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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鋒落網。小滿被送往醫院。
病房裏突然熱鬧起來。李斌跟著一位領導模樣的警官走了進來。李斌又是開門，又是開路，謹言慎行，盡顯馬仔嘴臉，跟小滿通報：“我們高副局長看來你了。”
小滿剛做完檢查，頭有些暈，轉過頭對著高局虛弱說：“謝謝領導。”
高局跟她握握手，誠懇道：“你辛苦了。”
小滿怨忿瞟了李斌一眼，正要客套兩句，聽見高局問身邊的醫生：“檢查結果出來了麽？病人情況怎麽樣？”
醫生趕緊答：“面部有幾處輕微皮膚挫傷和皮下出血，另外就是輕度一氧化碳中毒，目前沒什麽大礙。”說著，欲言又止，看了一圈，謹慎問小滿，“你知不知道自己懷孕了？”
小滿慢慢擡起垂著的眼皮，眼神楞楞怔怔，半晌懵懂問：“啊？”
高局瞪了醫生一眼，醫生立馬放松表情，笑說：“不礙事的，胎兒目前太小，查不出異常。過後幾周我們會跟蹤檢查，直到唐氏篩查。”
小滿問：“醫生，如果我一氧化碳中毒影響到孩子，那這個孩子，最壞的結果是什麽？”看醫生不願回答，她伸出手，抓住醫生白大褂的衣袖，顫抖著嘴唇，帶著哭腔道，“我第一個孩子，是重度腦癱，我不想這一個再有問題。”
醫生求救望著李斌和高局，高局無奈，對小滿說：“我們已經通知你在Q市的家人，你母親帶著孩子，正往C市趕，明天一早就到。”
小滿輕輕點頭，不再說話。她閉上眼，耳邊隱約有人交談，像是高局叮囑，她是重要證人，跟她說話要小心，不要讓她的情緒波動。耳朵像是堵著團棉花，那些聲音變得飄忽游離，聽不真切，小滿伸手，輕輕擱在自己小腹上，覺得自己整個人在不住下沈，似是萬劫不覆，墜入深淵。
小滿跟李斌要回了自己的手機。趁著病房人少時候，小滿等不及，打滿媽電話詢問興兒情況，說自己沒什麽事，讓滿媽直接帶著興兒回C市家中，省得老人孩子顛簸受累。
她掛上滿媽電話，捏著手機，望著手機屏幕上那人頭像，撥出了電話，那頭卻關機。她把手機隨手扔在床頭櫃上，半晌又撿回來，重新撥打，仍是關機。
小滿不再打了。她不願去想一種又一種的可能，再一個個推翻。那太殘忍，她寧願等。
她在醫院住了三天就躺不住了，直接找醫生，執意辦了出院。頭還是暈暈乎乎的，她到了滿媽那裏，興兒正在小床上，睡得像是打仗。這孩子的病，睡著了手腳還一直亂動，動一陣就會醒，醒了便是哭鬧。這陣子沒見，小滿抱起興兒，任他在自己懷裏鬧騰，她心裏也覺得舒服。
滿媽怕興兒把小滿肚裏的孩子踢壞，慌忙接過興兒，埋怨說：“你小心一些。”
小滿手摸肚子，擔心道：“這孩子太老實，我心裏反而不踏實。現在，我寧願他讓我腰酸肚子疼，要不就讓我有孕吐反應，不管怎麽折騰我也好，只要讓我知道他的存在就行。”
滿媽瞅著她說：“你懷的孩子都這樣，孝順媽。興兒是，這個也是。”
老太太說著，自覺失言，趕緊住了口，望向小滿。
小滿低下頭，又偏過臉去看滿媽懷裏的興兒。這孩子拽著滿媽的衣領睡著了，表情嚴肅，眉頭緊皺。小滿嗤的笑了，摸了摸興兒的小臉，輕聲道：“好像有多少心事一樣。”
滿媽嘆了口氣，說：“這都多少天了，那姓聞的醫生，也不見露個臉。你倆的事，我打開始就不同意。這戀愛結婚，都要門當戶對，雙向選擇。他的條件太好，他強你弱，就橫豎都是你吃虧。你看看，他一個醫生，能不知道怎麽避孕？你還不是被他搞大了肚子。”
小滿聽著刺耳，去洗手間洗了把臉，拿著大衣出門。
滿媽追著小滿的背影問：“說他幾句，你還不愛聽。唉，你這是去哪兒？”
小滿撂下一句：“他不露面，我去找他。”
C市去B市的車，小滿坐過的次數，她自己都數不清，每次都目的明確，去哪兒，找誰，幹什麽，不用她費神去想。只有這一次，她下了車，站在車站，瞅著眼前的大馬路，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要怎麽做。
