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4章 宋衑番外五

關燈
西夷之蠱,雖然酷烈,卻能意外地不傷人身。

宋衑醒來時,已身在一處明亮的屋子。她慢慢睜開眼,以適應這突兀的亮光。手指下意識捏了捏被角,觸手處柔軟舒適,鼻尖亦未聞到甚異味。想來她不再是囚犯身份。

“你,醒了。”

是一個女子的聲音,應是熙國語的初學者,咬字算不上清楚。

宋衑起身,朝她笑道:“你是?”

女子笑得可愛,目測十五歲左右:“我叫,青竹。長老派我,來服侍您。”

宋衑下床穿鞋,不動聲色道:“你是本地人吧,怎麽會說熙國話?”

“是馮大哥,教我們的。”

“我們?”

青竹連忙點頭,露出可愛的小虎牙:“我們,都好奇外面是什麽樣子。”

宋衑聞言,大概能理出些頭緒。看來往生教並不如她所想的那般蠻夷,之前對他們的攻擊應只是本能的自我保護。

“你知道其他人在哪裏嗎?”

“就在這附近。”頓了頓,似在想怎麽說,“恩,吃完早飯,我帶您去。”

宋衑微微一笑:“好。”

西夷的早飯主要以果漿為主,賣相雖不大好,味道卻是不錯。青竹見她喜歡,自己也很高興,笑道:“這果漿,是我一大早起來熬的。熬了很久呢。”

宋衑知她不是為了邀功,愈發覺得她可愛。心中的戒備漸漸消散,又笑著問了她些問題,青竹沒有怠慢,一一認真回了。

……

見到孟深之前,宋衑先遇見了屠白。他是唇紅齒白的長相,向來被人打趣,這次卻也黑了幾分。

屠白看見她,默不作聲地將正在把玩的木骰子收回掌裏。

宋衑不過掃了一眼,就知那是碧笛的東西。低頭抿嘴一笑,想著不是戲謔的時候,便沒有說破。

“他們可曾對你用刑?”

“用了蠱,但並無大礙。”

屠白輕輕頷首。看他這反應,宋衑眸光微動:“你們也——”

“當時空口無憑,他們自是更相信自己的法子。”頓了頓,面色有些奇怪,“你可曾——”又一下住口。

宋衑奇怪:“屠將軍對我有何話不能說嗎?”長平軍的兩千人,本是宋衡致信宇文涼所得,泰禧帝知曉自己的姑母護女心切,在明面上便給了屠白名頭。是以一旦發生何事,屠白或許會對孟深有所隱瞞,卻定不會隱瞞她。

屠白警惕地環視了四周一圈,方才走近她,低聲快速道:“使團裏有人耍詐。”

宋衑一驚:“為何這樣說?”

“往生教的長老說,在我們來之前,他們的人撿到了一封用西夷語寫的血書,上面寫著我們將在五日後攻打山寨,請往生教四十八寨做好準備。”

“不可能!”宋衑下意識否決道,“使團諸人雖都在出使前有所準備,略通西夷語,但能書寫者,只有孟大人。他斷不會做出這樣的事。”

“就是知道不是他,才更加可怕。”

有人明明精通西夷語,卻一直一言不發。

“更可怕的是,哪怕是西夷的蠱毒,都未能將此人找出來。”屠白瞇了瞇眼,神情銳利,“足見其深藏不露。”

宋衑眉心輕蹙:“他為什麽要破壞這次出使?”

“總歸是傷害了背後之人的利益。”屠白斂了斂神色,語中藏有一絲擔憂,“你要去見孟深?”

“恩。”

“你小心些吧。”

宋衑擡頭不解:“孟大人怎麽了?”

“在背後之人還未浮出水面時,使團的其他人都將矛頭對準了他。”屠白皺了皺眉,“而且——”

宋衑薄怒道:“你今日說話怎麽總是吞吞吐吐的,一次性說完不好嗎?”

“審訊時,他們特意將男女分開來,所以你並不知曉我們這裏的情況。”屠白看著她,“用蠱毒檢驗真假時,他們還問了許多與此次出使無關的事。”

“這我知道。”

屠白眼裏閃過一絲了然。

“你心思單純,想來往事中並無甚不可告人的秘密。”所以在蠱的灼烈失效之後,便能如往常一般,似無事發生過。

宋衑握了握拳:“你這是什麽意思?”

屠白垂下目光,淡淡道:“孟深年輕時,曾有一位未婚妻。可後來這位姑娘欲與另一位貴公子私奔,熟料在萬事皆妥下,計劃竟被孟深得知。”

宋衑心一跳:“他告發了此事?”

