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瑾瑜(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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瑾瑜(5)

一個人的氣質沈澱在骨子裏,在舉手投足間散發著與眾不同的魅力,是任何人都無可替代的。

姜瑾不急不緩地擦了擦額角的細汗,對明如月笑道:“走吧。”

明如月怔住了。

她從未見姜瑾笑過,這是第一次。

冷若冰霜的模樣已是絕色,而一笑起來則更美得不似凡人。

“你……你不敲了?”明如月詫異地問道。

姜瑾方才還不依不饒地要討個說法,怎麽突然便放棄了?她素來倔得像頭牛,只要認定的事便絕不會變,怎麽突然……

“一把年紀了,還那樣孩子氣的話我豈不是白活?”姜瑾擺了擺手,拉著一臉懵逼的明如月回了家——長歌城外的一處小院落。

姜瑾當年在靖陵府中的小金庫不少,但大多是靖陵君送給她的,她走得幹脆利落,又有心理障礙,便一分都沒用那些財物,只拿著自己多年來積攢的銀錢在這裏買了間小別院。

明如月是個養尊處優的大小姐,但姜瑾則是幹粗活做慣了的,三下五除二便將別院收拾得幹凈利落。明如月不好意思讓恩人養活自己,便自覺地承擔了煮飯的責任——其實姜瑾真的很想告訴她您的手藝真心爛到爆,但看她躍躍欲試的臉,終是沒說出口。

湊活吧,反正吃不死。

如今姜瑾打破了禁制,被封印的記憶全部蘇醒,自然與少女時的中二氣質截然不同,而是看透了世事的淡漠與平靜。她將明如月送回了家後,便懶洋洋地背著長刀出了門。

“阿瑾,你要做什麽?”明如月緊張地問道。

姜瑾隨口回答:“散散心罷了,不殺人。”

系統果然在任務過程中一直神隱,除非某種數值有了提升或需要對關鍵信息進行通知,其他時間一概見不到那只綠油油的小怪獸了。

三個任務她已經完成了一個:逃離噩夢。

還剩下贖清罪孽、消除怨氣,和……搞定君瑜。

在未進入此位面之前,系統便公布過消息,她和君瑜的記憶將會一同被封鎖,既然她如今已然成功解脫,想必君瑜那邊也差不了多少。兩個歷經那麽多大風大浪的老不死,已不再是當年那個為情愛而沖冠一怒的青年少女了,他們早該知道如何解決此事。

根本算不上問題。

麻煩的是贖罪和消除怨氣。

這個世界《瑾瑜》姜瑾再清楚不過,完全是她自己的親身經歷,若要說她這一生犯下的罪孽當真是數不勝數,殺生、篡位、暴政,哪一條都是貼板上釘釘的死罪難逃,可好在這一世她清醒得很早,還沒來得及玩兒權謀線,便及時扼殺了她“犯罪”的傾向。

若非如此,未來她會將皇帝活活燒死,將好友明如月永生監禁在冷宮至死不得出,還又女表又渣地欺騙各國國君的感情,借此達到兵不血刃地收服他們國家的目的,最終間接逼得寧死不屈的君瑜自刎而死。

在位期間還為了維持自己的專斷統治而明裏暗裏殺了多少跟她作對的忠臣良將,將自己美化成以德服人的聖明君主,騙了多少百姓們的敬重和愛戴。

姜瑾一想想自己幹過的破事便頭疼——這都是些什麽玩意兒。

雖說稱帝者必心狠手辣,且她的功績整體看來簡直是不敗神話,又是不費一兵一卒地一統天下、又是開辟康和盛世,但換做任務的視角看來,這也委實過於混賬了些,真要等這些糟心事做完了之後再贖罪,姜瑾恐怕被怨魂唾罵千萬年也完不成任務。

而姜瑾自身的怨氣想必就一個——自以為的被逼無奈。

閱盡千帆之後才發現自己當年有多矯情的康和帝陛下不禁扶額——最初不過是想為自己求得一條生路,後來為女子而戰,最後又變成了不顧一切地保住手上的權力,初心漸漸消弭只剩下可憐巴巴的零星半點,再聯想君瑜的話不免無比嘲諷。

