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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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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夜

楊晟真竟然會謄寫兩份《雁塔聖教序》給她和宋海珠,洛寧說不驚訝,那是不可能的。

若說楊晟真為了她還特意給他表妹謄寫了一份,那才真是可笑至極!洛寧做夢都不敢這麽想的。

方才聽梁王妃說,宋海珠琴棋書畫無一精通,且楊晟真因為上次天香樓的事惹怒了宋海珠。這次,估計他是因為內疚來次賠罪的,碰巧她也在這,就順帶給自己也謄了一份兒。

肯定是她沾了宋海珠的光,畢竟人家才是楊晟真的親表妹,她不過是個一遍三千裏的便宜貨罷了。

洛寧繼續翻著那字帖,聽著宋海珠和梁王妃絮叨那可恨的二人,靜默不語。

一晃眼,重陽將至。在梁王府待了四五天,對洛寧來說簡直如夢似幻。

每日晨起,不是被宋海珠拉起來紮馬步小跑,就是又到三進院裏看她那些奇奇怪怪的東西。不是刺猬就是烏龜,還有幾個蛐蛐兒。她敢肯定,明天宋海珠定然又會帶她去捉蚱蜢。

好在今早就要出發前往蒼臺山的行宮別苑了。洛寧也總於能緩一口氣。

此次秋獵,隨行的皆是五品以上的官員及其家眷。一時間蒼臺山上張燈結彩,車駕隨行。

當晚,宋海珠就帶著洛寧去了狩獵所在的篝火處。每次打完獵,都有專門的庖廚將新鮮的鹿肉拿到篝火上的竹架上炙烤,保留鹿肉最鮮香的口感。

不過由於之前宋海珠的口味兒在一眾小娘子中屬實特殊,故而她專門為自己請了恩典,要來一扇鹿肉,帶著廚子烹制。

洛寧抱膝而坐於篝火旁看著廚子將半扇鹿肉架在火上來回翻烤,時不時刷上一層秘制香料,等將鹿肉考得外焦裏嫩表皮金黃後再灑上一層孜然。

她煙了咽口水,“海珠姐姐,這是從哪找的師傅啊!好香~”

“哈哈哈,問對人了,這是我從漠北那裏請來的,人家祖上是逐水草而居的敕勒人,尤善烹制這些牛啊,羊啊,鹿什麽的。”

“怪不得呢。我從沒見過這樣吃鹿的,我們那裏鹿是極其貴重的,都是精心烹飪用碟子裝好,雅觀又怡情。不過,炙烤鹿肉,應是能吃的很過癮吧。”

宋海珠先凈了凈手,而後用匕首割下一塊鹿肉,蘸些身前的麻辣料子,又卷了一張嫩綠的生菜遞到洛寧唇邊,“快嘗嘗!”

山上的秋夜寒涼的漫長,洛寧咀嚼著炙烤香嫩的鹿肉,看著炙熱燃燒的篝火,從裏到外都覺得暖暖的。

許是鹿肉的香辣十裏飄香,她們這堆篝火旁聚集的人越來越多,洛寧看著來人,咀嚼的動作突然停了。

宋海珠亦是察覺到附近的人,旋即警惕起來。

“海珠姐姐,洛寧妹妹,原來是你們倆啊!”

賀欣然緩緩上前,有些不自然地向她倆行禮,尤其是對上洛寧的視線後,又是尷尬地笑著,隨即視線又落在了那炙肉上,“上次是我的疏忽,平白冤枉了洛寧妹妹,都是我的錯,還望洛寧妹妹莫要同我計較……”

她的聲音越來越微弱,最後只剩笑意停在臉上。

宋海珠大口大口地咀嚼著鹿肉,視線穿過火光緊緊地盯著賀欣然。

“無事,事情早就過去了,我也未放在心上。”

