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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朝議(捉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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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想法,趙能不是沒有過。但商討之時,他能覺察到宋譽對此事的態度,又思及宇文涼之前所書的《平西八論》,以為趁此強取,或有後患。

可是成恪既然提出了異議,他倒也想聽聽。

“國公有甚高見?”

成恪瞥了一眼宋譽的背影,眼中劃過暗芒:“三十年前,車前犯境,在雁城燒殺擄掠,無惡不作,若不是宇文老將軍及時攻退敵軍,恐怕他們就要長驅直入,為禍蒼生。

車前人野蠻無禮,無信無德,既有此前例,難保不會有後續。如今其內亂已起,不如趁機一舉攻下,將車前之地納入熙國,使北境再無後顧之憂。”

宋譽溫吞的聲音慢慢響起:“當年車前軍隊被護國將軍打得潰不成軍,幾無還手之力,但先帝仍只下令將其攻退至密林即可,並無侵犯之意。”

“先帝自有先帝的考慮,然眼下時勢不同,陛下雄才大略,當以現狀為先,不必拘泥於往古。”

宋譽面沈如水:“車前為何肯尋我熙國之助?正是因先帝之信。若熙國趁其不備,突然發難,那與當年的車前有何區別?與成國公口中的野蠻無禮,無信無德又有何異?”

成恪將背挺直,嘴角雖有笑,目光卻帶著不屑。

“兵者,詭道也。車前偷襲雁城時,亦用得此法。如今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不正是理所應當?一昧死守信義,只是迂腐刻板,結局怕只會同尾生一般。”

趙能眉梢一挑。他過去以為,朝中唯有宋衡是個敢說的,熟料這兩位老臣卻是不遑多讓。也不插言,靜觀其變。

宋譽轉身,淡淡看著成恪:“尾生之行,若放於千百年前的亂世,或是刻板。但眼下熙國統一,萬世太平,百姓安居樂業,鮮受流離之苦。世道無洪水,為何不能行尾生之禮?”

“世雖無洪水,卻仍有走獸兇禽。當機不斷,只怕再無良機。”成恪又向前走了幾步,幾與宋譽並列,“陛下!北方百年來皆是熙國心頭之憂,可礙於天險密林,遲遲不能動手。如今車前親自將兵刃遞到了眼前,皇圖霸業近在眼前,若是不取,恐將來悔之晚矣!”

趙能的笑容慢慢消失,隨意搭在龍椅上的手倏然一緊。

宋譽眉心微蹙:“長平軍攻下車前,確只是探囊取物,然而取了之後要如何?車前的語言、風俗、錢幣等皆與熙國不同,如何治理,如何安撫?若其中一絲一毫出了差錯,只會給熙國帶來無窮無盡的戰亂。”瞥了成恪一眼,“再者,陛下所施之道向來為王道,理當以德服人,以信為立,使四海來朝,來之安之。”

成恪沒有看他,對趙能行禮一揖:“國之大事,最終仍需陛下做主。”

趙能掃視了一眼群臣:“眾卿有何看法?”

不出他的意料,親近成恪的官員皆支持他的建議,右相的門生皆聲援老師之見。

武官卻是一致地沈默。趙能眸光微動,將目光落在疾風將軍謝蘿身上,她是朝中唯一的女將軍,八月又恰是其回京述職之期。

“青林怎麽不說話?”

青林是謝蘿的字。她跨出一步,氣勢甚足:“臣不知該如何開口。”

趙能微哂:“但說無妨。”

謝蘿劍眉微揚,神色卻是肅穆,說話的語調板正恭敬:“身為武將,本著攻伐之職,臣以為成國公所言甚是有理,畢竟機不可失,失不再來。”停頓片刻,“但身為熙國人,臣更讚同右相大人。”

說著就無下文了,倒是符合她的性子。

“為何?”

謝蘿皺皺眉,她沒讀過幾年書,遣詞造句一向不佳,可在群臣面前,總得有些文雅的樣子,想了想,道:“或許這樣的問題,陛下更應該去問百姓。”

趙能有了些興趣:“問什麽?”

“問他們究竟需要怎樣的君王。”是不顧一切地開拓疆域,還是仁德慈悲,手下留情。

成恪的聲音有些冷:“胡鬧!陛下是真龍天子,生而為君,哪裏有什麽需要不需要?”

