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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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誓言

蘇蟄曾經在夢中,見識過一種相似的的幻術,具體是不是有待驗證。

魔物雖兇橫,前路雖兇險,但義之所在,千萬人吾往矣,他是蘇蟄,是黎明之光的繼承人,是兩位陛下都青睞的子爵。

就在今天早上,胡塔主教代表教皇陛下,親自給他頒發徽章,還秘密告知他父親蘇衍失蹤的真相,是被東鳧城內十幾位貴族聯手誆騙到城外的聖塔,又被穆托暗算,砸暈後交給等待那裏的黑巫師。

離奇的是,蘇衍居然活著到了古拉格島,上島之後立即被送去見島上的黑巫王,然後就再沒有人知道更多的內幕,沒有人親眼目睹蘇衍死了,也沒有人發現他的屍體。

懸案一樁。

以黑巫師的殘忍暴戾,蘇衍兇多吉少,八成已經死在某個不為人知的角落,但梵蒂岡潛伏在古拉格的眾多眼線深挖多年,始終沒有得到任何有用的線索。

胡塔主教神色閃爍地提點蘇蟄:“如果你父親真的死了,願他的靈魂在天國安息,如果他還活著……”

蘇蟄憤懣反駁:“不可能!我父親不可能還活著,他出身蘭芋家族,是帝國世襲的貴族,他不可能是黑巫師,不可能投靠黑巫王,就算他為了家人想茍活……他就是一個普通人,黑巫師憑什麽接納他?”

黎明之光的榮銜嗎?

好吧,這勉強算是一點本錢,父親在東鳧城的平民裏頗有威望,在城外十幾個街區一呼百應,如果黑巫師想攻占東鳧,讓他做馬前卒誆騙民眾,事半功倍。

但黑巫師並沒有這麽做,整整八年毫無動靜。

人都是健忘的,每多過一天,父親的影響力就會低一分,八年過去,曾經的黎明之光蘇衍,在東鳧城的威望只怕還不如他的兒子。

兒子?!

蘇蟄警醒,問胡塔主教:“您是說,黑巫師可能會用我父親來要挾我?”

聽起來很有道理,仔細想幾無可能,蘇蟄在短短半年時間成為中級驅魔師,靠的不是血脈之力,不是家族培養,不是貴人提攜,而是夢回前生,擁有了前幾世的記憶,醒來後把這些記憶融入當下的生活。

除非黑巫王能未蔔先知,知道他會在某天覺醒這種神奇能力,那樣的話何必繞彎抓他的父親,直接抓他不是更容易?

蘇蟄的崛起是一個偶然,只能歸功於父神的恩賜,非人力可以左右,覺醒前世記憶這種離奇的事情,匪夷所思。

胡塔主教看著滿臉憤懣的下屬,微笑攤手:“小蘇蟄,別激動,還記得你撞見魔化野豬的那個山洞嗎?”

蘇蟄當然記得。

那麽大一頭魔化野豬,全家人敞開了吃半年還沒吃完,還在亂糟糟的山洞裏撿到一根法杖,神奇地可以讓人陷入幻境的法杖,乍一看像一棵小樹苗,青翠欲滴,枝葉招搖,在冰天雪地裏泠然生長……

他用卍字符破除迷障,才看清是一根款式古拙淳樸的法杖,用不知名藤木煉制,少見又珍貴,很多人都以為是教皇陛下賞賜給他的,真相卻是撿來的。

胡塔主教第一次見到這根法杖的時候,輕描淡寫地說沒什麽特異之處,最多值幾萬金幣,此刻卻壓低嗓門揭破秘密:“小蘇蟄,你那根法杖不一般,它不是煉制出來的,是自然長成的。”

蘇蟄驚訝,他已經是中階驅魔師,飽閱典籍,知道絕大多數法杖都是人為煉制,天生地長的權杖要麽是荒誕不經的傳說,要麽是牽強附會的阿諛,變著法子給那些頂尖的大驅魔師附上一層神秘金光,都經不起仔細推敲。

他從山洞裏撿來的“小樹苗”,看起來還算有點模樣,藤木材質,低調質樸,一般都是些上了年紀又有點實力的驅魔師才會喜歡,年輕驅魔師,比如艾倫、端木麟,使用的法杖都盡可能奢靡華麗,連胡塔主教都追求一百零八顆血蜃珠,做不到返璞歸真,道法自然。

現在,胡塔主教卻告訴他,那根“小樹苗”就是一棵真正的樹苗,是從一柄法力無窮的藤木權杖上脫落下來的“胚芽”,落地生根,慢慢長成一把無須祭煉就能使用的高階權杖。

“據我所知,整個曦靈大陸擁有這種逆天權杖的人只有兩位,一位是教皇陛下,另一位就是……黑巫之王!”