洛寧被人這樣看著,也心下不順暢,可是這畢竟是秋獵,且賀欣然也向自己低頭了,再斤斤計較就顯得小氣。

此時,周圍亦是聚集了許多人,還有些是宋海珠平日裏交好的姑娘,宋海珠就大方地將炙肉分給她們,畢竟,據她所知,那日她們都沒有為難洛寧,也只有那幾個眼界高的罷了。

賀欣然深深吸了一口氣,遂不再看洛寧,而是註視著金黃飄香的自言自道,“不知這鹿肉是用何腌料烤制,到底是十裏飄香。”

“這是人家的獨門絕學,可不外傳。你若想吃,便吃吧,也不是什麽貴重的東西。只不過得等下一波了,廚子正在烤。”宋海珠漫不經心地說道。

當下,周圍的聲音越來越大,眾人漸漸忘記了方才道歉討肉吃的人。洛寧喝了一點果酒,被宋海珠帶著和周遭的小下娘子們玩起了雙陸。

“五點!”當桌上的兩個骰子都擲出了五,宋海珠笑得合不攏嘴,洛寧在一旁也替她高興著。

“若是你輸了,你就別想要獨墨菊了。”與宋海珠對弈的小娘子周圍的綠衣女子道。

“獨墨菊?”洛寧聽到這個名字頭腦頓時清醒了幾分,“此處有獨墨菊?”

“啊?”玩雙陸的小娘子被迫分心,擡頭懵懵地望著洛寧。

“姐姐,你先別分心,快啊,等會海珠郡主就贏了,你看黑子都被她吃完了!啊!”

這邊玩雙陸正玩得火熱,賀欣然見洛寧對獨墨菊頗有興趣,方才端著烤鹿肉過來,笑道,“這獨墨菊是蒼臺山的一絕,畢竟在夜裏會發光的花木難免稀罕。每逢重陽,都有許多人慕名而來,只是獨墨菊確實產量稀少,喜陰濕生長,這處靠近蜻蜓谷,洛寧妹妹可去碰碰運氣,”

“是啊,獨墨菊渾身漆黑,長在石頭縫裏,文人雅士喜其氣節,醫者珍其為舉世瑰寶。我都想若是秋獵結束了去碰碰運氣,移植一株栽到花園裏呢。”又有人附和道。

“順著獵場往東走個五裏路,就能到蜻蜓谷了。”賀欣然指著方向道,“可等天明時候帶著專門的匠人去采。不過畢竟是會發光的稀罕物,夜裏去采也好。”

洛寧頓了頓,擡眸看向夜空中的皎月。銀輝素染,伴隨著滿天火光,將周遭照得恍如白晝。

知韞哥哥生平最愛獨墨菊,有次父親花重金替他尋來一株,只可惜母親不知怎地,見到獨墨菊如同瘋了一般,將之砸毀……

那日知韞哥哥默默將那殘菊掩埋,他蹲在那裏將近一個時辰,脊背佝僂,楞楞地註視著那處一言不發。洛寧就在他身邊陪了他一個時辰,她知道母親不喜歡,知韞哥哥就算再心疼,也不會說什麽。

今日夜色清明,趁著她們還在玩著雙陸,洛寧舉著一只火把悄悄離去。

“咦,欣然姐姐,你怎麽還不吃鹿肉啊?”有人註意到賀欣然端著疊子站在那裏,頗為好奇。

“哦,還燙著呢!”

那人蹙眉不解,鹿肉分明是一刻前烤好的,怎麽還是燙?不過她也未在意,繼續和好友玩著雙陸。

賀欣然遠遠望著那不起眼的火光,重重松了一口氣,端著鹿肉進了帳篷裏。

“給,你要的肉!我今日為了這口肉可算是低到了塵埃裏了!”賀欣然悶悶道,手放到桌上緊緊攥起。

“欣然妹妹今日所受的氣都是值得的。秋獵後,賀伯伯就能補領鴻盧寺右少卿一值。”王繪青垂眸看著那肉上的油脂,面色嫌憎,遞給一旁的王荷菱,畢竟是她聞到香氣要吃的。

賀欣然聞言頓時高興不少,遂而又道,“她今晚指定回不來了,蜻蜓谷裏都是那些綠眼睛的。我就隨口一說,沒想到她真信了蜻蜓谷有獨墨菊,沒想到她那種人竟然也喜歡獨墨菊,真是玷汙了獨墨菊的聲名。”