B市這天風大，她站在風裏尋思了好一會兒，被風吹得眼睛都紅了，才上了一趟熟悉的公車。輕車熟路，她去東海醫院門口轉了一圈，又走去聞凱住的小區門口等了一會兒。碰上個頭背影差不多的，她都會一陣緊張。她到底會害怕，怕聞凱就這麽出現在自己眼前。一如既往，他好看的臉上眼睛黑亮，會掛上笑容，還會用溫暖嗓音叫她：“小滿。”
她怕自己又不爭氣被他領回去。他拿手術刀的大手會幫她褪去衣服，幫她洗澡擦幹頭發，也會一寸寸撫摸在她身上。在熱乎乎的懷抱裏，他總是不遺餘力討她歡心，讓她高興。小滿說不上心安理得，卻也明白，這說明她還有利用價值。聞凱心善，每次利用她，都想要加倍補償。
這次，她徹底沒有利用價值了。小滿只好回去。就像滿媽說的那樣，兩人交往是相互的，她不想淪落到去求人。
聞凱如今功成願遂，卻一定更加心力交瘁。聞鋒是他親哥，他心裏矛盾，割舍不下。況且，聞媽再也活不回來，米燦也不可能康覆，只剩下聞凱一個孤家寡人，他需要用他自己想要的方式調適。小滿想，還是不去煩他了。
回C市的路上，小滿肚子餓得難忍，才想起買車票的時候，時間太緊，沒時間吃午飯。小滿拿手掌碰了碰肚皮，心說，你才多大點，也知道餓了。
她有些後悔。既然去找了，就應該要把人找到。他倆的事可以不提，但她要親口問問聞凱，這孩子，你到底要不要。
小滿心裏一緊，她又犯賤了。她不就是想親耳聽他說個“要”字麽。她苦笑搖頭，有什麽區別呢，就跟他說“不要”，她就真會聽他的一樣。
回去C市，小滿回了趟她自己住的房子。這房子好久沒人住，舊得快，到處都落著灰。小滿花了一下午才算打掃幹凈。
剛坐在沙發上喘口氣，就聽到樓道裏一串腳步聲，有急有緩，有輕有重。隔著門，小滿聽見小區李大媽用出了名的大嗓門在跟人說話，聽的出來，還是特意壓著嗓子說的。
“她下午就回來了，在屋裏好幾個小時了。”
“警察同志，她是犯了什麽事兒了？平時看著挺好的一個姑娘啊。您跟我透露一下，我說不定能提供點什麽線索。”
“對了，她家有個病孩子，是內什麽，腦殘。您能不能考慮考慮她的情況，跟你們領導求求情。”
小滿有些不耐煩，直接走過去，把門打開。李斌被李大媽帶著，站在小滿的門前。他望了小滿一眼，又轉身對李大媽說：“謝謝你啊，大媽。沒有你帶路，我找她還費事。”
李大媽連連擺手，好不容易警民合作了一把，紅著臉說：“應該的應該的。”
李斌沒客氣，直接走進小滿門裏。
小滿關上門不客氣問：“你找我什麽事？”
李斌把公事包往沙發上一撂，一屁股坐進去說：“我不來找你，你就不想著去找我一趟？”
小滿哼說：“你讓我做的，我都做了，還嫌不夠？那你直接要我的命得了。”
李斌坐正了身子說：“我給你提個醒。郭家磊的老婆舉報，郭家磊曾說過，聞鋒給了安海500萬，讓安海頂包。郭家磊後來也證實了這個說法。聞鋒的助理也說，你賣福滿樓的時候，先後給你賬上打了1000萬。我們查了聞鋒的銀行結單，安海出獄後，聞鋒往他的賬上，打了200萬。”
小滿說：“那800萬，我托聞凱交給你們了，你們盡可以管他去要。剩下的200萬，是我賣福滿樓的錢，我不能交。至於聞鋒給海子的錢，那是海子的事，你要不親自上去找海子問問，看他存哪兒了？”
李斌說：“我可以查你財產來源。”
小滿比劃著手指，厲聲呵斥：“李斌，我們算算，你欠我幾條命。海子的先算一條，我那天救你又是一條。再加上我答應跟你合作引聞鋒出來，你說會保證我安全，結果我煤氣中毒，連累了我肚子裏的孩子，這暫且又算一條。你眼下，就打算這麽補償我報答我？”
李斌猛地站了起來，正色道：“我現在還能這麽心平氣和跟你說話，就是因為聞鋒還沒把錢的事交代出來。當然，他不說，是因為車禍的事，他不願意認罪，並不是因為同情你，跟你一心。你以為這些非法所得，我們查不出來麽？還有福滿樓，你把它一賣，簽了合同，成了合法收入，這是在洗錢，你聽的懂麽？”
小滿聽了，睜大眼睛看著李斌。
李斌笑：“那話怎麽說來著，你這麽聰明，怎麽不上天呢？我勸你，趁著聞鋒還沒撂，趕緊把錢吐出來。我權當你主動上繳有問題的收入，而且之前並不知情。這也是我今天一個人來找你的目的。你說說看，我這不算是還你人情麽？”
小滿半天不言語，終於，她哽咽道：“不是我不願意交。只是，海子拿命給孩子換的治病錢，就這麽沒了，我太對不住他。”