蘇蟄:……?!

送走胡塔主教,蘇蟄快步回到自己的住處,坐在窗前沈默許久。

父親失蹤的時候,他只有十歲,無法知道更多秘辛,但母親跟父親同床共枕,如果父親真的來自古拉格,那麽漫長的時間,那麽親密的相處,母親不可能毫無察覺。

夜深人靜,蘇蟄試探著詢問母親。

安妮被兒子的暗示驚呆了,憤懣質問他:“你懷疑你的父親?!”

蘇蟄嘆氣:“不是我懷疑他,是主教大人懷疑他,當年的事情我記得不多,你跟父親從小一起長大,他的性格有沒有突然改變過?”

安妮蹙眉。

丈夫的性格真的改變過,少年時代的蘇衍精明能幹,卻有些勢利眼,對娶她這個蝸居鄉間的破落戶毫無興趣,一門心思攀附大貴族,為了陪跳一支開場舞就能鬧得不可開交。

突然某一天,他出海遭遇暴風,同去的夥伴全部葬身魚腹,他卻運氣逆天地被海浪卷到一塊舢板上,蘇醒後整個人都變得沈穩,對她也越來越和顏悅色,半年後正式求婚。

當時所有人都以為,是生死間的大恐怖砥礪了蘇衍,讓他從一個年少輕狂的落魄小貴族,成長為替東鳧城遮風擋雨的黎明之光。

曾經安妮也是這麽認為的,兒子的話讓她警醒:難道那次海難之後回來的年輕人,已經不再是真正的蘇衍?

答案幾乎是肯定的。

安妮驚恐不安,蘇蟄長籲短嘆的時候,胡塔主教再次找上門,說起近來城中出現的怪事,當初聯手誆騙蘇衍出城的那十幾位貴族,接二連三地出事,死相慘淡。

“我懷疑是黑巫師在報覆,但想不明白他們是怎麽做到神不知鬼不覺弄死這麽多人……”

蘇蟄也想不明白,問胡塔主教:“那個穆托,在我父親失蹤這件事上扮演什麽角色?他知不知道我父親的真正身份?”

“應該是不知道,穆托跟古拉格那些黑巫師的關系並不緊密,彼此只有金錢交易,穆托坑害你父親也是為了金幣,他自己都蒙在鼓裏,旁人更難知道真相。”

蘇蟄身為聖殿巡查長,城內出現魔物作祟,還鬧出人命,理所當然前往查看。

一共十四位貴族,最低男爵,最高伯爵,清一色的有錢人,莊園妝扮得輝煌氣派,仆傭成群,花木成蔭。

莊園主人們有的死在臥室裏,有的死在花園裏,還有人莫名其妙投了井,死狀都極其相似,全都像幹枯的木乃伊。

中年貴族養尊處優,普遍肥碩,遇害的這些人也不例外,死得時候卻只剩下一張白皮裹著一副骷髏。

聖殿和魔塔兩方的驅魔師輪番出動,始終未能查明死因,每隔幾天,還會有新的受害人,大部分都是普通人,有皮匠,有女傭,有商人,也有不知名的小貴族,擱在平時不會有人把他們聯系在一起,現在順藤摸瓜,發現他們幾乎都能跟蘇衍的失蹤案扯上關系。

這是一場蓄謀已久的報覆。

涉案的十四個黑心貴族,只剩下最後一位伯爵,平日裏神氣活現,現在卻惶惶不安,扯著蘇蟄的手臂道歉:“蘇子爵,當年我是被他們逼迫的,我跟你的父親一直都是很好的朋友……”

蘇蟄冷笑:“我父親最倒黴的事,就是跟你們這種敗類做朋友,你們輪番遇害這件事,沒有證據表明跟我的父親有關,不要胡說八道!”

這頂黑鍋絕對不能背,哪怕真相就是如此,也要矢口否認,否則胡塔主教也罩不住他。

黑心伯爵無可奈何,一個人躲進花園裏喝悶酒,周圍一大群高階驅魔師守護,淩晨還能聽到他酒醉後的癔語,然後似乎是睡著了,再無動靜。

他的貼身男仆擔心主人吹了夜風,拿著薄毯蓋在他身上,月光下瞥見主人的面容,駭得屁滾尿流,大聲呼救:“主人著魔了!”

