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二公子

關燈
二公子

“可是傷到了手臂?”他蹲下身來,遞過一方月白色的巾帕,平穩溫和的聲音在她耳畔如珠落玉盤。

“未,未曾。”楊嘉雨見狀迅速接過,擦著自己的臉龐。忽地,她察覺自己面上竟有些滾燙,且她方才摔得這般淒慘,自己如今也不是清麗溫婉的女郎,而是鬢發紛亂,滿面塵泥的瘋丫頭。一時竟覺得無地自容,眼圈有些微紅,旋即她想也未想,別過臉去狼狽地跑走了。

只留那靛青道袍的男子滄桑而立,意味不明地眸光緊緊註視著落荒而逃的女子。

“行雲,你怎生在這?方才楊大人正問你起你呢?”

見同伴來了,黃灝欽迅速移開目光,“抱歉,頭一次來此地,約莫是走錯了地方。稍後某自會向楊大人的賠罪。”

楊府的一切都太過虛偽,方才酒桌上的觥籌交錯,沐猴而冠的醜惡嘴臉近乎令他窒息,又他卻不得不融入到裏面去。

冷風吹拂在面上,黃灝欽慢吞吞地朝著不遠處高朋滿座的亭臺走著,默默閉上了雙眸。

腦海中又浮現出女子白裏泛青的面龐,一雙美麗的杏眸睜得極大,漆黑的瞳孔再也聚不起光……最後留給他的只有冰冷的身體與沾滿鮮血的衣衫。

他頓住腳步,猛然睜開眼眸,意外地發現長袖下自己顫抖不停的雙手。他的異常幾乎是瞬間引起了同僚的察覺。

“行雲,你怎麽了,可是身子不適?”

“有些。”唇角又恢覆了往日得體又疏離的微笑,“倒也不是大事,且帶某過去吧。”

“你也要註意身子才是,不是快要成了首輔大人的侄女婿嘛?哈哈,我要是你啊,就趕緊的,養好身子早日抱得美人歸。”方賀扶著臃腫凸起的肚子,樂得眼睛都瞇成了一條線,“行雲可見過楊六姑娘了?”

“大人說笑了。”黃灝欽凝望著遠處的高臺,溫聲回覆他,“並未。”他心中並不想見什麽楊五楊六,如今自己不過是一個家破人亡的鰥夫,又有何心思去再締良緣。

見他仍舊是一幅不卑不亢恭檢自若的樣子,方賀頓時覺得沒了意思,索性也不再打趣他。心裏雖然酸酸的,餘光稍稍瞥向一旁的男子,方賀心中嫉妒的藤蔓無意消退了幾分。畢竟他也知道,不是誰都有資格和楊首輔結親的。

黃灝欽不僅沒因那事與楊家結仇,反而最後還做了楊家的女婿,這一點,他就遠遠比不上。方賀暗自嘆了口氣,帶著他一起離去了。

流雲院。

先雪正在擦著屋裏的擺件,卻見洛寧淚眼摩挲低聲啜泣地回來了,心中詫異,隨即上前關心地詢問。

“姑娘這是怎麽了?為何這麽快就回來了?”

見洛寧背過身去不理會她,嗚咽聲卻依舊不止。先雪心下更為焦慮,“姑娘可是受到了什麽委屈?不如說給奴婢聽聽?”

洛寧唇角勾起一絲笑來,不過也只是剎那一瞬,隨即哭得更為悲慟。

未雨和先雪都是扶光院來的,自然聽楊晟真的吩咐。如今先雪既然這樣問她,見她傷心難過扶光院那邊必然也會知道。既然楊晟真目前還需要她這個玩物,為了拿回知韞哥哥的墜子,她就不得不想方設法榨盡自己這個玩物的最後一絲價值。

“姑娘。”先雪抿著唇角蹙著眉頭,一雙眼睛滿是憂慮地看著她的身後,“姑娘,人若是有什麽煩心事,一直藏在心裏會更難受的。若是姑娘不嫌棄,不如說給奴婢,也好分擔分擔姑娘心中的苦楚。”

“姑娘~”

洛寧見這戲做得也差不多了,拿起帕子擦了擦眼淚,有一下沒一下地抽泣著,激得後脊不停輕顫,看得先雪更為心疼。

“先雪。”洛寧啞著嗓音,心中嗚咽,依舊背過身去。

“姑娘,奴婢在呢。”

“你說,二表兄會不會和王姑娘……他們是不是很快就會成婚了……唔!”洛寧訴說著,又開始啜泣起來。

“這……”先雪垂眸咬了咬唇瓣,攏緊眉頭,“姑娘贖罪,主子的事,奴婢不敢亂嚼舌根兒。”

“唔嗚嗚!二表兄……”洛寧撇了撇唇角,盡量去掩飾心中對他的惱怒與厭惡,而後轉過身來,淚眼汪汪得看著先雪。“洛寧雖然心悅二表兄……可……可洛寧更希望二表兄過得好……他過得好,我就開心了……”

“姑娘……”先雪聽得出她心中的酸澀,也漸漸忍不住心疼起她來。

“可是,先雪,我心中還是好難受啊!”洛寧抓著先雪的手,哭得更加難以自拔。

先雪任由她抓著,拿起巾帕將她面上的淚珠拭去,默默嘆了一口氣。

喜宴過後,楊晟真與王繪青的婚事也終於訂了下來。就在來年的二月十五。眼下,據婚期也不過四個月的時間。

楊嘉雨明顯是最急的,不過意外的是母親確實沒有因為她臨時逃跑的事遷怒於她。

“洛姐姐?”見她依舊漫不經心地磕著瓜子,楊嘉雨一時有些擔憂。母親讓洛姐姐去勾引二哥,如今二哥要成婚了,洛姐姐心中定然是不好受的。

“你是說,姑母沒有因此事找你的茬?”她又回到方才二人聊得事上來,又淺啜了一口氣茶。

“……是。”