屠白卻搖了搖頭:“相反,他保持了沈默。”

宋衑一呆。

“因為他恰好知道那位貴公子的品性,向來是,始亂之終棄之。他不說,反倒是對他未婚妻最大的懲罰。”屠白似是嘆了一口氣,“他原本對熙國律法最感興趣,可在得知他未婚妻懷著身孕自溺於井,準泰水也因此一病不起,藥石無醫後,便再沒有考取功名的念頭。但礙於家中的威壓,他最後便擇了鴻臚寺這樣一處地方待著……至今未婚。”

見著孟深時,他的神情舉止一切如常,並不像屠白所說的那樣委頓。她便也試著言語依舊。

“下官見過孟大人。”

孟深淡淡看著她:“你已經知道了吧。”

宋衑穩住心神:“使團內既有奸佞之人,還望大人多費思量,將其揭露出來。”

孟深安靜片刻,忽然輕輕一笑:“你明白我指得不是這個。”

宋衑直起身,這才正眼打量他。他清減得很厲害,臉上還有些傷痕,許是那日被人撲在地上毆打所致。她特意將目光落在了他的腰間,卻只見空蕩蕩的一片。

斂去眸中神色,恭敬道:“眼下是出使之時,除了此事,不知下官還需明白什麽?”

孟深一動不動地看著她。他鮮少這樣直接地盯著她看,倒令她一時有些無所適從。

半晌,孟深突然開口。

“她得知我不會阻攔她時,幾乎是立刻就跪下向我道謝。我能看出來,她是真的高興。”他的聲音有些發澀,“可她不知道,那是我的自私和報覆。”

“就算您當時說出實情,那位姑娘也未必會信。”

“但還有許多別的方式可以妥善地解決。”孟深自嘲地一笑,“我卻選了最省事的一種。”

宋衑眉眼低垂:“您並非始作俑者。”

“宋大人還是太年輕了。”孟深笑了笑,“將來商議婚事時,一定要避開像我這樣的人才是。”

宋衑咬了咬下唇。自為官起,她便常克制著自己,少做這種小姑娘的動作。今次難得有些忍不住,不過很快又恢覆了過來。

“大人多慮了。”宋衑平靜道,“下官的事,下官自有主張。”

孟深收回視線,喃喃道:“也是。你一向都很有主見。”

宋衑沒聽清,略有些疑惑地擡眼望著他。

孟深回視她,嘴角微翹。

“我第一次見你時,是在仲秋,天氣有些涼,落葉滿目。第二次見你,是在正夏,窗外蟬鳴聒噪不堪。”

宋衑眸光微頓。她一下就記起,那日他攜著一卷手抄的書,登門向她贈禮時的情景。是不是秋日她早就忘記,莫論落葉。

唯有垂頭,靜默不語而已。

誤會既已解釋清楚,與往生教的接觸便少了許多麻煩。只是原本定下的一年之期,眼下看來是趕不及了。

宋衑磨好墨,攤開信紙,開始寫家書。

待寫到一半,忽然有人敲門。她頭也未擡,徑直問道:“是誰?”

卻無人回答。

宋衑奇怪,停筆擡頭又問了一次。

仍舊無人回答。

她疑心是自己聽錯了,便未再多想,搖了搖頭,提筆繼續。

寫完信後,屠白前來敲門。

宋衑打開門,笑道:“之前也是你嗎?”

“之前有人來過?”

宋衑便將事情說了,又笑:“看來不是你,那許是我聽錯了。”

屠白皺了皺眉。

宋衑奇怪他怎麽不進屋,卻見他將目光落在了旁邊的屋子上。

“那是吳大人的房間。”

屠白一邊示意她不必再說,一邊不動聲色地拔出了腰間的劍。宋衑起先不懂,見狀隱約明白了幾分。

她走上前,按住了屠白的手,小聲道:“擅闖使節之屋,他回去可是能參你一本的。”

“我是為了捉賊。”

“你的嘴皮子怎麽能玩過文臣。且讓我來。”

屠白眉梢一挑,稍稍往後退了兩步。宋衑笑了笑,轉身正對著屋門,動手敲了兩下。

“吳大人,我是宋衑。方才宋某正在寫家信,熟料墨塊突然不夠用了。不知大人可得空替宋某尋上一塊?”

屋內並無反應。宋衑回身看了一眼天色,故作奇怪道:“眼下還是巳時,大人難道就歇晌了嗎?”自言自語道,“又或是大人染疾在身嗎?不如宋某去尋一位大夫來吧——”

話音剛落,吳靖的聲音便突然響起。

“是宋大人嗎?吳某確實身體不適,但只是水土的緣故,還無須大夫,喝幾杯溫水就好了。”聲音越來越近,直到有人打開了房門。

宋衑面帶惶恐:“宋某叨擾您了。”

“宋大人說話委實客氣。”吳靖笑著將一塊用手絹包好的墨塊遞給她,“這是吳某的墨,承蒙宋大人不嫌棄。”

宋衑借機用餘光掃視了他的屋子一眼,繼而喜笑顏開地接過墨塊。

“真是謝過吳大人了。”

說著又與吳靖閑扯了片刻的思鄉之情,便同他拱手告辭。

長呼一口氣,轉身正準備同屠白說上幾句,面前卻是,空空如也。

作者有話要說: 1、日常麽麽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