李斌嘆氣，給她寫了一個電話，“這是我私人的手機。以後，有什麽事需要幫忙，你一句話。頭頂著幾條人命的人情，我也不好過。”
小滿沒接。
李斌把電話號碼放在桌上。他走到門口，拉開門，站在原地半天不動。
小滿在他身後說：“放心吧，我知道該怎麽做。”
李斌這才邁開步子離開，皮鞋踏在樓梯上，一聲聲像催命一樣。
以後幾天，也再沒有聞凱消息。小滿已經習慣了等待。就如同當年等安海一樣，不是那種充滿期盼的等待，而是做好了她一個人撐起一個家，養活兩個孩子的打算。她又回到了一年多以前的狀態，有時拿出聞凱給的那張卡，仍會掛念心疼，但還是那句話，她不勉強。
王心愛沒白拿小滿的錢。她賣了父母給她準備了七八年的婚房，盤下了開發區一家酒樓，小滿給她的錢，算是入了股。
兩人又開始張羅著新飯店的裝修，小滿一下忙了起來，等酒樓營業，也就有了收入，她心裏踏實多了。
這天小滿去興兒住的兒童醫院，一位稀客拜訪，是孟涵的父親，孟教授。
小滿怎麽也想不到，會在C市碰上孟教授，好久沒見面，她端茶遞水，又驚又喜。
孟教授解釋說：“我海外的一個朋友，也是我以前的同窗，想要回國投資一個公益性質的兒科康覆中心。因為不盈利，我想到C市地價便宜，消費也沒有B市那麽高，又交通方便，便想在C市開一家試試水。正好，這個醫院的院長，是我的學弟，眼看要退休，我想把他挖過去。沒想到，在這碰上了你們。”
小滿一個勁點頭，對那個康覆機構很感興趣。如今他們經濟吃緊，正準備把興兒從醫院接回家裏。那個康覆中心，雖然設施可能一般，但裏面工作的，都是有著一輩子兒科診療經驗的專家，這也是這個康覆中心不同於福利院的特色。
孟教授典型知識分子，厚道，清高，做事先替別人著想，當然，也不會撒謊。
小滿看得出來，老先生是專程為她而來。但他要面子，欲言又止，小滿也不好說破。
從中午坐到傍晚，王心愛打來電話，小滿接了，說要請孟教授去新開的餐館吃個晚飯。孟教授這才趕緊擺手推脫，他下定決心，對小滿說：“我不知道你跟小聞兩個人，是不是出了什麽問題。而且，聽說你前一段剛出了事，好在已經化險為夷。但小滿，我想讓你去看看小聞，他現在醫院裏。”
小滿聽人說起聞凱，心裏一哆嗦，她直接問：“聞凱，他怎麽了？”
孟教授搖頭說：“腦外傷，人時好時壞，有時睡不醒，有時又焦躁。”他有些無奈說，“我家孟涵天天陪在他身邊。他受傷的消息，小涵不讓我告訴你。但我不能看我的女兒，就這麽把自己的大好青春葬送了。小滿，這算是我作為一個父親，自私的請求吧。”
小滿別過頭去，窗外夕陽墜下，忽地變暗。她說：“我和您一起回去。”
安排好興兒，小滿坐孟教授的車一起回B市。坐在後排座位，小滿掏出手機，撥了李斌的私人電話。
電話剛接通，小滿便壓著嗓門問：“聞凱到底是怎麽受的傷？”
李斌停了幾秒，才答：“你先冷靜冷靜。”
“少廢話！”
“那天聞鋒開走了聞凱的車。聞凱知道他車上GPS裏有你的地址，怕你出事，就開了別人的車往你那兒趕。路上一輛裝柑橘的大卡車翻了，附近村民跑去哄搶，結果高速那一段大堵車。聞凱心急，從高速一個豁口開下坡，有個女的堵在路中央躺著裝死。聞凱下車去看，後腦被另一個人拿木棍砸傷。那一男一女已經歸案，這整件事，是聞鋒設計的圈套，他知道聞凱一定會去找你，便找人去報覆。”
小滿伸手捂在臉上，淚水卻從指縫裏漏出。
既然開頭，李斌便索性接著說：“聞凱受傷後，等那兩人搶了他錢包手機跑走，他還又咬牙往C市的方向爬了幾百米。多虧這幾百米，他爬上高速的隔離帶，才有人看見他，及時把他送去了醫院。”
“夠了！”小滿泣不成聲，“你怎麽不早告訴我？！”
李斌說：“那天在你病房外，我們高局特意指示，讓我吸取安海那件事的教訓，註意證人情緒。我也覺得，你是個女人，又不是金剛，扛不住那麽多事。你又要擔心肚子裏的孩子健康，又要傾家蕩產上繳那些錢，要是再跟你說聞凱的事，我還是不是人了？”
小滿捏著手機的手不住顫抖，“混蛋！你他娘的根本就不是人！”
B市東海醫院。
作為一個神經外科的醫生，聞凱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也會住進這裏的病房。