“這就怪了,姑母她——”

二人正說著話,未雨興沖沖地過來走到洛寧身邊兒,“姑娘,墨七在門外,他說二公子叫你去扶光院。”

墨七?洛寧記得楊晟真找她,一向都是讓硯池過來的,那時未雨可不是這幅反應。

“二哥找你,洛姐姐快去看看吧。”楊嘉雨也不好耽誤她去尋楊晟真,畢竟二哥訂婚後,也不知洛姐姐會怎樣,不過她心裏還是希望將來二哥能待洛姐姐好一些。

“不去了吧,二公子許是又讓我過去練字,不過我覺得如今我的字已經可以了,與人正常書信往來也不影響。未雨,你替我回了二公子吧。”洛寧眉眼平靜,語氣溫和,絲毫聽不出任何意外的情緒來。

她這一說,楊嘉雨和未雨頓時楞住了。二哥從沒教過別的姊妹學書,如今洛姐姐竟然拒絕了,可見她是真的傷心了。

未雨無奈,雖然有些詫異她竟然敢拒絕二公子,不過還是如實和墨七回話。

扶光院。

“二公子?”楊晟真負手而立在窗邊,聽完墨七的稟報,凝神片刻,似笑非笑地徑自看向窗外的的銀杏樹。如今倒是連二表兄也不肯叫了,這是知道他要成婚,想要與他劃清界限了。

他沈下臉來,微微側身對一旁的墨七道,“繼續請,順便和她說,若不來,那便永遠也不要來了。”

“是,公子。”

洛寧收到消息,心中又氣又急,將楊晟真裏裏外外上上下下罵了八百遍。可是,知韞哥哥的墜子還在扶光院,如今他這般威脅她,她又怎麽敢不過去?

臨去時,她在小廚房內捏了一撮無色無味的椒粉,揉進眼睛裏,不一會兒,水潤潤的杏眸頓時淚眼婆娑,眼尾也紅腫的令人心疼。

他既然把自己當玩物,那她就要陪他玩到底。若不是如今她身處劣勢,是誰玩得過誰還說不準呢!

這回去扶光院,倒是令洛寧眼前一亮,垂花門前換了一對描金紅紙燈籠。她咬了咬唇,暗暗輕哼一聲,繼而又低垂眼眸,緊緊捏著手中的字帖跟著墨七踏進了扶光院。

剛進院子,洛寧無意的擡眸,才發現此時扶光院的那棵大銀杏早已落葉成泥,如今只剩光禿禿的樹幹,迎著寒風無助的哀求。

洛寧一時覺得,當初她為了活命竟然還曾發誓說,死也要懇請他將自己埋在這樹下的想法是多麽可笑。

冷風蕭瑟,涼風吹得她的眼睛更為紅腫,還伴隨著火辣辣的刺痛,不一會兒又湧出了顆顆淚珠。

隨著紛亂無序的的涼風,耳畔似乎還隱隱約約有一些有序的音律。

她竟然有些慌亂,紅唇被咬得幾欲滴血,洛寧不知,他到底又在整什麽幺蛾子。如此故弄玄虛,既然訂婚了就好生等著迎娶新婦就是,如何又陰晴不定,喜怒無常與她設想中的,他會彌補憐惜她這個玩物的想法,怎麽就截然不同呢?

進了房中,驟然間的冷熱交替令洛寧不由得打了個噴嚏。一時眼眶被刺激到,顯得更為紅腫了。

湖綠色廣袖移開面旁,洛寧看清了裏間身著白衣一塵不染的男人。他罕見地戴著黑紗制的四方平定巾。此時他並沒有因為這處的動靜投來視線,反而是頷首低眉默默註視著手中的琴弦,撥出一個又一個婉轉悠揚的曲調。

如此端莊恭敬,可如今這幅情形卻又不該端莊恭敬。洛寧揉了揉微腫的眼睛,不解的看向他,心底不由生出一陣懼怕來。

好在,他琴曲彈得還不錯,一首《瀟湘水雲》在他的長指與琴弦的觸動間悠然而生。洛寧心中雖然畏懼,可是婉轉的琴聲到底又幾分安撫的意味兒,她漸漸閉上了眼睛,只全心全意去接收這場心靈的安撫與享受。

然而,就在她閉上雙眸的瞬間,琴音戛然而止。

琴弦斷裂的瞬間洛寧也被驚得睜開眼眸,倉促間她與他隔著忽明忽暗的燭光兩向對視。

對上他探究平靜的眼眸,洛寧想起他讓墨七帶給自己的話,心中郁悶旋即別過臉去,錯開了他的視線,亦避開了他的詢問與打量。

然而,餘光卻瞥見白得泛光的身影愈來愈近,頭上的四方平頂巾驀然增高了他的身量,如今正氣勢洶洶地朝她走過來,頗有些步步緊逼的滋味兒,低垂著的鴉睫止不住地輕顫,洛寧急忙向後退去,避開他的壓迫。

直到身後抵上格門,到了退無可退的地步,她才霎時擡起眼眸,紅腫得令人心疼的眼眸裏閃爍著淚光,“二公子,你……你你要做什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