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罵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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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案上的朱釉龍鳳九枝燈正慢慢燃著,室內一時極靜。馮沛垂目袖手,立侍於側。

泰禧帝不知看到了什麽,鼻間忽然溢出一聲冷哼,倏得將手中奏折向前一扔,拍出“啪”的一聲響。

燭光被這突來的風一吹,抖了抖,明滅幾息。馮沛見了,悄悄朝立在階下的小太監使了個眼色,後者忙呈上一把小巧的銀剪子。

馮沛拿過剪子,朝他微微搖了搖頭。小太監會意,並著殿內的其他人一道退了出去。馮沛這才慢慢剪著燈芯。

泰禧帝略一擡眼,見著他的動作,也就慢慢平靜了下來。

馮沛不動聲色地笑了笑,打理完畢,將剪子一收,又替泰禧帝整理書案。順便將他扔出的奏折再度遞回去。

在泰禧帝將奏折取過的那一瞬,馮沛眼風一瞥,瞅見了成國公的名字,心中便有了六分的計較。

宇文將軍的突然離開,令陛下不滿了許久,能忍到今日已算不錯,這成國公卻偏要來添把火。果真老狐貍。

泰禧帝看著面前的白紙黑字,眸中生出一絲冷笑。

“農為立國之本。春日農忙,兵士無暇操練,征西之事暫請延緩。”

北面的長平軍,東面的疾風軍,以及隴西的奉安軍,確實遵循了屯田制的規定。可成國公那手中的十萬兵士,並非什麽正規軍,而是當年白城突生叛亂時,朝廷因兵力不足被迫招收的地方兵,多年來一直依賴朝廷的軍餉生存。

泰禧帝想將這兵權收回,一方面是考慮征西事宜,另一方面亦是不願再姑息地方兵的荒腐。

如今成國公以這樣蹩腳的理由推辭,明擺著是在提醒。泰禧帝心頭一怒,又將奏折扔了一次。

不等馮沛開口,他壓著怒氣道:“磨墨!”這種時候竟然撂他一個人,還要他來寫信相詢。當真以為他不知宇文為什麽回去嗎?

馮沛見泰禧帝不似尋常生氣,立時緊閉著嘴,將本欲勸慰的話堵了回去。

春娘慢吞吞走到茶廳時,宋衡已用了半杯茶。他其實不喜歡喝茶,但一見她總是緊張。以前是,現在還是。

他聽見了她的腳步聲,端茶的手一個不穩,瓷杯哐當一聲跌在桌上。茶水迅速蔓延開來,沿著桌角,滴在了他的衣袍上。

宋衡下意識地站了起來,爾後皺眉看著桌上的一片狼藉,長袖寬寬,無計可施。

春娘嘴角劃過一絲笑,神色卻是淡淡。

“宋大人。”

宋衡一怔,好半晌才慢慢轉身,正對著她,卻沒有看她。他張了張嘴,想要喊出一個名字,可終沒有說出口。

春娘靜靜看著他臉上交雜的愧疚、失落和恍惚,有些想笑,但克制住了。她不知他竟有這樣多的情緒。

茶廳不是正式的會面場合,是以隔音效果並不好。四周笙歌漸起,間雜著女子的柔曼輕笑。

良久,似是終於意識到失禮,宋衡喚出她的花名:“春娘。”

春娘的語調客氣而生疏:“此次競價,多得宋大人相助,杏春館感激不盡。若大人有何要求——”

宋衡恢覆了一貫的冷意:“我不需要你的回報。”

“杏春館不作傷人利己的買賣。宋大人暫時想不到要求也無妨,以後總有機會。”

宋衡抿了抿嘴角:“競價之法是由新任戶部侍郎裴禎所提,你若真要謝,不如去謝他。”

春娘輕聲一笑,從善如流:“我記下了。”便再沒有多餘的話。

宋衡斂目,細長的睫毛投下一片陰影。

“我已上奏陛下,陳述了諸多青樓亂象。想必不久後官府便會告示百姓:強搶民女為妓者,輕罰千金,重則流放。”

春娘眸光微閃:“宋大人有心了。”

宋衡沒有理會她的虛與委蛇:“朝廷一直將青樓女子歸為賤籍,我會盡力,讓你們回到民籍。”不再等春娘開口,他便徑自越過她,朝門口走去。

明明膩煩了她的虛偽,可行至門前,還是忍不住停下。

“這些都是我欠你的,還完以後我自不會再來打擾你。你不必覺得這是負擔。”

春娘眉心一動,卻一句話都未說。只眼睜睜看著宋衡離去的背影,模糊在一路的燈火闌珊中。

恍若昨日。

宇文涼收到泰禧帝的信時,木木已出了月子。

在方嬤嬤的安排下,木木每日食補,身體大有恢覆。唇色紅潤,不再蒼白,發質濃密,不比稀疏。她趁勢提出想要親自哺乳依米的想法,宇文涼沒有反對。方嬤嬤便將原先的奶娘辭退,同時替木木更改了食譜,添了不少鯽魚豬蹄。