ICU病房外，孟涵下了班就守在這裏，都是認識的護士醫生，她碰見有人出來，就拉住那人問問聞凱的情況，跟魔怔了一樣。
外面天色漸暗，病區的燈卻依然明亮刺眼。腳步聲由遠及近，孟涵回頭，看見她父親正往這邊走來。孟教授身邊，有一個女人，眼睛直勾勾瞅著病房，腳步卻沒亂，只是走得急，還伴著越來越快的喘息。
孟涵承認，小滿比她知道聞凱受傷的消息時，要鎮定得多。也許是見得多了，經得多了，自然也就淡了。她埋怨看了一眼自己的父親，咬著嘴唇，眼角一抹委屈的眼淚流出，卻一個字也沒說。
小滿走到孟涵面前，兩手用力扶在她肩膀上，問說：“他怎麽樣？”
孟涵擡頭，眼淚順著臉頰落下，手臂被小滿壓著，沒有辦法伸手去擦，只能由它去。她說：“出血止住了，積血沒有增多，只是水腫沒有消。今天護士說，紮針的時候，他腿一縮，神經應該是沒有問題。”
小滿伸手幫孟涵把眼淚抹掉，問說：“我現在想看看他，能不能幫我找護士通融一下？”
孟涵點頭。ICU病房，一天只能探視一次，時間都是定好的。孟涵跟護士說明了情況，說是孟教授拜托的。護士哪能駁老先生面子，趕緊把人領進監護室，打開視頻，讓跟聞凱視頻通話。
小滿看著視頻裏的人，他瘦了，沒什麽精神，卻還是好看。他不舒服，伸腿踢了一下被單，插的導尿管露出一截。她眼裏一熱，卻咬牙拼命忍住。
護士見了，對小滿說：“正巧，他醒了。”
另一個護士附在聞凱耳邊說了句話，聞凱緩緩睜開了眼，看向屏幕。
裏面的這個女人，他等了多久？像是一輩子都過去了。剛認識她的時候，她的兩眼像是兩口枯井，深不見底。如今，這枯井裏也冒出了水汽，有了亮光。
那天他拼命往C市趕。那種預感，跟他八歲的時候，聞媽不在那天一模一樣。他耳邊反覆響起當初小輝說的那句話，跟按了覆讀機似的。
“你想要她的命麽？”
她得活著。這個女的，是一家人的頂梁柱，她媽，她弟，她的兒子。
而他呢？一無所有。他沒有了媽，沒有了米燦，這天，也沒有了哥。他只有小滿一個人了，沒有小滿，他還活著幹什麽？
屏幕上，小滿半天才說出話來：“聞凱，我來了。”
聞凱安靜看著她，她頭發亂了。聞凱對著鏡頭笑了。
小滿也笑了，她嗓音沙啞，卻有著粗糙的溫柔，“你要加把勁，配合醫生，趕緊好起來。”
聞凱含含糊糊“嗯”了一聲。
孟涵在一旁說：“他一直不說話，醫生怕他失語。”
小滿聽著孟涵的話，眼睛卻一眨不眨看著聞凱。屏幕上，聞凱也眼睛一眨不眨看著小滿。
小滿拿手指了指肚子，大年初一，有人像拎小雞崽一樣把她扔在床上，家裏沒有保護措施，那人急吼吼就射了門，完事了怕落下埋怨，趕緊哄她說要結婚，你當自己是小學生呢。她一字一句問：“我肚子裏，你播的種發芽了，要麽？”
聞凱停了半天，又笑了，字正腔圓道：“要。”怕小滿聽不清，又說了兩遍，“要，要。”
說話了，沒事了。孟涵在一旁痛哭流涕，為了聞凱，也為自己。孟教授把自家閨女摟進了懷裏。
東城康覆醫院，米燦仍在硬撐。
陳路陪在她的身邊，不吃不喝瞅著她。
他推推米燦，戚聲說：“你這是在等誰呢？等鋒哥，還是小凱？鋒哥讓抓起來了，小凱受傷住院，他們都不會來了。沒關系，還有我陪你。這麽些年，我陪你也陪出感情了，我會看著你走的。別再等了，看著你熬得那麽辛苦，我都替你難受。”
床上的女人絲毫不為所動，只要有一口氣，也要倔強撐著。
聞鋒一直不松口。他只願承認非正常收購成功地產的罪行，因為在這件案子裏，米伯嘉是主犯。剩下的，他一個字都不提。
他沒什麽好期待的，也沒什麽好解釋的。一個是媽，一個是妻子，一個是弟弟。這輩子他殺過三個人，三個對他來說最親的人。殺了前兩個，他是為了活著，而殺第三個，他已然生無可戀了。
聞凱病情好轉，換進了普通病房。小滿回他住處，幫他拿換洗的衣服。臨走時，她又看到了那兩幅畫。女人光鮮亮麗的外表，都是唬外人的，米燦那種萬人迷，一定有著很不一樣的人生，說不定，比她活得還要艱難。小滿赤腳踩在聞凱的沙發靠背上，離得很近很近，仔細端詳那兩幅畫。
女人和女人，也是有緣的。小滿兩手撐在墻上，墻上打亮畫布的展示燈，燈光穿透畫框裏每一個角落。小滿拿手指輕輕描畫底部的陰影，突然想到什麽，伸手取下兩幅畫，把畫框打開。
