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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大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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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大雪

我開始試著煉藥,因為害怕莫長安發現,我不敢有太大的動作,只能暗中進行,可無論什麽藥到了身體裏都只會引起更多不適的反應。

我似乎走到了一個死角,前方早已無路可通。

我又不能表現得過於絕望,只能每日陪著莫長安嘻嘻哈哈,希望在僅有的時間裏留給他的都是快樂的記憶。

如此,轉眼深冬已至,漫山草木早已雕謝一空,天氣也已冷到呵氣成霧的地步。

因為準備開業的店鋪請來的都是山裏的工人,這時候大家都得籌備著家裏過冬的事情,店鋪的進度也就慢了下來,我們也就不用再四處奔波。

那日,我正在店鋪裏照顧生意,傍晚十分,莫長安忽然走進來將我拉了出去。我見她一臉神秘兮兮,問他:“做什麽?”

“跟我來就行了。”他道。

他帶著我走過山窯,沿著山路拐了個彎這才停下。

“這裏。”他往前指了指。

我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忍不住一怔。

這邊竟然還有個小小的山窯!只見窯前平臺上修了個亭子,亭子下個有兩個大缸大小的溫泉池子連接在一起,正往外冒著熱氣,池子旁邊放了一個小小的竹子編成的桌子,上面擺著果盤燒雞,還有一個燃著炭火的小爐子,上面燒著小壺,一鼓淡淡的茶香往外飄著。

“你什麽時候弄的?”我忍不住驚訝。

他將我往山窯裏面推,一邊道:“就在修旁邊山窯的時候,你不準我去那邊做活,我閑著沒事,就弄了這個。”

我一直以為他是在外面乖乖修他的弓箭和琢磨那些竹筒,沒想到他竟然一直在弄這個。氣他不聽我的話好好養傷,但又經不住面前這等排場的誘惑,便半推半就被他推進山窯。

兩人換了一件薄紗出來。

待我們泡進溫泉之中,莫長安給我倒了一杯熱茶,道:“娘子前些日子跟著我四處奔走受累,也是時候放松放松。”

我接過茶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撇開了眼睛,這廝剛才下水時脫了身上的薄衫,此時是一絲不/掛的狀態。

似有似無的薄霧下,他肌理分明的胸腹被泉水映照得白皙彈嫩,好看得像一尊從西域運送過來的白玉雕塑。

老天爺真正對我不薄,竟讓我遇見這等人物,且與他有過這麽一場,也算死而無憾,只是委屈了面前的美人。

半晌過後,我聽自己澀著聲音道:“我不累的,倒是你,又要檢查工程,還要跟張雄他們喝酒,應該多休息休息。”

一陣沈默。

等了半晌他都沒說話,我忍不住回頭看他一眼,發現他正拿那對漆黑上挑的眼睛盯著我,氤氳的熱氣下,那對眼睛明亮異常,看得人一顆心瘋了般上躥下跳。

我條件反射似的按了按胸口,他卻忽然將我的手一抓,道:“娘子臉色怎麽如此紅潤?”

還是被他發現了。

想著無法隱藏,我幹脆破罐子破摔地瞪著他道:“你故意勾引我!”

他低頭看了自己一眼,接著擡頭沖我扯著嘴巴一笑:“娘子冤枉,我真沒想到這些。而且都是老夫老妻了,我哪裏你沒見過。”

就是因為見過,所以才會知其吸引力多大……這番話怎麽講的出口,我瞪著他,沒好氣道:“那還是我小人之心了!”

他聞言低聲一笑,接著雙手往後面的池壁上一搭,然後大喇喇地一趟,語氣豪邁道:“娘子若是喜歡,隨意用就是!”