“但願如你所言,若是成了,你們賀家自然會節節高升,等楊次輔晉升了,我父親就是內閣的次輔,到時候有你們賀家的好!”王繪青笑著,面色更加得意。

聽聞那日采集竹露後韓洛寧竟然真的在扶光院待了幾個時辰,臨走時春光滿面。王繪青扯了扯唇角,究竟是映證了當初她的猜想,楊晟真明裏暗裏維護她,定然有不一般的關系。

賀欣然擡眼看著王繪青眉眼間的慍怒,心裏五味雜陳。前不久,聽聞鄭府的宴會上,二皇子醉酒走錯了房間,害得鄭希迎失去了清白。從此,楊氏長子未來的宗婦的人選毫無質疑。不過她倒是做得滴水不漏,滎陽鄭氏一族雖然氣惱,但也無處申冤,總不能當場刮了二皇子吧。

好在二皇子生母身份卑微,鄭氏硬是拿喬,才保住女兒二皇子妃的位置。下月,鄭希迎便會出閣。

迎著月輝,洛寧舉著火把也不覺得孤獨。此處秋獵,蒼臺山上都是打點過的,應是不會有什麽的,洛寧在心底默默安慰著自己。

就五裏路,若是得了獨墨菊,也算圓了知韞哥哥的念想了。夜晚眾人大都在圍火而聚吃著炙肉,防衛也不是很嚴密,洛寧走出去時也並未有人阻攔。

越往前走,洛寧明顯感到山路越來越陡,溪水在月光的映襯下波光粼粼。不過似乎有些距離,洛寧拿著火把,蹲下身去,順著大石下滑,落到那處溪水旁。

她擡眸回望,獵場的火光明明暗暗,洛寧扯下一節腰上的綠絲絳,系在了一旁的樹杈上。雖然她生來對方向辨別較為敏感,但今日畢竟是夜裏,凡事還是小心為妙。她從獵場出來時每隔一段路就用布條打個記號。

沿著小溪往下,地勢越來越低。周圍靜謐非常,洛寧站在溪水旁,擡頭仰望著天際,此處仍可見明月,還有點點的星子。四周的山壁此起彼伏,從底下擡頭仰望,露出的星空倒真像一個蜻蜓。

此處約莫就是蜻蜓谷了吧,洛寧在心裏松了一口氣。方才來時,她沿著一塊塊大石而下,腳底的土地十分堅硬,卻又草木稀疏。應是符合獨墨菊生長的環境的,現下只要觀察此處有無會發光的草木即可。

洛寧心裏燃起一絲希望,聽著耳邊火把滋滋燃燒的聲音,她又繼續向前走去。

冷風從山上吹來,跳動的火把最終是滅了,洛寧心中驚愕,突然頓住腳步。她嘆了口氣,擡頭仰望著明月。

正欲從懷中拿出火折子,餘光卻掃見不遠處的山壁上似乎有東西隱隱發亮。洛寧心下驚喜,重新點燃了火把,向那處而去。

火把的照射下,洛寧看清了這是一處凹進去的山縫,約莫頭頂九尺高的地方,有處閃著幽藍的光暈。

洛寧舉著火把,伸手去拉扯山壁上的藤蔓,只要順著藤蔓,就能采到那獨墨菊,最好連根拔起,回去栽到花盆裏。

她將火把插到山縫兒裏,抓著藤蔓就開始向上攀藤。離幽藍光暈越來越近,洛寧才看清了那備受追捧的獨墨菊。這花如同碗口大小,花緣是針尖狀,越往芯處花瓣逐漸變大,最裏卻又恢覆成細小的瓣狀。和當年在知韞哥哥身旁見到的別無二致。

洛寧唇角輕揚,順著低處的莖從巖石縫裏將之一點點拔起。直到將那根莖握在手裏,洛寧才切切實實感受到了心底的興奮和悸動。不過花木不能脫土太久,現在她要快速趕回去,將獨墨菊種下。

正順著藤蔓下去,洛寧身子一僵,旋即尖叫起來!