果然，其中一幅畫裏面藏著一個U盤。小滿回去把這U盤交給聞凱。
這是米燦從成功地產女副總家裏找到的，這個U盤裏記錄著米伯嘉、聞鋒他們三個撬走國有資產的所有帳目。當時那女副總為了留一手，這套帳目有兩個一模一樣的副本，陰差陽錯，一個跑到了小滿手裏，一個則在米燦手裏。
聞凱讓小滿把U盤交給高局。
米燦出事前，把這兩幅畫放在聞凱那裏。她叮囑說，要是她和聞鋒之間出了問題，讓聞凱把畫直接交給他哥。米燦出事後，聞凱為了留個念想，遲遲不肯把畫還回去。
估計那時，米燦已經打定主意，為了聞鋒，放下自己的屈辱，不再找米伯嘉報仇。她知道聞鋒在找這個U盤，就把它藏起來，放在她認為最安全，最不可能傷害聞鋒的地方。但她又信不過聞鋒，這個證據不能銷毀，她要留著，好對聞鋒要挾制約，也是種折磨……
這U盤，終於如米燦所願，讓聞鋒看見。聞鋒這些天已經漸漸衰弱，這致命一擊讓他崩潰。他終於交代了所有的罪行，包括米燦制造的那起車禍，他也扛了下來，只是刻意隱瞞了米燦的秘密。
專案組在極短的時間內，查明了幾起造成重大影響的車禍，又盡可能挽回了國資的巨大損失，記集體二等功。
興兒住進了孟教授新成立的兒童康覆醫院。雖然條件一般，但康覆治療更為懷柔有效。小滿發現，這孩子比以往任何時候都笑得多了。
聞凱出院，領走了聞鋒和米燦的兒子。也許這孩子明白事理以後，會像當初聞凱恨聞鋒那樣，去憎恨養他又害他失去父親的聞凱。但起碼現在，聞凱要給他一個父母健全的家庭環境，讓他成長成一個正常的孩子。剩下的，聞凱嘆息，都是報應。
幾個月的擔驚受怕，反覆檢查後，小滿和聞凱的女兒，帶著愛的使命降生，健康漂亮。小滿安心，幾十年後，若她和聞凱撒手離開，起碼這個世界上，還有一個至親的人，會肩負起繼續照顧興兒的責任。
愛，是最好的解藥。
全文完。
謝謝陪著餅幹這篇文一路走完的小天使們。餅幹鞠躬。
新文《夜即是黑》，歡迎寶貝們支持，麽麽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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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裏突然熱鬧起來。李斌跟著一位領導模樣的警官走了進來。李斌又是開門，又是開路，謹言慎行，盡顯馬仔嘴臉，跟小滿通報：“我們高副局長看來你了。”
小滿剛做完檢查，頭有些暈，轉過頭對著高局虛弱說：“謝謝領導。”
高局跟她握握手，誠懇道：“你辛苦了。”
小滿怨忿瞟了李斌一眼，正要客套兩句，聽見高局問身邊的醫生：“檢查結果出來了麽？病人情況怎麽樣？”
醫生趕緊答：“面部有幾處輕微皮膚挫傷和皮下出血，另外就是輕度一氧化碳中毒，目前沒什麽大礙。”說著，欲言又止，看了一圈，謹慎問小滿，“你知不知道自己懷孕了？”
小滿慢慢擡起垂著的眼皮，眼神楞楞怔怔，半晌懵懂問：“啊？”
高局瞪了醫生一眼，醫生立馬放松表情，笑說：“不礙事的，胎兒目前太小，查不出異常。過後幾周我們會跟蹤檢查，直到唐氏篩查。”
小滿問：“醫生，如果我一氧化碳中毒影響到孩子，那這個孩子，最壞的結果是什麽？”看醫生不願回答，她伸出手，抓住醫生白大褂的衣袖，顫抖著嘴唇，帶著哭腔道，“我第一個孩子，是重度腦癱，我不想這一個再有問題。”
醫生求救望著李斌和高局，高局無奈，對小滿說：“我們已經通知你在Q市的家人，你母親帶著孩子，正往C市趕，明天一早就到。”
小滿輕輕點頭，不再說話。她閉上眼，耳邊隱約有人交談，像是高局叮囑，她是重要證人，跟她說話要小心，不要讓她的情緒波動。耳朵像是堵著團棉花，那些聲音變得飄忽游離，聽不真切，小滿伸手，輕輕擱在自己小腹上，覺得自己整個人在不住下沈，似是萬劫不覆，墜入深淵。
小滿跟李斌要回了自己的手機。趁著病房人少時候，小滿等不及，打滿媽電話詢問興兒情況，說自己沒什麽事，讓滿媽直接帶著興兒回C市家中，省得老人孩子顛簸受累。
她掛上滿媽電話，捏著手機，望著手機屏幕上那人頭像，撥出了電話，那頭卻關機。她把手機隨手扔在床頭櫃上，半晌又撿回來，重新撥打，仍是關機。
