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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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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白

不知是方才在湢室的待的太久的緣故還是別的,甫地一出門,洛寧將懷中的獨墨菊抱得更緊了。

比起姑母的心狠手辣,楊晟真的瘋癲又算得了什麽。洛寧看著懷中的幽藍光暈抿唇苦笑著,她害怕楊晟真,甚至還有些厭惡他,可是這又能有什麽辦法?除了看著那張一模一樣的臉,把他當成知韞哥哥來對待,否則又能怎麽樣呢?

如今又跟她先前想的不同了。若是獨自一人出去,她沒有傍身的錢財,也沒有謀生的手段,更沒有依靠,想要立女戶更是難上加難。當下她是沒得選啊,比起給一個將要入土的老財主當小妾,還不如選跟知韞哥哥長得一模一樣的楊晟真呢。

她第一次看到楊晟真的時候就懷疑過,世間怎麽可能有這般相像的人?可是,知韞哥哥生在湖州的山村裏,甚至還說著一口地道的吳語。楊晟真出身京城的高門大戶,兩人怎麽也不可能有聯系啊。

微冷的夜風吹拂起她的衣袂,獨墨菊的葉子在風中搖曳。地上的石板上似乎都結了一層細霜。

那年湖州大雪,雪深的幾乎都埋過了膝蓋。路邊盡是凍得面色青紫的乞丐和無家可歸的流民。那些僵硬的身軀埋沒在雪裏,無人為他們收屍……

也正是那天,阿娘帶著她去湖州城外的恩山寺為遠行經商的父親祈福。她們在寺廟旁遇見一個凍的臉色發青的孩子。他蓬頭垢面,衣不蔽體,縮成一團蜷在寺廟的石敢當前,壓著厚厚的積雪撐著身子給路過的行人磕頭。

洛寧記得,她第一眼見到那個身形瘦弱甚至看起來比她大不了幾歲的小乞丐磕得額頭壓血時,心中不忍,下意識便死死拽著阿娘的衣角不撒手。

阿娘大致掃了眼白茫茫的雪地,看著身旁的她卻面帶微笑沒有說話。

洛寧記得,那時候進入恩山寺前,她還是失落地回頭看了一眼那個不停磕頭磕到潔白的雪面都染了一層鮮血的小乞丐,待對上他那雙痛苦、哀求、甚至有些絕望的漆黑眼眸時,洛寧長長嘆了一口氣。

意外的是,回到家時才發現那小乞丐已經被洗得幹幹凈凈地躺在她家裏那暖融融的廂房內睡著了。

洛寧看向在一旁撚著棋子獨自對弈的阿娘,歪著頭走到她的身旁,葡萄般漆黑的眼眸裏閃過一絲不解。

“珍兒以後要記得,有惻隱之心是好事,但更要在意方式。”阿娘摸著她的額頭,溫婉笑道。

“方才珍兒在恩山寺前看到這孩子不停地磕頭,可有一位香客理會他?”

洛寧垂下眼簾失落地搖頭。

“也不能怪我們,恩山寺周圍,前墻後墻,哪聚集的不是和這孩子一樣的人?他們都是在大雪中無處可去飽受饑寒冷暖的人,而我們不過是兩個弱女子,縱然帶了幾個家丁,又哪能敵過他們那些人?”

“珍兒要知道,一旦當著他們的面動了惻隱之心,會有什麽樣的後果?”

“雖是如此說,但他們也是可憐之人。我們能做的便是搭設偶爾粥棚施粥給他們……”

“我們離開後,我便派人將這孩子帶了回來,那些人以為我們的人要打殺這個可憐的孩子,他們雖然心生不忍,可也愛莫能助。”

“洛寧明白了嗎?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不得已,都有各自的立場,需要考慮的東西也多。”

七歲的洛寧似懂非懂地聽著阿娘說的話,視線久久落在床榻上那額頭纏著紗布的少年身上。

自那以後,阿娘為他取名知韞,父親收他為義子。他們在一起生活了十年之久,彼此互為青梅竹馬……

得到硯池的通傳後,洛寧站在抱廈前緊緊揪著衣襟垂眸不語。

她也不想去欺騙楊晟真,但是姑母逼得自己也沒有辦法啦。可轉念一想,再怎麽說他也是未來的楊氏宗子,動動手指頭都能將她帶離這痛苦的深淵……

知韞哥哥……

洛寧在腦海中瘋狂回憶過去那些點點滴滴,那些與知韞哥哥一起蕩秋千放紙鳶,逛燈會賞煙火的情景仿佛又重現於眼前。

門從裏處開了,裏間的熱氣撲到她的身上,洛寧發覺自己本就顫抖的肩膀在這時卻顫得更厲害了。

“二,二表兄!”

楊晟真掃了一眼,默默接過她手中的瓷盆,聲音舒朗,“怎又將它送來了?”