酗酒大醉後的伯爵,已經跟其它十三個倒黴貴族一樣,變成了一具骷髏幹屍。

所有人都想不明白,兇手是怎麽躲過數十驅魔師的目光,無聲無息弄死伯爵,他即便醉了依舊可以呼喊求救,可以掙紮嘶吼,但他沒有。

蘇蟄據此認定,兇手一開始就制伏了伯爵,讓他不能出聲也不能動彈,掙紮肯定有過,幅度很小,周圍的驅魔師都沒察覺到異樣。

因為男仆的突然出現,謀殺被迫中斷,伯爵雖然已經死透了,他的屍體卻沒像其它受害人那樣幹癟,皮膚也好,血肉也好,都還有不少殘留。

這個結果驗證了蘇蟄的判斷,是某種魔物吸食了屍體的血肉,吸得無聲無息又覆蓋全身。

有驅魔師猜測兇手是魔化後的水蛭,但伯爵是死在自家花園裏,還特意選在一片開闊的空地上擺設酒菜,蜂擁而上的“水蛭”動靜太大,瞞不過驅魔師的眼睛。

天亮以後,兇案轟傳東鳧城,再也隱瞞不住,一大群人湧進聖殿尋求庇護,一小撮人悄悄找到蘇蟄送禮,禮物清一色是他們當年“競拍”到的原本屬於蘭芋家族的財物。

哪裏都不缺聰明人,十四個貴族當年幹過什麽缺德事,大家心裏都有譜,突然間他們全部遭遇魔物,死相淒慘,稍微一聯想,就能想到很多東西。

本著寧可信其有的心思,這些人主動返還財物,寧肯破財消災,也不願意被魔物盯上報覆。

那個叫奧德·裏奇的高盧富商,八年前重金拍下了蘭語莊園裏全套的家具和一些擺件,價值十七萬金幣,在蘇蟄聲名鵲起之後還幻想待價而沽,狠賺一筆,現在卻被伯爵的遭遇嚇破了膽,連夜讓仆人拉著那些家具擺件送去蘭芋。

曾經重金拍下蘭芋家族歷代勳章、蘇衍黎明之光徽章的大商人,也匆匆上門拜訪安妮。

蘇蟄看著堆積成山的“禮物”哭笑不得,堅決拒收,“送禮”的人卻不管他肯不肯收,往蘭芋莊園大門外一扔了事。

短短三天時間,當初競拍掉的財產回歸七成,金銀器皿、家具擺件之外,商鋪、田產、葦塘、鹽池的契書也都被夾在拜帖裏送了回來。

剩下的那三成,要麽是年深日久不知所蹤,要麽就是現在的主人自恃身份,不肯主動送還。

蘇蟄一邊整頓莊園,一邊密切關註依然持有蘇氏財產的商賈貴族,看他們會不會遭遇魔物襲殺。

當然會。

只隔了一天,持有蘇氏“爵田”的大貴族就被魔蜂蜇得鼻青臉腫,他的夫人驚恐莫名,連夜登門送還“爵田”,這種土地跟貴族封號有關,是封地,不可以對外出售,蘇衍失蹤以後,法官拍賣的是這些土地的百年租賃權,這是帝國規定的最長期限。

蘇蟄收下爵田,讓貝姨把惶恐不安的貴夫人請進客廳,仔細詢問她丈夫被蜇的經過。

事發地也是在花園裏,魔蜂像是從天而降,忽然就覆蓋住她丈夫全身,所有暴露在外的皮膚瞬間腫脹,哪怕被衣服遮住的地方也糟了荼毒。

“現在是夏天,麻布和綢緞都太薄,那些魔蜂的口器非常粗長,很容易就刺透了……”

貴夫人驚魂甫定,大聲啜泣,唯一慶幸的是魔蜂並沒有對她和孩子們下毒手,當時她們就在旁邊不遠處,魔蜂卻視而不見,只攻擊她的丈夫。

蘇蟄精準鎖定“花園”、“魔蜂”這些字眼,花園裏最不缺的就是花木,東鳧城的貴族普遍奢靡,花園占地動輒數十上百畝,盛夏季節花木蔥蘢,什麽珍奇品種都有,如果有那麽幾株魔化了,被黑巫師操控攻擊主人,隱蔽又兇惡。

