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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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白玉扳指

將人逼至墻角時,她雪白脖子上掛著的那條紅繩也就看得更加明艷了。

已是深秋,丫頭穿得單薄,呼吸間胸脯起伏得厲害,看樣子相當緊張。

他不禁伸手,想要將她脖子裏那根紅繩拽出來。

指尖碰及她的肌膚,只那一下,驚得喜兒忙避開,將腦袋埋下,雙肩聳起。

低頭時,露出的是她後頸又一大塊白花花的肌膚,絲毫不輸給胸前風光。

沈知軒知趣地後退幾步,稍稍給她留了點喘息的餘地。

“就這麽怕我?日後可怎的好,你既然執意要做我屋裏丫頭,不免將來擡頭低頭的見我。”

明白他話裏的一層意思,喜兒猛地擡頭,意外道:“王爺當真答應奴婢留下來了?”

她最在意的是這個。

沈知軒負手,眼神離了她,飄向了另一處拐角,感慨:“昨兒晚上碰都不讓碰,先用著再說吧。”

“其實今兒早上奴婢葵水就走了。”喜兒朝他尤為真摯地眨了眨眼。

沈知軒楞住,沒料到她話鋒轉得這麽快。

喜兒也知話說得很是輕浮,可受方才在老太太面前的啟發,還是這招比較管用。

先前那是端著面子不肯放開,如今既然已經豁出去了,其實也不在乎這一二兩回的。

果然,沈知軒眼神完全變了。

他的神情相當覆雜,由一開始的吃驚轉為嫌棄,瞅喜兒好半會兒才搖頭走開。

“晚上等我回來再說。”

他扔下了這麽句話,扭頭走向了先前看過去的拐角處。

“那奴婢晚上等王爺回來啊。”她墊腳高聲,嚇得屋檐棲息的兩只鳥兒撲棱著翅膀飛走。

沈知軒沒轉身,只擺了擺手。

翠眉及時出現在王爺離去之後,伸手拂過她袖口,淡淡道:“跟我來。”

喜兒不知方才她與沈知軒的話翠眉究竟聽了多少,可畢竟是老太太屋裏的大丫頭,做事利落,也懂得不露聲色,一路上都沒開口再跟喜兒說半句。

只是她領喜兒進屋子時,時不時若有若無地瞥喜兒幾下,那感覺,像細針戳在身上,麻麻的。

喜兒吃飯睡覺的屋子由一開始的多人間變成單間,正在小玲那兒收拾搬家的包袱。

小玲手裏揣著瓜子,殼兒吐得滿地都是。

“方才我還和廚房裏夥計們聊你的事呢,沒想到這會兒子你都成了,不是說昨兒沒成嘛,怎麽今兒個就留下了?”她看上去相當好奇。

喜兒苦笑,一心收拾包袱。

“沒說真留我,看以後表現。”

“那話裏意思不就是要你以後給他生個大胖小子唄,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家小姐肚裏沒消息,二少奶奶兩胎都是丫頭,老祖宗就盼著重孫呢。”

小玲上前用胳膊肘在她腰上拱了一把,嘻嘻笑:“以後好好表現,要是真能母憑子貴,別忘了我這麽個小角色。”

她討好似的給喜兒塞了把瓜子。

喜兒拎著包袱走出小玲屋裏時,心中很不是滋味。

她從小就在妓/院見過各色女人為討男人歡心花招百出,有的為生計,有的居然動了真情,總之,她們送男人走時,寒暄的話裏免不了一句“明兒再來啊”。

喜兒覺得自己現在,和那些女子沒什麽區別。

她跟在陶瀅後頭好長一段時間了,居然忘記了卑賤高低之分。陶瀅生前是巡鹽禦史家的女兒,她可以清高,可以無需逢迎自守方圓,可她陶喜兒畢竟不是。

她唯一可以用的,也只有這副身子,去換主子的一個賞臉。

去兵部的路不長,沈王府東西兩院本就處在京城最熱鬧的地段。可即便這短短的路程,弟弟沈知茂還是跟來了。

“老太太不放心,叫我親自送你去一趟,畢竟今兒是你重新上任的頭一天,總得身邊有個人關照著。”

馬車碾過石子路,搖搖晃晃弄得沈知軒極其不舒服。他盡量伸直背不沾後頭靠墊,加之一晚上沒睡好,人就真看上去一副大病初愈的樣子。

“阿升不是人。”沈知軒沒心情給這個異母兄弟好臉色。

車簾外的阿升默默回頭望了一眼。

“哎哥別這麽說,你看在老太太面上兒也給我個面子,帶我去兵部轉一圈。”沈知茂笑著,一手拍在了兄長左肩,當場拍得沈知軒一聲悶哼。

他怕是忘了那左肩有傷,還像模像樣地在人肩膀上用手扭了一把:“哥,我最近想談筆軍營裏的生意,希望你幫忙搭線。”

沈知軒抿唇,面無表情地將那只手撥開,忍著肩上的痛:“我重新上任頭一日就帶著你去兵部做生意?”

弟弟屢考不中,早早外出當了個生意人,這幾年眼瞅著越做越大,說話做事也活脫脫的一副惟利是圖的模樣,精明得很。

“都是自家人嘛,擇日不如撞日,你經常去邊關指揮打仗,我打算尋個機會供應軍糧,在背後接應你,一家人互幫互助,家和萬事興。”

終於意識到兄長的傷興許還沒好得透,沈知茂收回了那只手,訕訕道。

“還指望你哥去邊疆打仗?上回的命不夠丟?”