若是換做以前,我可能還會羞澀一下,可如今我的時日不多,想著說不定可以趁著最後的時間給莫長安生個孩子,讓他以後不必孤單。

我盯著他看了一會,接著開始行動起來。

莫長安估計沒想到我會這般動作,眼睛明顯閃動了一下。

我慢慢來到他的身邊,至上而下盯著他。他仰著頭,黑色的長發被泉水打濕,眼睛也是濕漉漉的,連帶著五官都是柔和的。

他染水的薄唇微張,沖我輕輕一笑,好看到讓人心跳凝滯。

我懷抱住他的脖頸,將胸口貼著他的胸口。男人結實又柔軟的胸膛,像冬日大雪時屋子裏暖烘烘的棉被,讓人有種能夠蜷縮其中,融化其中的感覺。

“長安!”我努力用顯得鎮定地語氣叫他的名字。

他稍頓,然後輕輕嗯了一聲。

我咽了口口水,然後說:“我給你生個孩子吧?”

他點了點頭,一臉認真道:“好。”

於是在溫熱的水流中成為對方的一部分,直到最後一刻也未分開。

夜色很快從四野爬上來將天際籠罩,暗藍色的蒼穹之下不知何時開始落起了雪花,一片兩片三四片……無數白色的花朵從天空緩慢又輕盈地落下,落到無邊無際的天地間,落到小小的亭臺之上,落到亭臺裏的溫泉池子中。

有那一恍惚間,我甚至覺得自己就要隨著那些雪花一同融化掉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跟莫長安上岸靠在溫泉池旁邊喝茶聊天,聊了一會,他突然起身道:“等我一下。”

也沒等我問他要做什麽去,他就轉身快步走開了。

我忍著疑惑在原地等了一會,忽然聽到山崖邊傳來一陣悠揚的宛如長笛被吹響的聲音,接著砰一聲沈悶的響動,一束色彩斑斕的花朵在我對面的夜色下綻放開來。

這一束花還未徹底消失在夜色下,又是幾聲長笛,接連幾朵花在它周圍綻放。

我意識到什麽,眼睛不自覺模糊起來。迷蒙中,我看著莫長安跨步向著我走來。他走到我面前,指了指天空,道:“怎麽樣,娘子,美嗎?”

我聽到店鋪裏的人走出來驚叫的聲音,聽到煙火炸裂的聲音,甚至聽到了來自山谷的風響……但所有的聲音都不及莫長安那句:“我說過,我要給你看世界上最好看的花朵。”

我想起那日我們從王阿婆家出來時,我問他那顆被冰封的棗樹好不好看,他跟我說他有更好看的花給我看。當時我以為他就隨口一說並未在意,沒曾想他竟然一直都記得。

我瘋了般點頭,一邊道:“美,這是我見過的最美的花。”

他一笑,接著伸手在我臉上擦了擦,道:“怎麽又哭了。”

我搖搖頭,問:“這是怎麽弄出來的?”

他抱著我擡頭看著天空,道:“之前在宮裏看人做過,略微記得一二。”

“所以,你修那些竹筒就是為了做這個?”我問。

他嗯了一聲,又道:“我答應過你,所以說話算話。”

我感動得不知道說什麽好,只能用力抱著他,恨不得將自己融進他的身體裏面去。

過了半晌,我聽見自己翁著聲道:“那你得答應我,以後無論發生什麽,一定要開心。”

他嗯了一聲,說:“那你也答應我,無論發生什麽事情,一定要第一時間跟我說。”

