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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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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妾

天色漸晚,洛寧等得愈發焦急,她也不敢輕易出去,萬一楊晟真等會兒派人找不到她又該如何是好?

不過見他今日那幅雲淡風輕的神情,若不是提起了安神香,洛寧真的就以為他肯放過自己了。如今倒好了,莫不是他一覺醒來改了主意?

洛寧秀眉緊蹙,神色悻悻地趴在小案上,把玩著宋海珠帶過來的珍珠霜。事到如今,對她來說京城裏的一切都恍如隔世。幸好結識了宋海珠、楊嘉雨這些真心待她的人,甚至還有穆大夫……短短的一瞬,洛寧已經想了太多太多。

她起身走向梳妝臺,註視著鏡中紅顏明亮堅定的漆黑眼眸,對著鏡子在鬢上插上了之前壽宴時姑母送她的蝴蝶牡丹嵌珠金簪。若是這次楊晟真改變了主意,她也不願意坐以待斃,死前最好還能將楊晟真和姑母一同拉下去。

洛寧抿了抿朱紅的口脂,擡眸向窗外掃去。日漸黃昏,支摘窗外的天色愈來愈暗。她垂首解開了腰間的絲絳,最後換上了自己最喜歡的那身碧色交領襦裙。

剛收拾好,門外響起了規律的敲門聲,洛寧心底猛地一驚,手中的胭脂瓷罐險些滑落。

“韓姑娘,公子有事喚你過去。”

是硯池的聲音,洛寧眼中閃著淚光,最後嘆了一口氣,輕聲答應。

再次開門時,夜幕愈發深沈,晚風從山上吹來,凍得人瑟瑟發抖。她穿著交領襦裙,脖頸和鎖骨的大片區域都暴露在冷風下。涼風觸及脖頸上的掐痕時,更像是刀割一般。

洛寧抱著雙臂匆匆而過,一路上隱約可以聞得見清冷悠長的菊香。她縮了縮身子,一時竟想不起來獨墨菊是何香味了?從湖州來京城,老宅裏的東西什麽都沒有帶來。那棵獨墨菊是她冒死為知韞哥哥采的,留在她身邊也算是個念想吧。只是不知,若是今日她出了事,又有誰能替那朵菊花遮風擋雨呢?

她不禁暗暗後悔,一時間更為惱怒楊晟真了。洛寧擡眸,看向遠處漫無天際的夜空,蒼然冷笑。眼底的光芒卻愈發暗淡,最後變得空洞無神。

今夜無論如何,她都逃不掉了。不是楊晟真殺了她,就是她殺了楊晟真最後再自盡。那個瘋子,約莫此刻最好的結果就是同歸於盡。腦海中精神緊繃著,此刻她又不由得想起了宋海珠,空洞的目光頓時由變得淚眼漣漣。

這件事,她怕是最對不住的,就是海珠姐姐了。辜負了她的一片真心。洛寧垂眸,心中暗暗發誓,若有來生她便甘願為宋海珠做牛做馬,有求必應。

“韓姑娘,裏面請。”硯池將她領到抱廈前,而後徑自離去。

透過隔窗,依稀可見昏黃的燭火歡呼跳動著。洛寧吸了吸氣,調整好情緒,鼓起勇氣推開了房門。

“今日二表兄的身子可好些了?”洛寧眉眼含笑,努力控制著心中的畏懼和慌亂,慢慢向著他靠近。

方才進門時洛寧心下一橫,旋即做出了最後決定。若真的要死,那也得先為自己報仇,拉他一同走黃泉路。至於這個過程中會發生什麽,那便都不重要了。

楊晟真聽見動靜,執著狼毫玉筆的長指輕頓,旋即擡眸看見了來人一身水綠色交領襦裙,遍布猙獰紅痕的脖頸就那般大喇喇的露在外面。再往上,便是櫻桃紅唇和暈染地如明霞般的芙蓉面。

“已無大礙。”他沈聲道,接著又垂下眼眸。

感受到毫尖的墨汁正欲滴落,楊晟真將其按下向後撤去,拉成了剛勁有力的一捺。

他放下筆,起身凈了凈手,發現她還是直楞楞地站在那裏。楊晟真餘光一掃,意外的捕捉到了一絲她眼眸中閃著微亮。

“方才可是哭過了?為何?”