小滿不再打了。她不願去想一種又一種的可能，再一個個推翻。那太殘忍，她寧願等。
她在醫院住了三天就躺不住了，直接找醫生，執意辦了出院。頭還是暈暈乎乎的，她到了滿媽那裏，興兒正在小床上，睡得像是打仗。這孩子的病，睡著了手腳還一直亂動，動一陣就會醒，醒了便是哭鬧。這陣子沒見，小滿抱起興兒，任他在自己懷裏鬧騰，她心裏也覺得舒服。
滿媽怕興兒把小滿肚裏的孩子踢壞，慌忙接過興兒，埋怨說：“你小心一些。”
小滿手摸肚子，擔心道：“這孩子太老實，我心裏反而不踏實。現在，我寧願他讓我腰酸肚子疼，要不就讓我有孕吐反應，不管怎麽折騰我也好，只要讓我知道他的存在就行。”
滿媽瞅著她說：“你懷的孩子都這樣，孝順媽。興兒是，這個也是。”
老太太說著，自覺失言，趕緊住了口，望向小滿。
小滿低下頭，又偏過臉去看滿媽懷裏的興兒。這孩子拽著滿媽的衣領睡著了，表情嚴肅，眉頭緊皺。小滿嗤的笑了，摸了摸興兒的小臉，輕聲道：“好像有多少心事一樣。”
滿媽嘆了口氣，說：“這都多少天了，那姓聞的醫生，也不見露個臉。你倆的事，我打開始就不同意。這戀愛結婚，都要門當戶對，雙向選擇。他的條件太好，他強你弱，就橫豎都是你吃虧。你看看，他一個醫生，能不知道怎麽避孕？你還不是被他搞大了肚子。”
小滿聽著刺耳，去洗手間洗了把臉，拿著大衣出門。
滿媽追著小滿的背影問：“說他幾句，你還不愛聽。唉，你這是去哪兒？”
小滿撂下一句：“他不露面，我去找他。”
C市去B市的車，小滿坐過的次數，她自己都數不清，每次都目的明確，去哪兒，找誰，幹什麽，不用她費神去想。只有這一次，她下了車，站在車站，瞅著眼前的大馬路，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要怎麽做。
B市這天風大，她站在風裏尋思了好一會兒，被風吹得眼睛都紅了，才上了一趟熟悉的公車。輕車熟路，她去東海醫院門口轉了一圈，又走去聞凱住的小區門口等了一會兒。碰上個頭背影差不多的，她都會一陣緊張。她到底會害怕，怕聞凱就這麽出現在自己眼前。一如既往，他好看的臉上眼睛黑亮，會掛上笑容，還會用溫暖嗓音叫她：“小滿。”
她怕自己又不爭氣被他領回去。他拿手術刀的大手會幫她褪去衣服，幫她洗澡擦幹頭發，也會一寸寸撫摸在她身上。在熱乎乎的懷抱裏，他總是不遺餘力討她歡心，讓她高興。小滿說不上心安理得，卻也明白，這說明她還有利用價值。聞凱心善，每次利用她，都想要加倍補償。
這次，她徹底沒有利用價值了。小滿只好回去。就像滿媽說的那樣，兩人交往是相互的，她不想淪落到去求人。
聞凱如今功成願遂，卻一定更加心力交瘁。聞鋒是他親哥，他心裏矛盾，割舍不下。況且，聞媽再也活不回來，米燦也不可能康覆，只剩下聞凱一個孤家寡人，他需要用他自己想要的方式調適。小滿想，還是不去煩他了。
回C市的路上，小滿肚子餓得難忍，才想起買車票的時候，時間太緊，沒時間吃午飯。小滿拿手掌碰了碰肚皮，心說，你才多大點，也知道餓了。
她有些後悔。既然去找了，就應該要把人找到。他倆的事可以不提，但她要親口問問聞凱，這孩子，你到底要不要。
小滿心裏一緊，她又犯賤了。她不就是想親耳聽他說個“要”字麽。她苦笑搖頭，有什麽區別呢，就跟他說“不要”，她就真會聽他的一樣。
回去C市，小滿回了趟她自己住的房子。這房子好久沒人住，舊得快，到處都落著灰。小滿花了一下午才算打掃幹凈。
剛坐在沙發上喘口氣，就聽到樓道裏一串腳步聲，有急有緩，有輕有重。隔著門，小滿聽見小區李大媽用出了名的大嗓門在跟人說話，聽的出來，還是特意壓著嗓子說的。
“她下午就回來了，在屋裏好幾個小時了。”
“警察同志，她是犯了什麽事兒了？平時看著挺好的一個姑娘啊。您跟我透露一下，我說不定能提供點什麽線索。”
“對了，她家有個病孩子，是內什麽，腦殘。您能不能考慮考慮她的情況，跟你們領導求求情。”
小滿有些不耐煩，直接走過去，把門打開。李斌被李大媽帶著，站在小滿的門前。他望了小滿一眼，又轉身對李大媽說：“謝謝你啊，大媽。沒有你帶路，我找她還費事。”