要不是那回載沈知軒的馬跑得夠快,他估計連京城門都沒能望見,就一命嗚呼了。

“不去邊關了?”弟弟看樣子相當驚訝,“難道就任由著王肝照帶著他女婿將軍在那兒胡作非為?”

“哥你可曉得每年行軍打仗後線軍餉供應有多少,若是好處全給王肝照貪了去,你這箭不久白挨了?”沈知茂心不死,繼續補充。

兄長就一口氣吊著從邊關回來的時候,沈知茂一見著就咬定此事是宰相王肝照從中作梗,他們在官場上被人稱之為“政敵”,王肝照見不得政敵在沙上立功回來加官晉爵,才想出來的損招。

當然,一切都只是人們的猜測而已。沈知軒為了避免將事情嚴重化,才下令封鎖消息,整整幾個月閉門不出,朝廷下達的官職調動也只是借口推辭。

陶家被抄,後面多少一條船上的螞蚱跟著倒黴,弟弟沈知茂就是其中一只,沈陶兩家關系好到可以聯姻,自然是少不了其他方面的往來的。

他們這些家族,在某些方面而言,是真應了世人那句“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他也可以體會如今弟弟的心情,故而開口安撫:“你再等等,過半月陶家一部分被查的家產就會轉運到京城,到時候給你拿去做生意,只是有關軍隊的錢財,你別貪。”

“憑什麽啊。”沈知茂不服氣,在他看來,放著好好的生意不做,不就是呆子麽。

“哥你是不是慫了?王肝照那箭射得你怕了?沒事啊,這不還好好活著麽!”

父親病逝後,沒了支撐,沈家一度面臨絕境,當時沈知軒下了多大狠心,用了多少手段才走到今日這一步,這些在弟弟看來都是有目共睹的,而自打中傷回來,整日窩在屋裏看閑書的兄長,著實太不像話了點。

“我的事不用你管,那筆家產你可以全部拿去做生意,就是不能再幹涉軍隊的半分事,我話撂在這兒,你做不到自己承擔後果。”

這不,才談了半會兒的話,馬車就已經來到了官府,是該兄弟分別的時候了。

阿升放下凳子,攙扶著沈知軒下來,沈知茂還不心死,將腦袋探出簾外,有些氣急敗壞。

“他們都說你在回京那路上原本是可以避過那一箭的,你縱是想封鎖消息也不可能瞞天過海。”

搭在阿升肩頭的那只手狠狠一抖,沈知軒下來的很吃力。

阿升皺眉,為他擔心。

畢竟,王爺受傷生死不明的那夜,他就守在跟頭,用棍子撥著炭爐裏的火,候到了天明。

他很想制止二少爺繼續說下去,這兄弟倆表面上好,背地裏是誰也瞧不上誰。

於是沈知茂果真口不擇言起來,他不敢在兵部大門口喊,用著不大的聲音抱怨。

“他們都說你是為了見一個人才下令走那條小路的。”

如何才能在千萬人之中用一根羽箭射傷地位尊貴的沈王爺,這才是出了事以後人們愛津津樂道的話題。

就在弟弟沈知茂開口說下這句話時,沈知軒的眼前忽然彌漫起了漫天的風沙,那是只有在戈壁才能見到的景色,折戟沈沙,落日餘暉,還有古道的駝鈴聲。

而當這些都漸漸失去顏色凝縮為無盡的黑暗後,一個活生生,鮮艷的影子清晰地映在了心中。

沈知軒臉色不霽,耐著極大性子扭頭剜了弟弟一眼。

“不拿我的話當事,你盡管你去做你的,看到時候我怎麽治你。”

這不是恐嚇,這是忠告。

既然都言是宰相王肝照出手整他沈知軒,那就順著這個緣由往下探,想掙後線軍糧的錢財,無非就是想揩裏頭大量油水,陶家是被人出賣查處貪汙的,沈知軒早就推測這條船上有螞蚱當了內奸,而弟弟又想在風口浪尖上出風頭,無疑是自投羅網。

他不為了沈知茂這個人著想,也要為了沈家三代根基著想。

眼下絕非是反擊的最佳時刻。

兄長的話明顯很有震懾威力,沈知茂被唬得吃了個啞虧,只好唧唧歪歪放下簾子,打道回府。

“不就是為了個女人麽,非搞得自己跟個情/種似的。”

馬蹄踢踏掩蓋了沈知茂的不滿,紛揚的黃土彌漫……

……

……

伏籠裏盛的是沈香,水盤子裏氤氳出好大一片霧氣,弄得屋裏頭陣陣煙香四起,一度令喜兒的鼻子聞得發嗆。

她收拾好自己那間屋子後就主動來到了沈知軒這兒,蹲在衣架子前給他熏衣裳。

屋外好鳥聲陣陣,正值初秋,她穿得少,有點抵不過京城的寒氣。

累了就索性坐在地毯上,伸手拽出脖子裏的紅繩,然後寶貝兒似的撫摸紅繩上系著的物什。

那是一只白玉做的扳指,小巧玲瓏,內部刻有一道槽溝,周圍多有細痕,似乎經常被刮撩過。

陽光下的白玉扳指剔透,在喜兒手中來回撥弄,久久才不舍重新塞進衣領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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