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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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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罪

巍峨的青山綿延不絕,將熾熱的光線盡數阻擋,留下一片沈沈的陰翳。

坐在馬上的男人眼簾微闔,兀自思量,視線自身前那兩人逐漸轉自群山之上。

他算到了郭欽的先下手為強,卻算漏了他竟癲狂至此。如今若真要打鬥起來,非死即傷。到時候湖廣的事也會受到牽扯,京城那處更不好交代。

“你是至德十六年武舉出身,如今身居北鎮撫司指揮使。”良久,月白色的衣袂隨風飄揚,男人徐徐開口,“從至德二十年開始,你備受先帝青睞,郭氏一族也因你而重振門楣……你可曾想過,今日沖冠一怒的後果?”

“至於這個女人,她如此負我辱我,任憑坑蒙拐騙尋了顧嵐川的庇護,如今倒是事情敗露後妄想一走了之。思及此,又怎麽能這般輕易令她逃了?”

“落在我手裏,同樣也叫她生不如死。”楊晟真微擡下頜,冰冷的視線遠遠落在對面的雪青衣衫上。

“所以,楊二公子的目的是同我一致,都是要這個女人,”郭欽掐著洛寧的脖頸,垂眸掃過那令人憎惡的相似容貌,扯唇冷道,“去死?”

“郭指揮使覺得,我會對這樣一個水性楊花的女人手軟?”二人的視線在半空中匯聚,楊晟真拽了下韁繩,“我從雲夢縣一路追至鶴別山,郭指揮使又憑何半路截胡?”

洛寧被迫仰著脖頸,兩人的對話如同穿了針的線直直刺入她的耳畔。她果然不該對楊晟真抱有任何希望,從來都是!

“我與你……無冤……無冤無仇……咳……你為何這般苦苦相逼?”嬌細的聲音摻著哭腔,脖頸後處更是傳來火辣辣的疼。

“……哼,無冤無仇?你的存在就是對我郭氏最大的侮辱!”

“你該死,這就是你的命。”郭欽擰著眉頭,怒視著這羸弱可憐的女子。若是旁人,這般容顏,他自然會心生憐惜,照顧一二。可這個女人不行,身為顧盈的女兒,這便是她的原罪。

若顧盈最後死了,也得給他幹幹凈凈的死去!何來這麽個雜種玷汙郭氏的門庭,臟了叔父的眼。

郭欽騰下的一只手從腰間的革帶上拔下一柄鎏金短匕,架起女人小巧玲瓏的下巴,而後挑眉笑道,“你看到沒有,楊子明,果然是有其母必有其女,顧盈不守婦道,淫亂不堪,她的女兒和她更是如初一轍。”

“這白嫩頸子也不知被旁人允過多少回……”銳利的目光沿著纖細的脖頸繼續向下,看看落在那一雙豐盈,最後挑釁地對上楊晟真的冷眸,“楊二公子,你說是嗎?”

“楊二公子,既然你恨她,我也恨她,若是一刀下去直接死了,豈不是便宜這女人?”他愈發覺得有意思,陰森的笑意自冷峻的面龐展開,愈發顯得詭異,“我在詔獄數年,淩遲過的犯人沒有一千,也有九百。”

“不如,你就親眼看著,我將她一刀一刀地割下來。”

陰森的笑容自山間游蕩,傳響不停。

“慢著,你方才如此辱我,此事又怎能輕易揭過?”楊晟真沈沈看向那處,“我本可以親自動手,自是尋求痛快,郭指揮使截了我的人,又辱我在先,難道不該給我個交代?”

“至於後面。”視線自郭欽轉向雪青衣衫,“郭指揮使想淩遲……也不是不可。”

“也不是不可!”意識昏沈的洛寧聽到這句話出自對面那冷峻的身影後身子一顫,從後脊猛然躥上些許冷汗。都是瘋子,一群瘋子,他將自己鎖在那宅院時也曾用淩遲逼過她。

見楊晟真終於松口,郭欽思量片刻,收回落在地面上的視線。

雖然這一路損了些兵士,可到底也是他的人先截胡,後來自己一時口快辱了楊晟真,不曾想還是個記仇的。

“好,我應你便是了。”

郭欽收回短刃,忽地使勁,被攥住後頸的女子登時雙膝著地跪了下去。他也是一手擒著細頸,同時微俯上身,真如同作揖那般同他賠禮。

男人剛俯下身,驟然間雙眸大睜,眼角掠過身後的黑衣男子,神情更是陰晦。

方才駕車的男子擡手作掌,徑自辟向郭欽的後頸。洛寧尋到時機,驚慌失措地掙脫了郭欽的束縛,幾步並做一步地向後跑去。

對面坐在馬上的男子冷眼看著意識漸微的郭欽同車夫負隅頑抗,隨即同墨七吩咐的幾句。長腿一夾馬腹,朝著方才受了驚嚇的女子而去。

兵刃相接的聲音又從周遭傳來,洛寧顫顫巍巍地站起身,只能拼了命的逃跑,去避開那些刀光劍影,避開那群瘋狂的禽獸。

然而,兩只腿腳無論如何都是跑不贏騎著馬的男人。隨著男人的長臂一揮,月白色的廣袖擦過臉龐,女人登時花容失色,左搖右晃地在男人懷裏掙紮。

感受到長臂橫過腰肢,驚恐和惱恨如同鍋中沸水,令洛寧徹底崩潰。

“你放開我!”嗚咽聲伴隨而起,洛寧被迫斜著身子坐在他的懷中,“你這心狠手辣的混蛋!嗚嗚,你……你快放開我……”

