是希望宋哥不要枉死,王參謀長一定是拿宋哥的親人做要挾,讓宋哥頂罪。宋哥最看重他妹妹,咱們都知道。”路預生快步走到張劭溥面前繼續說:“副旅長一定要好好觀察王參謀長。”

他想了想,又從口袋裏掏出一個信封:“我想拜托副旅長一件事,這裏面是我攢的錢,如果我死了,能不能幫我給我老婆送去,地址在信封上,說我在長沙娶了新太太,她跟我這麽多年沒過上好日子,這筆錢讓她當嫁妝改嫁吧。”

張劭溥第一次不知道該說些什麽。路預生只是一個傳達兵,人微言輕,只是因為宋浩揚的關系能在他面前說上話,可是這些話的矛頭直指頗得吳旅長信任的王參謀長,孰重孰輕,高下立分,哪怕是張劭溥自己,在沒有任何理由的情況下,也不能彈劾自己的同僚。

甚至,他知道,路預生很有可能說的是真的,可張劭溥沒有護他周全的能力。他看著路預生,路預生也擡著頭看他,突然笑了起來:“這些天我總怕這些事還沒交代完,自己莫名其妙就死了,現在我也放心了。您不要為了我打草驚蛇,一定不要他逍遙法外。”

作者有話要說: 旅級參謀長,位同副旅長,王參謀長和張劭溥同學是平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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