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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杏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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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春館既名杏春,周遭自然少不了杏花的加持。

春娘是個剔透的人。當年之所以相中杏春館的位置,便是因為其位於烏衣巷的最深處,又與周邊的商鋪相隔約三丈,將杏花種在空地之上,便成了天然的隔斷。

白日時分,烏衣巷中雖有人來往,但總歸算是清凈,適合杏春館的歌舞伎專心練習。到了夜裏,因去這裏的人大多清貴,不似尋常紈絝,所點的消遣亦不過琴棋書畫,歌舞曲弄,涵養甚好,故也鮮少有鬧事之說。

偶遇幾位極風雅的客人,只聽上古禮樂,那陽春白雪的樂調一出,杏春館在繁鬧的烏衣巷中,愈發顯得清幽寧遠。

司徒釗停在杏花枝頭下,擡頭看著滿樹白色的花瓣。門前的小廝起先並未擾他,半晌見他似有動手的意思,才走至他的面前,恭敬道:“司徒將軍,杏春館的規矩您是知道的。若有誰摘了這枝頭的花,以後便再不能踏入杏春館一步了。”

司徒釗好脾氣地笑了笑,低頭瞧見了地上的落英,指了指:“那這裏的我總可以帶走吧。”

小廝彎腰:“當然。將軍需要花囊嗎?或者錦袋?”

司徒釗搖搖頭,低頭看著腳邊的落英,徑直蹲下身來,選了自以為最好看的一朵。也不和小廝多費唇舌,攜著花就進了杏春。

司徒釗不喜歡吵鬧,但也不見得他喜歡清幽,是以紫笙每次都會選二樓裏側倒數第三個屋子。久而久之,倒是成了習慣。

紫笙早聽出他的腳步聲,武人習慣的大步,卻輕得無甚可聞。不過正是因為其輕,她才能輕易從鼓瑟重樂中辨別出來。

司徒釗初一見她,就將手中的花朵遞了過去,不說話,只含笑看著她。

紫笙有些不好意思,但仍算大方地接過了花,一邊還打趣道:“將軍是從地上撿來的吧。”

司徒釗溫和笑道:“你希望我去摘樹枝上的?”

紫笙臉頰微紅,故作自若地轉著身子,去拿一旁的笙:“地上的就很好。”

司徒釗不為難她,任她取著樂器。

“最近有什麽新的曲子?”

紫笙頷首:“春娘上月新譜了一支曲,不過——”

“恩?”

紫笙眉頭稍展:“妾聽著與她往日的風格頗有些不符。”

司徒釗知她意思:“那便吹來聽聽。”

宇文涼將信寫好,端詳了片刻,才去尋來信封,將其妥善裝好。然後又將面人擺出來,看了會兒,才覺腹中饑餓,下意識喚道:“岑伯!”

也是恰好,岑伯因與烈風玩鬧了會兒,來時遲了些,卻正撞上宇文涼喚他。人還未進屋,便先吩咐婢女將飯菜端上。

宇文涼將信遞給岑伯,笑道:“將這封信送至雁城吧。”

岑伯自是應了,雖然神色間略有遲疑。

宇文涼想了想:“我不在時,府中可是發生了什麽事?”

岑伯將信小心收好,微微擺了擺頭:“倒也不是什麽大事。自將軍離開昌邑,成國公府每至佳節,總會派人送來些節禮,老奴不好推卻,便取價值稍貴之物裝箱,以作回禮。”

宇文涼明白他說得不僅此事,眉宇間生出一絲陰郁:“成薇來過?”

岑伯見他直呼女子名姓,起先未反應過來,楞了會兒才接道:“那是國公府的嫡小姐,最是守禮,怎麽會在將軍不在時拜訪。”

宇文涼臉色稍霽:“以後成國公府送來的禮,同別家的一樣處置就好,不必有什麽不同。”

兩府既有婚約在前,這樣的話便顯得有些不近人情。岑伯不知他為何對國公府這般態度,想了想,以為是朝堂之事,便不打算再問。

宇文涼沈默了會兒,又道:“岑伯您去替我安排一下,四月廿二日前我要趕回雁城。”

岑伯驚訝地看著他:“可眼下已是四月了。”他大捷回國,如何都要逗留兩月才對。轉眼又想到雁城的那位姑娘,也理解他的著急,只是他突然離開,回到雁城——長平軍的常駐地,會不會引起陛下的猜忌?