但花木魔化一直是個傳說,極少有人親眼見過,跟魔獸和屍傀不同,花木是沒有靈魂的植物,不受魔氣浸染,哪怕是梵蒂岡,也沒有幾株魔植。

如果蘇蟄的猜測是真的,那東鳧城裏,必然潛伏了一大批兇橫的魔植,被黑巫師操控,肆意攻擊人類。

魔獸、屍傀數量有限,且難以隱匿,魔植就不同了,它們無處不在。

蘇蟄為了驗證自己的猜測,先去了前幾天遇害的伯爵花園,當時伯爵躺在最中間一片草地上,那草緊貼著地皮,不要說魔物,個頭稍微大點的昆蟲都藏不住。

蘇蟄的四下查看,目光落在旁邊的荊棘藤上,叫不出名字的藤蔓,有花無葉,或者說有葉,葉子是蒺藜狀的尖刺。

女傭介紹說這種藤蔓生長速度極快,栽種七八年就已經有手腕那麽粗,花朵小而緊密,幾百上千朵簇擁在一起,形成一個個拳頭大小的花球,花球跟花球之間有緊密相連,不靠近了仔細看,會以為是一面花墻。

嚴絲合縫,毫無罅隙,遮住了虬勁蜿蜒的藤蔓和藤蔓上密密麻麻的棘刺。

蘇蟄掄起一把鐮刀,三五下割開花墻,靠近了仔細打量赤色藤蔓,發現它並不像女傭說得有手腕那麽粗,這“手腕”其實是密密麻麻的細小藤蔓回旋而成,就像一個馬尾,攥在手裏很粗,扯開後看都是一根根鬢絲。

這些藤蔓伸展開以後,長度足夠環繞整座城堡,那晚躺在不遠處的倒黴伯爵,被藤蔓貼地近身,無聲無息纏繞上,棘刺入體吸成幹癟的屍體。

蘇蟄懷疑,這些藤蔓是否擁有迷幻麻醉效果,如果有,殺人不費吹灰之力。

別人不信魔藤存在,蘇蟄是信的,他使用的法杖就是一株神奇植株,又疑似出自古拉格,跟黑巫王的法杖一脈相承,極有可能是黑巫王法杖上脫落的胚芽。

傳說中的黑暗巫師,普遍擁有匪夷所思的手段,操控魔植行兇殺人不稀奇。

有了魔植,就可以豢養寄生魔蟲,采花釀蜜又有殺傷力的魔蜂是首選,黑巫師操控它們襲擊那個持有蘭芋莊園爵田的倒黴貴族,讓他心生恐懼,主動歸還了蘇氏爵田。

所有種種,都指向“黎明之光”蘇衍。

蘇蟄心情覆雜,去找端木麟傾訴心事,找來找去怎麽也找不到,他去問胡塔主教,被告知端木麟已經返回家族,參加慶功宴去了。

“教皇陛下派遣的驅魔軍團大獲全勝,三葉草家族被侵占的封地已經奪回來,端木身為家族繼承人,必須出席慶功宴,下個月才會回來……你找他有什麽事情嗎?”

蘇蟄微笑,搖頭:“沒有,他之前約我一起去桃塢……我隨便問問,等他回來再說吧。”

蘇蟄若無其事地回到自己房間,關緊房門的同時沈下了臉。

最近這些天,東鳧城內的氣氛太古怪了,接連的命案都是其次,聖殿和魔塔學院的紛爭也偃旗息鼓,隸屬兩派的高階驅魔師全部蟄伏,連艾倫都閉門不出。

現在端木麟也不見了,以他跟蘇蟄的交情,出遠門前一定會提前打招呼,莫名失蹤,多半是被人控制了。

被控制也尋常,不尋常的是胡塔主教的態度,他既然猜到蘇衍還活著,出於謹慎也好,出於忌憚也好,都應該限制蘇蟄的行動,但他沒有。

蘇蟄努力按下心中猜疑,去找母親安妮,叮囑她務必小心謹慎。

“現在東鳧城亂成一天,沒人知道發生了什麽,父親極有可能還活著,在古拉格島上,跟那些黑巫師在一起,也許他自己就是一名黑巫師,真相大白之前一切皆有可能,我們要做最壞打算,實在不行,就先離開東鳧城……”

安妮啜泣,她好不容易盼來的安定生活,這麽輕易破碎了,背井離鄉的恐懼之後,還有對丈夫一去不返的憤怒。

“我曾經當著父神的面發誓,要永遠跟你父親在一起,直到死亡把我們分開,後來他失蹤了,只要沒有親眼見到他的屍體,我就不信他死了,我要留在東鳧城,他一年不回我等一年,十年不回我等十年,一輩子都不回來,我就等一輩子!只有死亡才能分開我們,就算他真的死了,我還活著,只要我活著,誓言就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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