“這是洛寧送給二表兄的,送了就是送了,洛寧是不會要的……”她跟著他一同進屋,說話時垂下水潤的眼眸,銀鈴般的聲音越來越弱,幾乎微不可察。

待將獨墨菊放下,楊晟真霎時頓住,餘光瞥見月白道袍廣袖上緊緊抓著纖細玉指。

“二,二表兄!”洛寧站在他身旁,垂下眼眸,緊緊揪著他的廣袖不放。

“何事?”楊晟真蹙眉,想要從她的手中拽過衣袖,但是看著已經被人揉捏地皺巴巴的衣袖時,他旋即放棄了這個念頭。

“二表兄上回用的藥膏還有沒有啊?”洛寧擡起水潤的杏眸,光澤紅潤的唇瓣緊緊抿著。烏黑發亮的瞳孔裏閃著期待的光芒。

“可是玉顏膠?”楊晟真垂眸思量著,“若是這個,你去淩清閣那裏拿就行……到時候支我的帳即可。”

“不是玉顏膠。”洛寧感覺自己的唇瓣都在輕顫,若說上一次強吻楊晟真那是危機中求生的迫不得已。可是這一次,她理智清醒的時候還是不能拋棄已經學了那麽多年的詩書禮儀,去做那些令以往的她所不恥的事情。

紅唇咬得幾欲泣血,恍惚間,楊晟真覺得她的聲音似乎越來越弱。

正待思量間,面前的女子早已衣衫大敞,湖綠色的立領長襖不知何時已經褪到地上……

見狀楊晟真眉心一跳,旋即背過身去。可是無論怎麽驅趕,方才滿目的瑩白和觸目的嫣紅還是在他已經閉上的眼眸裏叫肆意囂著。

“你這是做何!”

他瞬間變了語氣,一時既羞赧又惱怒。

“二表兄,我,我是來向你討要,討要上回你用的燙傷的藥膏的……”洛寧抱著只穿著月白色小衣的肩膀,略帶顫意的聲音明顯中氣不足。

“討要藥膏,你直說便是,何必要如此!”他沈聲怒斥,一時間腦海裏那片綿軟的溫熱又觸上心頭,他緊緊攥著指節,面色冷沈得如同仲夏暴雨前的陰雲。

“我……”洛寧佯裝羞澀,醞釀不過一瞬,眼底的淚意洶湧澎湃,她霎時蹲下身去,撿起方才脫掉的衣衫披在身上。

“洛寧也不是故意要這般的。唔!哪個女兒家不在意自己的清白,更何況是我這個寄人籬下的表姑娘呢!”

身後傳來斷斷續續的嗚咽聲,楊晟真緊閉眼眸,只覺得心中越發煩悶。那股陰郁煩躁的怒火走在他心上不停躥騰,剛想開口斥責她不知廉恥,卻被身後的女子嗚咽的哭訴打斷。

“可是洛寧也沒有辦法啊!方才在西廂房內見姑母為了七表弟忙上忙下,洛寧也想為他出份力。誰知,正煎好藥準備送過去,竟然被雲芝打翻!我也不知道雲芝為何要這麽做,唔!”

“嗚嗚~,二表兄是不知道那滾燙的湯藥澆在身上是什麽滋味,當時洛寧身上都冒著苦澀的熱氣,滾燙的湯藥在身上就像被千千萬萬根密密麻麻的針一起紮在身上……”

楊晟真攥緊指節,鳳眸輕擡,可是就算如此,那又作何要脫下衣衫!看來還是他對這個表姑娘太過於心軟,太過於仁慈,以至於她如此不知天高地厚。

“當時我疼得趴在地上哭喊,可是那雲芝偏要惡人先告狀。姑母聽見動靜,出來察看,雲芝卻裝模作樣得扶起我,說是我沒休息好。才出現了這樣的錯誤。我心裏委屈,可雲芝又是姑母身邊信賴的人……”

“姑母是這世上僅剩的待我最好的人,我不想讓姑母為難……”

雖然還是氣惱她方才的無禮,可是聽她這樣說,他心底一時不知該還怎麽說她才好。早之前就對她明裏暗裏的提示過,那韓氏絕非真心待她,她為何非要執迷不悟!

雖然她有時在正事上一點就通,聰明伶俐,可她怎麽總是在這些無關緊要的小事上迷糊!楊晟真蹙起眉,撚著腕上的佛珠,莫名想起今早她被楊嘉雪欺負一事。

她是寄居楊府的表姑娘,處處靠依附韓氏而活,她哪能如楊嘉雪一般肆無忌憚,甚至被欺負也不敢還手,只能悶聲受著。

不過,這些都不是她如此無禮的借口。

“夠了!我之前也曾過,你要有難處可以來扶光院尋我,可你如今是在做什麽?你覺得,對於一個妄想覬覦未來宗子的表姑娘,楊府會怎麽處理?”

聲音愈來愈冷,“將衣衫穿好,我便當你今天未曾來過這裏。不然,別怪我——”

“二表兄,你在說什麽啊!”洛寧睜大眼眸,殘留的淚光在燭光下閃著晶瑩剔透的光芒。

“洛寧雖然心悅二表兄,可到底也不是那般隨便之人。”洛寧一時聲音略帶慍怒,小心翼翼地擡眸看他,“上回的事,是迫不得已!”

“唔!二表兄,洛寧今日來真的只是向你討要藥膏的!二表兄也看到了,我脖頸上的指痕到現在也未好,身上被藥汁湯的一片通紅……後背上也是……我不願讓雲芝給我上藥,更不敢去淩清閣找穆大夫。”

“這件事,只有二表兄能幫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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