昔日口口聲聲說著要懲惡揚善、昭彰天理的人,到最後要懲治的惡人竟是自己。

要在罪孽尚未發生之前,改變她一生的軌跡。

姜瑾憑借著記憶,找到了批改她考卷的主考官宋臻的府邸。

宋臻這老小子此時還是個尚書,當年一直熬到她登基還沒嗝屁,反倒成了三朝老臣,後來被她查出貪汙腐敗,被一舉抄了全家。

既然他貪汙腐敗,又是早抄晚抄都得死,不如便宜了姜瑾,給她做個墊腳石。

當女帝多不自由,既然只是為了百姓和樂、天下太平、女子也能與男子同樣入朝為官,那便沒必要非拿“帝王”的身份將自己禁錮得死死的。

沒權力的時候渴望著天下盡在指掌,以為如此便能事事順心,然而權力越大、責任也便越大,隨後才發現,帝王是天下間最不快樂的人,又開始向往自由。

人便是如此賤。

華燈初上。

宋臻的府邸從外面看算不上氣派,大門處的匾額甚至還落了灰,給人營造一種清廉的假象,姜瑾皮笑肉不笑地將其打量了一遭,悄無聲息地潛了進去。

他貪汙受賄和這些年來主考時徇私舞弊都有書信為證,藏在密室的暗格裏,以往姜瑾派兵去抄家的時候搜出來過,現在八九不離十也是在那個地放……

“果然!”姜瑾身手矯捷如貓,一眨眼的功夫便盜了怔怔一厚沓罪證,眸中滿是冰冷與狡黠,唇角勾起了若有若無的笑意,只一閃身便不見了蹤跡。

有了證據,卻不能直接去府衙告他。

若是以前的姜瑾必然會直接和他對著幹,可如今的姜瑾深知官官相護,只怕會被殺人滅口,斷了自己的後路,便索性玩兒陰的。背後整死人的活計她可不是第一次做,何況宋臻也的確不是什麽好東西,殺了只當平民憤。

翌日一大清早,姜瑾便拉著明如月去街上晃悠,後者無比納悶她為何好似變了一個人,可問了她又不肯說,只神神秘秘地讓自己跟她走便是,無奈之下,明如月只好任由姜瑾拉著自己,一路走到長安城外的慈安寺外。

“你信佛?”明如月更為不解地問,“為何以前未曾聽你提起過?”

姜瑾抄了手,扯了扯嘴角,道:“不信。”

“那你來這兒幹什麽?”明如月以為姜瑾是在耍她玩,不悅地蹙起了眉,仗著自己比她年長近十歲,便恨鐵不成鋼地道:“你這丫頭終日裏只讀書練武,也不知補貼家用,我才沒時間陪你出來玩,錦繡坊要的料子我還沒縫好呢,先回去了,你也別野太久。”

“別急,他就快來了。”姜瑾不著痕跡地將衣袖中藏的罪證塞得更加嚴絲合縫,明如月好奇道:“誰?”

你的真命天子。

姜瑾卻最終沒告訴她,而是似笑非笑地搖了搖頭,徑直上前,拿起幾炷香拜了拜。

她什麽也沒想,什麽也沒求,自知我命由我不由天,便從不將希望寄托在神上。

為了鞏固權力而將姜府流放邊疆的老皇帝已經薨了,現如今華夏國主是他兒子——嬴宿。嬴宿是個溫柔的多情人,卻是個地道的昏君,任由奸臣當道、殘害忠良,他沒有自己的勢力,空有一腔愛民之心卻有心無力,只能當個傀儡皇帝,得空來拜個佛求安慰。

昔日姜瑾覆仇心切,也不管嬴宿是個怎樣的人,只在乎父債子償,明如月知她仇恨,便自甘成為棋子,在嬴宿微服私訪時與他巧遇,意圖混入宮中,伺機報仇。姜瑾在不知情的情況下陰差陽錯地被算計了一把,和明如月一起被嬴宿看上後帶回宮中納為妃子。

冷漠無趣、只有臉能看的姜瑾一入宮便被嬴宿拋之腦後,成為彼時後宮中人人可欺的笑話,明如月倒是如日中天,步步高升,直到成為王後。

在那時,姜瑾為自己取字為“懷瑜”——不能將本名暴露於人前。

至於為何要取那樣的字,理由連姜瑾自己都說不出。

明如月雖發誓此生斷情絕愛,但卻無可救藥地傾心於真正將她呵護到極致的嬴宿——哪怕他受盡唾罵,哪怕他不是個好皇帝,但他對自己的愛半分無假,也不在意她是否完璧之身,更是在立她為後之後廢盡六宮。

她勸姜瑾放下仇恨,嬴宿也為他父皇當年的昏庸而深表歉意。

可有些事怎會是一句道歉便能解決了的?

在姜瑾與嬴宿之間,她最終選擇了後者。

“你說你欠我一條命,一輩子都不會背叛我,要做我最忠心的影子。”

“對不起……”

彼時姜瑾的逆臣之女身份暴露後,被監禁於冷宮,那地方很冷,好似一輩子都暖不熱。也是在那時,姜瑾拋卻了最後的善良與信任,將仇恨無限度地擴大,最終令明如月眼睜睜地看著自己將嬴宿活活燒死,卻逼她好好地活在冷宮中,不準她死。

現在想來,前塵舊事真乃無比的扯淡。寧可信世上有鬼,也絕不能相信戀愛腦的那張破嘴——害死人不償命。

即便不是為了明如月,嬴宿也非見不可。

什麽以文入仕、以武入仕都太廢物了,一品一品地慢慢升得熬到幾時?果然是年幼無知的孩子才能想出的法子。既然要權,直接控制皇帝便足夠了。

能力與野心相匹配,又怎能算得上是獅子大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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