聽他這般問,洛寧暗暗丟給了他一記眼刀,而後迅速垂下眼眸。他越是這般平靜,她卻越是害怕。

“表哥誤會了,方才來的路上一時不慎被風沙迷了眼睛。”洛寧擡眸淺笑著。下一瞬對上他的古井無波的眼眸,隱約覺得自己手心兒似乎又出了汗。

心下一慌,漆黑的鴉睫向下輕然,餘光慌不疊地於房中四散。最後視線停留在了角落裏的一盆幽藍光暈上。

那是獨墨菊?洛寧心中詫異,擡眸又望向楊晟真。

感受到她疑惑的視線,楊晟真的目光也落在那盆獨墨菊上,“重陽日當賞菊插茱萸,恰好還少了菊花,硯池見此處正好有獨墨菊,便也未去其他地方采。”

“二表兄喜歡便好。若是二表兄歡喜了,洛寧也就歡喜了。”洛寧垂眸嬌聲道。

“表妹慎言。昨日的事我便權當沒有發生,今日叫你來也不過是與你藥膏。”他說罷,從窗格裏拿出一瓶白玉瓷瓶走向她面前,“昨日的事,我仔細思量良久,歸根結底你我二人皆有過錯。”

“這玉顏膠化瘀止血最為有效,你用上後脖頸癥狀便可緩解一二。”他看向她,斂眉微慍,而後移開視線,“這幾日表妹還當註重容止。”

“容止?”原是嫌棄她儀容舉止不端,露出了脖頸上的紅痕。洛寧心中早已恨得是咬牙切齒,可是面上依舊裝得一幅懵懂無知的神情,“二表兄可否說得明白些?洛寧不知,不知容止是何……”她垂下眼簾,略作委屈之態。

楊晟真頓了片刻,最後視線落在她的脖頸和鎖骨處,“……表妹這般出去,實在不雅。”

“不雅?”洛寧垂眸看向自己的微敞的領口,刻意輕扯了扯衣領,露出大片未著指痕的雪膚,思量片刻後恍然大悟,“原來二表兄說的是我脖頸上的指痕啊?我原以為,二表兄夜裏喚我來此與我藥膏,是方便抹藥……”

抹藥當然不可能自己抹,他手掌寬大有力,弄得她的整個脖頸前後側都有鮮紅的指痕。盛裝來此,半夜抹藥,不發生點什麽都說不過去……

甚至連洛寧都不由得有些懷疑他是不是想在殺了自己前再放蕩一回?

氣氛一時陷入寧靜,不過洛寧心下卻算是松了一口氣,她感受到了,自己目前暫無性命之憂了。

他就這般輕易地放過了自己?

“現下時候不早了,你先回去吧。”楊晟真眸色深沈地朝她走過來,“慢著,近幾日你便莫要貪玩,褚體的《雁塔聖教序》的摹本我早已交於你,等回去我便要檢驗你的字練的如何。”

洛寧霎時回想起來那日梁王妃交給她和宋海珠練字的摹本,心下一驚,怪不得那日她總是覺得很巧,怎麽楊晟真剛走宋海珠就收到了常年行蹤不定的江師父的摹本。

“二表兄可是記差了?那日從扶光院出來後二表兄給我寫的字,我放在流雲院了,並未帶到海珠姐姐那裏的。”

“如今和海珠姐姐一同來了蒼臺山,梁王妃娘娘見我二人空閑,就托了江師父臨摹字帖。”洛寧唇角輕揚,眉眼彎彎,“也是托海珠姐姐的福,我才能一覽名家之跡,聽說海珠姐姐的那位江師父常年於四海雲游,能得到他老人家的一幅摹本,也算我三生有幸了。”

聽完她的話,楊晟真面色陰冷,沈聲冷道,“是我記錯了,不過你既然覺得好,那便抄上百分,等回府時我來檢查。如此,你的字跡當大有進步!”

洛寧唇角的笑意頓時僵在了臉上,她以前就猜測那摹本是楊晟真所寫,只是為了宋海珠而順帶給她一份。既然掛了江師父的名不想讓宋海珠知道,那方才在她面前又為何不承認是自己所寫?