宇文涼寬慰他:“陛下那裏我自有辦法,您不必擔心,只管安排就是。”

岑伯知道他與陛下算是從小長大的兄弟,但畢竟君臣有別,又念及此舉不知會使成國公府有何反應,勸道:“這四月廿二日實在是太早了,將軍不若推至五月。”

宇文涼搖頭:“我允諾木木要在她生產前趕回去,怎麽能失信。”

岑伯隱隱有些覺察出宇文涼對成薇和木木的不同,雖不知為何,但他既心意已決,他也不再多勸。將軍總是有分寸的。

退婚之事,宇文涼忍了忍,還是沒有告訴岑伯,免得他擔心。當務之急,是先征得伯麒的支持……至少得準他提前離開。

一場笙曲,難得吹出纏綿悱惻。

司徒釗拊掌:“你的技藝進步了許多。”他恍若從樂音裏看到了杏花。

紫笙將笙放下,輕輕一笑:“明明是春娘這首曲子做得好,妾不過達意而已。”

司徒釗眸光一閃:“確實和她之前的曲子不同。難道她看上誰了?”

春娘往日所作的《逍遙游》、《雲意》等都屬瀟灑放狂之類,像個名士,今日才像位女子,合了她的名字。

紫笙拿著他送的花,一昧地笑:“或許吧。每日往來這樣多的客人,總會遇見一個稱心的。”

司徒釗盯著她,難得專註……他一向比較規矩,不常多看她。

“這首曲子叫什麽?”

紫笙笑道:“《杏春》。”

司徒釗走時,碧笛和明瑟恰也在送客人,見人走了,忙到她的身邊,嘰喳個不停。

“他喜歡那首曲子嗎?”

紫笙杏眼微低,視線停留在地上的杏花上:“應該是喜歡的吧。”

明瑟睜著桃花眼,有些迷糊:“應該?你不是察言觀色很厲害的麽?”

碧笛正像個男人一樣撫著下巴,聞言拍了拍明瑟的頭:“傻!司徒將軍那樣的人,怎麽可能會流露他的心思。”

尋常的來客,春娘會先瞧一瞧性情,再將對應性情的歌舞伎送至屋裏,以求賓客盡歡。不過偶有幾個欲自己挑,春娘也不會攔著。

明瑟不過十三,還未及笄,一雙桃花眼常露出孩子的懵懂神色,春娘便會選些性情平和的客人交與她,是以她也不需多註意旁人的臉色,安心彈瑟就好。

碧笛性情活潑,便常款待豪爽的客人,且她除奏笛外,蕭聲亦很動聽。平日裏千杯不醉,偶爾遇上對手,便難得有些微醺之意,使她那雙略顯淩厲的丹鳳眼多了些魅惑。

紫笙只在與碧笛玩鬧時才顯出一絲粗魯,本性善解人意,十分柔媚。當初春娘不過掃了司徒釗一眼,便吩咐她去問候。

明瑟委屈地撅撅嘴:“好吧好吧。反正我什麽都看不出來。”

紫笙笑著扶了扶她的簪子:“司徒將軍會明白的。”

碧笛本不想破壞氣氛,奈何忍了許久未能忍住,脫口道:“就算他明白了,然後呢?”

杏春館的女子雖說賣藝不賣身,但入得仍舊是賤籍。能平穩一生,不受人欺侮,已算大幸。

紫笙仍舊笑著——她似乎很少不笑。

“他明白就好,至於旁的,以後再說吧。”

若想在四月廿二日前趕到雁城,最遲必在四月十二日離開,且一路需快馬加鞭,幾乎不能停歇。

宇文涼坐在書案前,斂目深思。

若他先斬後奏,伯麒雖會替他遮掩過去,但他對木木之心,伯麒便會一清二楚。眼下伯麒一心希望將軍府能與成國公府聯姻,這樣做無疑會傷了他們的臉面。雖說他不願再與成國公府接觸,但木木根基不穩,他需按部就班方才不會替她引火。

可若他從長計議,此次必會對木木失信。他不想和她有這樣的開始。

宇文涼無意識地用指骨敲著桌子,半晌倒是想到了熙國的一條律法。

士兵若在戰時隨意征用百姓之物,價值超過百兩,相關人等便需減俸,以彌補百姓的損失,而主帥將論以監察不力之罪。

長平軍治軍嚴謹,但偶爾戰時,來不及報備便征用民資,亦算常事。只是朝中一般對此十分寬和,這條律法並未有真正用上的時候,連帶著對這所謂監察不力的懲罰也一直很模糊。

若是有那麽一個肯鉆牛角尖,又不畏權貴,什麽話都敢說的人站出來……宇文涼眸光一動,嘴角浮現出若有若無的笑來。

……

次日早朝,宋禦史遞上了一份言辭犀利的奏折,彈劾長平軍主帥、平虜大將軍宇文涼。他認為其在湘城時監察不力,損害了百姓之利,早已失去參加慶功宴的資格,應立刻離開都城,返回雁城戍邊以作懲處。

作者有話要說: 宋禦史大概就是,本文的神助攻吧……

感謝小天使lxy的營養液,麽麽噠。(作者菌不大會表達自己的感情,每次只會麽麽噠比心心【捂臉】,反正每次看到留言就,炒雞開心hh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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