戶部侍郎裴禎站出來替謝蘿說話:“先賢有言,民為重,社稷次之,君為輕。國之存亡,根源便在於此,臣以為謝將軍之言不無道理。”

一場小小爭論,最後竟能扯出這樣多的看法,趙能忍不住拍手一笑。

“眾卿之想,都甚有道理。”想起宋衡,又是笑,“往日只有宋禦史在朝堂上嚴詞利辯,這人剛走,諸位便妙語連珠,實在令朕欣喜。”

成恪眼皮一跳。這話在他耳中,就是平息的意思了。

宋譽嘴角牽出一絲笑。

陛下終歸是陛下,心裏到底比誰都有數。

成恪回府時,發了好大一通脾氣。成夫人被他嚇住,一時竟不能語,半晌回過神,才記起將下人揮退。

“這是怎麽了?”

成恪卻沒有搭理他,只是皺眉坐著。

成夫人不敢再問,小心替他倒了一杯茶,便悄悄退了出去。

成薇恰好從屋中走了過來,見著母親,高興上前:“是父親回來了嗎?”

成夫人忙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拉著她向一旁走去。

“怎麽了,父親心情不好嗎?”

成夫人嘆了口氣:“應當是吧。自下朝回來就在生氣。”

那就是朝堂之事了。成薇放開母親的手,納悶道:“可近來並未聽說有什麽大事——”

成荃不知從何處冒了出來,看見母親和姐姐,忙將車前一事告訴了他們。

“待宋衡將聖旨送至雁城,長平軍便可以出發了。”

成薇心中一沈:“他又要出征了嗎?”

成荃不鹹不淡道:“以他的本事,總歸不會橫著回來的。”

成夫人聞言,立刻拍了他一掌:“在姐姐面前,胡說些什麽呢!”

成荃不滿道:“我不是說的實話嗎?”

成薇盯著他,問道:“你是從何處得知這件事的?”

成荃磕磕絆絆地開口:“總有一些朋友。”不願姐姐再追問,忙接道,“聽說今日父親在朝堂上,提出要長平軍趁勢攻打車前的想法,卻被陛下擱置了。”

成薇的註意力果然被此吸引。

“車前不是請求援兵嗎?父親他——”她咬住嘴唇,沒有繼續說下去。

“我倒覺得父親說得對。區區一個邊遠小國,打下來納入熙國,不挺好的嘛。”

“但那畢竟是一個國家。”成薇掃了一眼屋子,小聲道,“或許他們正希望有人可以救他們於水火之中。”

“姐姐你就是婦人之仁。”

成夫人覺出一絲不對,低聲斥道:“你們兩個不準再提這件事了。”

成薇遲疑片刻,點了點頭。

木木到帳門時,阿諾思正在說話:“……盡量控制沿途平民的傷亡,能帶他們遠離戰火最好。”

“是。”

待她吩咐完,木木才走了進去。

阿諾思拿起一卷文書,笑道:“你怎麽過來了?”

“左右無事,便想過來看看。”

阿諾思放下文書,挑眉道:“木木,你很不擅長說謊。”

木木忽地想起,那日她騎馬到了遲麗的城門口,因力竭而落下了馬時的心境。

彼時眼皮重如千鈞,可她知道不能睡過去。

撐著身子想要站起來,模糊中似是看到了衛兵的身影。慌亂得想要奪門而逃,卻一絲力氣也無,她甚至想要躺下去,躺在路的正中間。

耳邊突然傳來女子熟悉的聲音,冷靜而溫和。

“她是我的妹妹。”

女子又說了些什麽,木木記不清了,但她記住了她身上的桂花香味。

“你怎麽知道我在那裏?”

“恰好有事需要出城一趟。”阿諾思笑道,“不過那日我的眼皮確實一直在跳。”

木木抿了抿嘴:“若秦還能支撐多久?”

“你去過戰場了?”

木木搖搖頭:“只是聽見了聲音。”

阿諾思走到她的面前:“昨夜又做了噩夢?”

“恩。”

阿諾思想了想:“以往將軍殺人時,我也看不下去。”又笑了笑,“不過後來習慣了,噩夢就不再做了。”

木木認真看著她:“我想知道,我能做些什麽。”

“等待。”阿諾思輕輕一笑,仿佛覺得有趣,“女人最擅長的,不就是等待嗎。”

作者有話要說: 1、日常麽麽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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