昏黃的光暈周圍,她竟然隱隱約約看見了一雙雙發著綠光的眼睛!

礙於火光,那些東西圍著山壁徘徊。更壞的是,她所處的山體是凹陷進去夾縫兒,相當於三面環山,唯一的出路前還堵著一群綠眼睛的不知道是狼還是狗的東西。

洛寧聽著自己砰砰的心跳聲,餘光瞅見火把越來越弱,情急中,她眼眶蘊淚,摸出懷中的火折子,對著那些畜生。只要有火光,那些畜生就不敢靠近。

近處傳來一聲野性十足的狼嚎聲,那些東西見光暈微弱,開始驅步靠近。洛寧後脊一陣發涼,面色慘白,情急中只能順著藤蔓繼續向上爬。

她不明白,為何獵場周圍會有狼!難道不怕威脅到五裏外的那些達官貴人嗎?

火把到底還是熄滅了,底下那些綠眼睛的已經極不耐煩,更是有幾只膽大的直接沖向山去,試圖在底下跳躍。

洛寧眼前一黑,慌亂中,又順著藤蔓向下到了能夠到火把的地方,拿出火折子將那光點亮。然而,視線重新覆明時那只狼已經平地起跳,露出血口獠牙撲向洛寧。

“救命……啊!”

洛寧眼眶濕潤,重重喘息著,緊緊抓著藤蔓。往下一瞥發現那只通體發灰的狼正咬著她垂下的裙擺死死不放。洛寧驚慌失措閉起眼睛地用力一踢,只聽見底下傳來的重重摔地的狼嚎聲。

同時落地的還有她的一半裙擺,方才那狼摔下去前伸著爪子用力亂抓,嫣紅的血液正順著洛寧的小腿悄悄蔓延。只是她太緊張心神都緊繃著,故而未曾註意到腿上的傷痕。

血腥氣仿佛是催化的靈藥,將周圍綠眼睛的狼刺激的更加興奮瘋狂,一個接一個的躍起撲來。

“嚎~”

興奮的狼嚎聲穿透夜幕,洛寧睜大眼眸,死死對上那靠近的灰狼的綠眼睛。心哐哐亂跳,她韓洛寧,今晚難道真的要葬身狼腹嗎?

眼見著那群狼又要靠近,她才想起來應該要往上爬一些。然而此時,緊張中手裏的獨墨菊突然掉了下去,洛寧乍然驚呼,俯身向空中亂抓。

“不!”

正當她動作間,周圍的狼緩緩逼近,眼見著那油綠綠的眼睛離她越來越近,洛寧急忙閉上眼睛,擡手格擋在面部。

剎那間,數只羽箭破空而來,狼嚎聲此起彼伏。

洛寧睜開眼眸,呆呆地望著掉落在底下發著幽藍光暈的獨墨菊,對周圍的一切似乎並不在意,包括方才她險些因此花而命喪黃泉。

“你是不要命了嗎?”熟悉的聲音自下方傳來,加雜著慍怒和斥責。洛寧看著那張熟悉臉,忍受許久的恐懼盡數噴湧!一時間竟然失聲痛哭起來。

旋即不知怎的,她突然松了藤蔓,直直朝下落去。

楊晟真無奈的嘆息一聲,急忙順勢接住了她。感受到久違的溫暖,洛寧縮在他懷裏,緊緊抱住了他的脖頸,一邊哭泣一邊將臉埋到了他的懷中。

楊晟真身型滯住,楞了片刻後,輕擡廣袖,默默將洛寧小腿處裸露的肌膚向裏遮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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