洛寧五指並攏,緊握成拳,鉚足了勁地捶打著男人的胸口。連帶眼淚鼻涕盡數蹭到上面。

感受到襟前的一陣濕漉,男人冷峻的面上終於有了些許變化。他劍眉微蹙,箍在腰間的力道倏地緊了幾分,“珍娘,你若再哭……”

威脅的話語不知為何終是咽進喉中。若不是他提前派人暗中換下了郭欽的車夫,今日說不定她真就被郭欽那廝折磨致死。

只是如今使了些手段算計郭欽,來日這梁子便真的結下了。倒是湖廣之事,郭欽心生怨氣,不出來作亂便是心善。如此一來,他還是得徹底的得罪郭欽,不能讓他出來。

身前的哭鬧聲仍是逡巡於耳畔,絲毫不知隱匿於暗處的那些彎彎繞繞與危機四伏。

“珍娘,你也只敢在我面前耍這一套。”這話說得頗為自嘲,瞧著那晚再見時她做小伏低地對李知韞的委屈求全小心翼翼,他便知曉了。

珍娘的欺軟怕硬,心機伎倆,全然都用在他一個人的身上了。如此,似乎也可看做,她心中有他……

“唔……你快放我下來,不就是死嗎?又何須整這一套。”她也氣惱了,手下緊緊攥起他的衣襟,用力地絞著,將他身前的月白色道袍絞地褶皺橫生。

“你為什麽每次都不肯放過我,唔,你為什麽總是纏著我。我知曉自己當初不該利用你,如今我也遭到了報應!你倒底還要怎樣!”女子的嗚咽聲一抽一抽地,“大不了,唔,我把命培給你就是了。”

鎏金匕首在日光下閃著耀眼的光。也就是剎那間,若非他反應快,那匕首便直接捅進了心腹之中。

殷紅的鮮血順著傷處蜿蜒擴散,月白的道袍上已然落了點點紅梅。韁繩提起,駿馬漸停。箍住腰上的手倏地用力,沿著洛寧的雙手將那把插入他右腹之下的匕首猛地收回,而後遠遠得扔向一旁。

匕首扔出的那一刻,他能感受到,懷中的女子連頭發絲兒都在顫抖,他擡袖擦了擦唇角的血,漆黑的眼眸愈發朦朧又夾雜些許惱意,“珍娘,我千方百計救你,到頭來,你還是不願信我。”

從得知她是顧盈的女兒時,他便算準了郭欽那處的動靜。那時他確實有利用郭欽,將她推過來的想法。即使有了顧嵐川的庇護又怎樣。在湖廣,顧嵐川不過一小小縣令,是護不住她的。只要郭欽發難,她便無處可逃,到頭來還是只能尋他的庇護。

“我雖囚你,可也並未傷你,反是珍娘,一而再再而三地……傷我至此。”

“你……你說謊!”洛寧用力甩開他的手,淚水順著腮畔迅速滑落,“你並未傷我?你帶我走後將我束縛於那方寸之間……冰冷的鐵鏈比我的腿都粗……你現在還有何臉面說並未傷我!”

若是深究恩怨,終是說不清的,感情這東西,怎麽可能說的清。他知道他的珍娘最是頭腦靈活,不將她徹底困住。她總會尋了各種各樣的由頭離開他。

“珍娘放心,郭欽……暫時不會再威脅到你……咳咳……了。”他佝僂著腰身,甚至連身子都快倚到了她瘦弱單薄肩膀上,這力道又沈又熱,愈發令洛寧心中煩躁。

“方才那人雖然狠辣,可你……唔……你也好不到那去。”血是熱的,心卻如此冰冷。她永遠忘不了身後這男人說要同郭欽說看著她被一片片淩遲處死的場景。

那日耳畔的鎖鏈仍在腦海中逡巡回響,涼薄的聲音和冷峻陰暗的神情在腦海中不停交錯,她永遠也忘不了,他要從她身上片下二百零六片肉,埋在扶光院的銀杏樹下,叫她日日夜夜看著她對他的深情,在樹下發芽生長。

腹部的疼痛一陣絞著一陣,錐心刺骨。他的唇色亦隨著失血蒼白了幾分,愈發顯得涼薄。

她心中憋著矛盾與惱恨,別過臉不去看他。倒是她脖頸後面幾道鮮紅的指痕刺得他眼前一痛。

楊晟真撐著氣力擡起有些無力的手臂,想去輕撫那傷痕。這時身前的女人敏銳的察覺到,旋即打落了他的手臂。

“還疼嗎,珍娘?”

“不用你管,我就算死,也不要你管!”洛寧眼裏蘊著汪汪水意。

圓潤的杏眸裏閃過的一絲警惕與氣惱被男人迅速捕捉。良久,他面色凝重,在她耳畔苦澀呢喃,“原來長得同他相似,竟然我的原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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