李大媽連連擺手，好不容易警民合作了一把，紅著臉說：“應該的應該的。”
李斌沒客氣，直接走進小滿門裏。
小滿關上門不客氣問：“你找我什麽事？”
李斌把公事包往沙發上一撂，一屁股坐進去說：“我不來找你，你就不想著去找我一趟？”
小滿哼說：“你讓我做的，我都做了，還嫌不夠？那你直接要我的命得了。”
李斌坐正了身子說：“我給你提個醒。郭家磊的老婆舉報，郭家磊曾說過，聞鋒給了安海500萬，讓安海頂包。郭家磊後來也證實了這個說法。聞鋒的助理也說，你賣福滿樓的時候，先後給你賬上打了1000萬。我們查了聞鋒的銀行結單，安海出獄後，聞鋒往他的賬上，打了200萬。”
小滿說：“那800萬，我托聞凱交給你們了，你們盡可以管他去要。剩下的200萬，是我賣福滿樓的錢，我不能交。至於聞鋒給海子的錢，那是海子的事，你要不親自上去找海子問問，看他存哪兒了？”
李斌說：“我可以查你財產來源。”
小滿比劃著手指，厲聲呵斥：“李斌，我們算算，你欠我幾條命。海子的先算一條，我那天救你又是一條。再加上我答應跟你合作引聞鋒出來，你說會保證我安全，結果我煤氣中毒，連累了我肚子裏的孩子，這暫且又算一條。你眼下，就打算這麽補償我報答我？”
李斌猛地站了起來，正色道：“我現在還能這麽心平氣和跟你說話，就是因為聞鋒還沒把錢的事交代出來。當然，他不說，是因為車禍的事，他不願意認罪，並不是因為同情你，跟你一心。你以為這些非法所得，我們查不出來麽？還有福滿樓，你把它一賣，簽了合同，成了合法收入，這是在洗錢，你聽的懂麽？”
小滿聽了，睜大眼睛看著李斌。
李斌笑：“那話怎麽說來著，你這麽聰明，怎麽不上天呢？我勸你，趁著聞鋒還沒撂，趕緊把錢吐出來。我權當你主動上繳有問題的收入，而且之前並不知情。這也是我今天一個人來找你的目的。你說說看，我這不算是還你人情麽？”
小滿半天不言語，終於，她哽咽道：“不是我不願意交。只是，海子拿命給孩子換的治病錢，就這麽沒了，我太對不住他。”
李斌嘆氣，給她寫了一個電話，“這是我私人的手機。以後，有什麽事需要幫忙，你一句話。頭頂著幾條人命的人情，我也不好過。”
小滿沒接。
李斌把電話號碼放在桌上。他走到門口，拉開門，站在原地半天不動。
小滿在他身後說：“放心吧，我知道該怎麽做。”
李斌這才邁開步子離開，皮鞋踏在樓梯上，一聲聲像催命一樣。
以後幾天，也再沒有聞凱消息。小滿已經習慣了等待。就如同當年等安海一樣，不是那種充滿期盼的等待，而是做好了她一個人撐起一個家，養活兩個孩子的打算。她又回到了一年多以前的狀態，有時拿出聞凱給的那張卡，仍會掛念心疼，但還是那句話，她不勉強。
王心愛沒白拿小滿的錢。她賣了父母給她準備了七八年的婚房，盤下了開發區一家酒樓，小滿給她的錢，算是入了股。
兩人又開始張羅著新飯店的裝修，小滿一下忙了起來，等酒樓營業，也就有了收入，她心裏踏實多了。
這天小滿去興兒住的兒童醫院，一位稀客拜訪，是孟涵的父親，孟教授。
小滿怎麽也想不到，會在C市碰上孟教授，好久沒見面，她端茶遞水，又驚又喜。
孟教授解釋說：“我海外的一個朋友，也是我以前的同窗，想要回國投資一個公益性質的兒科康覆中心。因為不盈利，我想到C市地價便宜，消費也沒有B市那麽高，又交通方便，便想在C市開一家試試水。正好，這個醫院的院長，是我的學弟，眼看要退休，我想把他挖過去。沒想到，在這碰上了你們。”
小滿一個勁點頭，對那個康覆機構很感興趣。如今他們經濟吃緊，正準備把興兒從醫院接回家裏。那個康覆中心，雖然設施可能一般，但裏面工作的，都是有著一輩子兒科診療經驗的專家，這也是這個康覆中心不同於福利院的特色。
孟教授典型知識分子，厚道，清高，做事先替別人著想，當然，也不會撒謊。
小滿看得出來，老先生是專程為她而來。但他要面子，欲言又止，小滿也不好說破。
從中午坐到傍晚，王心愛打來電話，小滿接了，說要請孟教授去新開的餐館吃個晚飯。孟教授這才趕緊擺手推脫，他下定決心，對小滿說：“我不知道你跟小聞兩個人，是不是出了什麽問題。而且，聽說你前一段剛出了事，好在已經化險為夷。但小滿，我想讓你去看看小聞，他現在醫院裏。”