我心口一滯,過了良久,才昧著良心嗯了一聲。

我本以為接下來的日子會像那天那場煙火那樣,雖然短暫,但也是美好的,卻沒想到這之後有著更大的磨難在等著我們。

故事依舊要從那個冬日開始。

我記得那一年的冬天雪下得格外大,山路被蓋得完全找不到痕跡,山上還接連發生了幾次雪崩事件,因此,我們的店鋪幾乎沒了顧客。

好在之前賺了點錢,這個冬天莫長安不需要出去打獵,兩個人坐在家裏看看雪景,堆堆雪人,偶爾喝茶鬥嘴,或是幫著莫老太刺繡織布,也算閑適。

直到有一天清晨,我跟莫長安被一聲痛呼吵醒,兩個人趕緊批了衣服跑出去,就看到莫老太倒在茅廁旁邊的地上,正在哎喲叫著。

人很脆弱,特別是一個年邁之人。

這一跤過後,莫老太再也沒有爬起來。莫長安摸著大雪將鎮上的郎中找來,郎中說莫老太也許挺不過這個冬天。

沈悶的氣氛一下子籠罩了我們這個不算大的家。

這一年的新年,我們的年夜飯是在莫老太房間裏吃的。一邊吃,莫長安一邊餵床上的莫老太,莫老太開始責備我們不好好吃年夜飯,但拗不過莫長安的固執,她最終選擇只能妥協。

就在年夜飯快要結束時,我突然聞到一股騷臊味。我趕緊瞥了眼莫老太,發現她閉著眼睛,耳朵紅了。

“長安,你出去一下。”我從來沒有如此鎮定過。

莫長安聽了我的話,也沒多問,直接將菜盤子連帶著桌子端了出去。等他關上門,我開始給莫老太換褲子。

盡管我在努力鎮定,但手還是不由自主地在顫抖。我從未做過這種事情,特別是面對一向強勢的莫老太,我生怕自己一個多餘的動作或是表情傷害了她的尊嚴。

好不容易才將臟褲子換下來,我正要出去,莫老太叫住了我。

“娘?”我將褲子放進一邊的一個木盆裏,回頭疑惑看著她。

她看了我一眼,道:“我的枕頭下面有把鑰匙,你拿出來。”

我聽話地走過去將鑰匙拿出來。

“床底下的櫃子裏有我這些年攢下來的所有積蓄,以後就交給你了。”她說。

我想著自己也是疾病再身,忍不住又叫了她一聲。

她卻不等我說話,突然道:“長安變了。”

“她不像我的兒子了。”她說。

我一驚,差點以為她發現了我們的秘密,她卻接著道:“是你讓他變的。三七,以前我總是跟你說這個世界女人得靠男人,是怕你棄了長安,現在我不用擔心這些了,我知你跟他好,往後你們好好過日子。你千萬記住了,無論男人女人,都能頂起半邊天來。這個家以後就交給你了。”

“娘!”我已將莫老太當成生命中重要的存在,聽她說起這些像交代後話的話,我的眼睛不由發酸。

“我一輩子都要強,走到哪裏都體體面面的,沒想到會有今天。”她說著,瞥了眼我扔在一邊的褻褲,接著一臉痛苦道,“這是恥辱,這是恥辱啊。”

“娘,你千萬別這樣說,誰能沒個疾病的。”我趕緊道。

“三七,我想幹幹凈凈的走,我知你會用藥,你……”我叫喚著打斷她接下來的話,“娘,你不能這樣想,這個家不能沒有你,我跟莫長安不能沒有你。”

她雙眼微紅,嘆了口氣,接著道:“我記得我跟你說過,你只消嫁進來,無論怎樣都是莫家人。我自認待你還算不錯,娘一輩子從未求過任何人,就是當年在那京城也沒求過任何人,今日就求你這一件事,你一定要答應娘……”

“不行!”我瘋狂搖頭,“我做不到,娘,你放心,我會照顧你的,我會讓你一直幹幹凈凈的。”

“我沒有多少時間了啊,早晚也是要走的。”她突然哭了起來。

我不知道該怎麽辦,只知道傻傻站在那裏流眼淚。

過了一會,她又嘆了口氣,然後道:“叫長安進來吧。”

我忙將莫長安叫進來,自己又退了出去。

我坐在堂屋裏想著莫老太剛才的話,喉嚨口像是堵著一口氣,壓得慌。

不知道過了多久,正當我魂不守舍時,莫長安終於出來了。我慌忙起身看向他,他雙眼微紅地看了我一眼,然後道:“三七,娘說她咽不下這口氣,她讓我找機會報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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