現在她順著他的措辭順桿而下反倒惹得他不快,這是個什麽道理。洛寧心中氣悶,趁著他還未關門,聲音哽咽,哀求道,“二表兄,那摹本全文就有字一千,若是洛寧抄上百分,那得寫多久啊?”

“二表兄,昨日我的手磕到了碎瓷上,傷口未愈——”

“送客!”楊晟真冷厲的聲音堵住了她的話,而後換來了硯池送客。

“……韓姑娘,請!”屋內的光暈從門口漫出,硯池擡眸間見到了洛寧脖頸上深淺不一的指痕後,心中順時一驚。

洛寧依舊不死心,雖然沒有了性命之憂,但是距離秋獵結束還有個三四日,就算她不吃不喝將手抄斷也抄不完啊!

“二表兄,真的不能再通融通融嗎?”她朝著裏面張望著,卻被一旁的硯池擋得嚴嚴實實。

“韓姑娘,若是你再不走,便是給我留難為了。”

最後洛寧只能垂頭喪氣地離開了。然而還未走出月洞門,借著月光遠遠看見一道道黑影正往這邊而來。

洛寧心底驟然一驚,情急中四處張望,卻發現身邊除了一些矮小灌木外幾乎沒有可以遮蔽的。她現在的模樣,實在不宜見人。

洛寧緊緊咬著唇瓣,見為首的男人逐漸靠近,一時間她更加慌亂了。高大強勁的身影邁著沈穩有力的步子愈來愈近,腰間蹀躞掛著的長劍上的寶石在月光下閃閃發光。

這不是宋玨是誰?他常年習武,耳目定然比一般人要聰慧。況且他身後還跟著一群不知道來幹什麽的人,她躲在這裏壓根就不是辦法啊!

倉促間,洛寧回頭望著身後的光亮,發覺硯池離開後,又匆匆折返回去。

格門被人迅速打開又合上。

“你!”楊晟真見來人去而覆返,方才翻開的書又迅速合上,冷厲地目光掃來,洛寧蹙眉壓低眼簾,只得硬著頭皮接下,以指抵唇示意他不要開口。

“子明,你安寢了嗎?”

聽見門外響起了宋玨的聲音,楊晟真掀起眼簾,以目示意她自己找地方躲起來。

“進來吧。”

宋玨神色凝重,一手握著腰間的劍柄,視線卻在楊晟真周圍逡巡。

“一刻前有刺客闖入了永辰宮,陛下和李貴妃因此受驚,現下正命人四處收查緝拿刺客。”

“我特意來此與你說一聲,子明,你這裏沒有遇刺吧?”宋玨神色憂慮地看著他,關懷問道。

“並未。”

宋玨回頭看向院外的侍衛,繼而轉身看向楊晟真,劍眉緊鎖,“子明,這些人是禁衛軍,奉命來搜查刺客的,可能多有得罪。”

躲在裏間的洛寧聽到要搜查刺客,簡直要當場要暈死了過去。她心下惴惴不安,扶著床欄的手不停顫抖。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她方才以為自己剛脫離險境,不料現在又出了這種事!

她住的院子雖然離楊晟真的院子近,但是這些禁衛軍搜查完楊晟真的院子後就該去她的院子了。又正巧趕在她的前頭,若是搜查時未發現人,會不會將她當成刺客捉起來!況且她此刻又莫名其妙出現在楊晟真的房中,等會搜查時她又該如何應對。

聽完宋玨的話,楊晟真略微錯愕,旋即溫和笑道,“無事,汝安,只是搜查時莫要驚動了我的侍妾,她尚在休憩。”

裏間和外間的人都聽到了他的話,當下洛寧看著那寬大的架子床,也不顧急速的心跳,隨即脫下外衫放下帷幔躲了進去。

“什麽,子明?你何時有了侍妾?”宋玨不可置信地望著他,幾乎要笑出聲來。

不過片刻,他不知想到什麽,旋即恢覆嚴峻的神情,肅聲道,“子明,你真的不是在同我開玩笑?在這緊要關頭,一向不近女色的你卻突然有了女人。你可知,若是找到了刺客還好說,若是找不到,你那侍妾便是頭等要害!此事令得聖人勃然大怒,到時候你便真的是惹禍上身!”