木木不喜豬蹄,盡管方嬤嬤除去了膻味,但她每次喝湯時,仍舊要捏著鼻子。

宇文涼知道她這樣不是因為為難,便也未攔她,說些別喝的話。他總是坐在她身邊,靜靜等她喝完,眉梢帶笑。

木木從他懷裏輕輕抱過孩子。如今她的動作已很嫻熟,神色間卻不改小心。她逗弄了依米一會兒,讓她睜著眼一動不動地看她。

依米還小,眼下並不會笑。宇文涼在一旁看著,眼前不由現出她長大後的模樣。

亭亭玉立,兩靨生春。所幸他也生得不差,要不然,小姑娘長大了恐會埋怨他。再轉念,想到日後依米對宇文承的容貌有所羨慕時,嘴角無意識就牽出絲絲笑意來。

木木抱著孩子,見他沒有出門的意思,好奇道:“將軍今日不去軍營嗎?”昨夜他難得住在營中,至早方歸。

宇文涼笑道:“春耕既起,最近無須操練。”往年他還需一月才回來,軍中尚無大礙,如今更不必提。

木木想了想,第一次開口詢問他的私事:“今早時,我看見將軍拿了一封信,信差神色似是,恩,有些著急?”

這一月宇文涼對木木有問必答,無非就是希望她能試著再多問些。所以沒有瞞她:“信是陛下送來的。”頓了頓,“他想知道我對征西的看法。”

木木一楞:“征西?”思索了一會兒才領會了這兩個字的意思,眨了眨眼,“將軍是要出征了嗎?”

宇文涼忙道:“只是一個計劃而已,一切還未定下。”

木木低頭看著依米,見她還睜著眼,聚精會神的模樣,好像在偷聽父母的對話。忍不住親了親她的小鼻尖。

依米仍舊沒有笑,卻打了一個小哈欠。木木註意到她目光渙散,想來是要睡了,便抱著她進了內室。小依米睡之前,總會犯餓。

宇文涼見木木仿佛無人般,就將他晾在了這裏。一邊想著她的膽子確實大了不少,一邊卻想,這膽子還不夠大。

知道她在哺乳,自己不好進去,便在外間立了半晌。估摸著依米已經睡著,木木卻還未出來,心中一奇,正欲往內室走,恰聽到了木木的話。

“壞人。你爹爹他真是個壞人。”

宇文涼先是一楞,然後忍不住笑出聲來。恐是笑聲過大,木木的低語戛然而止。他便走了進去,見木木正俯身半趴在紅木嬰兒床的邊上,一臉郁郁。

她看宇文涼進來了,只輕哼了一聲,便繼續看著孩子,沒有理他。

宇文涼坐在她身邊,教她:“壞人不算什麽厲害的話。你若想要解氣,不如喊我混蛋。”

木木睫毛一閃,沒有說話。

宇文涼一臉認真:“方嬤嬤她最是守禮,怎麽可能教你罵人的話?你不如——”

木木有些受不了他的厚顏,轉頭盯了他一眼。

宇文涼一笑,耐心道:“不過兩個字,說出來就好了。”

木木搖頭,將食指放在嘴唇上,示意他閉嘴,又指了指依米,讓他不要打擾女兒的休息。

宇文涼註意到木木眼下的青色,猜想應是昨夜依米吵鬧,讓她無法安眠。不再執著於讓她罵他,低聲道:“我昨晚也未休息好,不若一道躺一會兒吧。”

自他回來已一月有餘,卻還未與木木真的同床共枕過。

木木眼底生出一閃而逝的笑,面色倒很平靜。撇撇嘴:“您先休息吧。我再陪會兒依米。”

宇文涼哦了一聲,慢慢道:“這樣一起陪著她,也不錯。”

木木又哼了哼。宇文涼覺得她可愛得緊,想笑,卻不敢。擔心她會錯了意,而他又並不擅長解釋,便只得默默望著她。

木木本就嗜睡,加之夜裏常被鬧醒,精神更有些不濟。趴了一會兒,看著依米的目光便不大清明,眼皮變重,神思昏沈。

宇文涼小心將她扶了起來,靠在自己的肩上。聽著她平穩的呼吸,宇文涼輕輕一笑。他就知道她熬不住。

替她褪去衣服和鞋襪,尤其是那稍顯繁覆的外衣時,宇文涼盡量將動作放得很輕。木木不喜發髻,嫌它笨重,只稍稍綰了綰發。起先方嬤嬤不許,說是不合規矩,卻拗不過他與木木兩人。

木木的青絲烏黑濃密,垂落在身側,極易被衣上的小扣鉤住。他怕扯疼她,擾了她的夢,一舉一動皆很小心。

輪到自己時,便無那樣多的講究。宇文涼拉過被子,將其蓋在兩人的身上,又替木木掖了掖被角。

他緊挨著木木,近到可以看清她的睫毛。他突然就有些好奇她睫毛的根數,便也真的傻乎乎地開始數著。

才數到第八,木木忽然將眼睛睜開,直直地看著他。宇文涼一呆,有些不知如何反應。木木看著他的表情,一下笑得很燦爛,眼睛彎彎地對著他。

她稍稍往前,親了親他的唇角,迅速地低語道:“混蛋!”然後立刻往後退,將眼睛閉上,“我要睡了,不許吵我。”兇巴巴的語氣,嘴角卻偏偏帶笑。

宇文涼看著她的笑,輕輕嗯了一聲。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小天使瘋車車灌溉的營養液~麽麽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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