洛寧躲進錦被裏,透過月白色的床幔向外看去。聽著宋玨的話,她差點沒嘔出一口血來!怎麽越聽越亂,驚怕之下,她心底對楊晟真的怒火又騰騰上漲!若不是楊晟真今晚非要她來,何時不好還非要挑晚上,她哪能接二連三的遇到這些驚心動魄之事!

他一句話就令她被迫成了當下他名義上的“侍妾”。若是等會兒禁衛軍進來,她的名聲又該怎麽辦?姑母巴不得她成為楊晟真的妾室,可是又有誰會在乎隱藏在她背後的那些閑言碎語!

洛寧鼻尖微紅,眼眶含淚,索性將頭全部蒙進了被子中。眼下最為要緊,等禁衛軍走了她在想辦法回去。

“此事我自會一力承擔,汝安莫要擔憂。她不是刺客。”楊晟真神色自若地輕輕啜了一口茶。

宋玨無法,又不好讓禁衛軍等候太久,索性揮了揮手讓人進來搜查刺客。

因著二位大人尚在屋內,這些禁衛軍也是看人下碟的料兒,幾乎也沒怎麽翻找就匆匆出去了。

只是有個板著臉的年輕禁衛軍擡手快速扯開了床幔。側身而臥的洛寧霎時感覺的了一陣涼風席卷背後,她難耐的輕嚶了兩聲。

那禁衛軍聽得耳朵都要軟了,聞著這女子身上還有股淡淡的菊香味,感覺未有異樣後迅速撤身離去。

宋玨聽著那酥到了骨髓裏的嚶嚀,視線不由自主地看向從裏間走出的禁衛軍身上。他蹙眉不語,而後目光漸漸向裏,從他的視角,只能瞥見輕紗帷幔後女子那烏黑如綢的長發,盡數披散在身上,至於容顏倒是看不出……

“這侍妾倒是深得我心,縱然汝安喜歡,我也不會轉讓。”楊晟真面色冷峻,沈聲提醒道。

宋玨聽出他話中的不舒坦,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呵!女人這樣麻煩的東西,我才沒興趣呢。你且好好為你那侍妾自求多福吧!”

說罷,宋玨便帶著禁衛軍離去了。

聽見外面的動靜漸漸弱了,洛寧迅速穿好衣衫,慌不疊從裏間跑出來,面容急切地看著楊晟真,“怎麽辦啊,二表兄,等會兒搜查時宋世子在那個院子裏找不到我會不會把我當成奸細抓走啊?”

看著他事不關己且雲淡風輕地繼續喝茶的模樣。情急間,洛寧心跳加速,杏眸含淚地蹲下身子一把抱住他的腿,“求二表兄救我,洛寧還有一百份《雁塔聖教序》未抄完呢!二表兄不是說要檢查嗎?”

楊晟真緩緩放下茶盅,視線不由自主地落到她滿是指痕的纖長脖頸上。

洛寧被看得發毛,接著眼珠打轉,緊緊盯著他漆黑的眼眸,“二表兄方才說我是你的侍妾嗎,若是宋世子將我抓走了,回頭她們又要找你的侍妾,這可如何是好啊?”

“你先起身,我並未說不救你。”楊晟真見緊張成這幅模樣,一時竟莫名有些好笑。

“在此處他都尚且會替我遮掩,你以為那個敢掀我床帳的禁衛能活過今晚嗎?”楊晟真不動聲色地抽出被她緊抱的膝蓋,將她扶起坐到一旁的交椅上,“至於梁王府的別苑,你以為海珠會讓他兄長搜她的屋子嗎?”

“若你於此時冒然回去,便才真是麻煩。故而,急也是無用的。如今最需要做的,便是等!”

洛寧被他說的目瞪口呆,她劫後餘生地喘著氣,視線落在他的白色衣擺上,不由閉上了雙眸。

難道今晚她還真要以侍妾的名義在這裏呆一整晚?

表兄:小晟真媽媽課堂開課了,孩子寫字老不好,多半是胡扯,抄百份就好!

洛寧:@#¥%&……?(口吐芬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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