小滿聽人說起聞凱，心裏一哆嗦，她直接問：“聞凱，他怎麽了？”
孟教授搖頭說：“腦外傷，人時好時壞，有時睡不醒，有時又焦躁。”他有些無奈說，“我家孟涵天天陪在他身邊。他受傷的消息，小涵不讓我告訴你。但我不能看我的女兒，就這麽把自己的大好青春葬送了。小滿，這算是我作為一個父親，自私的請求吧。”
小滿別過頭去，窗外夕陽墜下，忽地變暗。她說：“我和您一起回去。”
安排好興兒，小滿坐孟教授的車一起回B市。坐在後排座位，小滿掏出手機，撥了李斌的私人電話。
電話剛接通，小滿便壓著嗓門問：“聞凱到底是怎麽受的傷？”
李斌停了幾秒，才答：“你先冷靜冷靜。”
“少廢話！”
“那天聞鋒開走了聞凱的車。聞凱知道他車上GPS裏有你的地址，怕你出事，就開了別人的車往你那兒趕。路上一輛裝柑橘的大卡車翻了，附近村民跑去哄搶，結果高速那一段大堵車。聞凱心急，從高速一個豁口開下坡，有個女的堵在路中央躺著裝死。聞凱下車去看，後腦被另一個人拿木棍砸傷。那一男一女已經歸案，這整件事，是聞鋒設計的圈套，他知道聞凱一定會去找你，便找人去報覆。”
小滿伸手捂在臉上，淚水卻從指縫裏漏出。
既然開頭，李斌便索性接著說：“聞凱受傷後，等那兩人搶了他錢包手機跑走，他還又咬牙往C市的方向爬了幾百米。多虧這幾百米，他爬上高速的隔離帶，才有人看見他，及時把他送去了醫院。”
“夠了！”小滿泣不成聲，“你怎麽不早告訴我？！”
李斌說：“那天在你病房外，我們高局特意指示，讓我吸取安海那件事的教訓，註意證人情緒。我也覺得，你是個女人，又不是金剛，扛不住那麽多事。你又要擔心肚子裏的孩子健康，又要傾家蕩產上繳那些錢，要是再跟你說聞凱的事，我還是不是人了？”
小滿捏著手機的手不住顫抖，“混蛋！你他娘的根本就不是人！”
B市東海醫院。
作為一個神經外科的醫生，聞凱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也會住進這裏的病房。
ICU病房外，孟涵下了班就守在這裏，都是認識的護士醫生，她碰見有人出來，就拉住那人問問聞凱的情況，跟魔怔了一樣。
外面天色漸暗，病區的燈卻依然明亮刺眼。腳步聲由遠及近，孟涵回頭，看見她父親正往這邊走來。孟教授身邊，有一個女人，眼睛直勾勾瞅著病房，腳步卻沒亂，只是走得急，還伴著越來越快的喘息。
孟涵承認，小滿比她知道聞凱受傷的消息時，要鎮定得多。也許是見得多了，經得多了，自然也就淡了。她埋怨看了一眼自己的父親，咬著嘴唇，眼角一抹委屈的眼淚流出，卻一個字也沒說。
小滿走到孟涵面前，兩手用力扶在她肩膀上，問說：“他怎麽樣？”
孟涵擡頭，眼淚順著臉頰落下，手臂被小滿壓著，沒有辦法伸手去擦，只能由它去。她說：“出血止住了，積血沒有增多，只是水腫沒有消。今天護士說，紮針的時候，他腿一縮，神經應該是沒有問題。”
小滿伸手幫孟涵把眼淚抹掉，問說：“我現在想看看他，能不能幫我找護士通融一下？”
孟涵點頭。ICU病房，一天只能探視一次，時間都是定好的。孟涵跟護士說明了情況，說是孟教授拜托的。護士哪能駁老先生面子，趕緊把人領進監護室，打開視頻，讓跟聞凱視頻通話。
小滿看著視頻裏的人，他瘦了，沒什麽精神，卻還是好看。他不舒服，伸腿踢了一下被單，插的導尿管露出一截。她眼裏一熱，卻咬牙拼命忍住。
護士見了，對小滿說：“正巧，他醒了。”
另一個護士附在聞凱耳邊說了句話，聞凱緩緩睜開了眼，看向屏幕。
裏面的這個女人，他等了多久？像是一輩子都過去了。剛認識她的時候，她的兩眼像是兩口枯井，深不見底。如今，這枯井裏也冒出了水汽，有了亮光。
那天他拼命往C市趕。那種預感，跟他八歲的時候，聞媽不在那天一模一樣。他耳邊反覆響起當初小輝說的那句話，跟按了覆讀機似的。
“你想要她的命麽？”
她得活著。這個女的，是一家人的頂梁柱，她媽，她弟，她的兒子。
而他呢？一無所有。他沒有了媽，沒有了米燦，這天，也沒有了哥。他只有小滿一個人了，沒有小滿，他還活著幹什麽？
屏幕上，小滿半天才說出話來：“聞凱，我來了。”
聞凱安靜看著她，她頭發亂了。聞凱對著鏡頭笑了。
小滿也笑了，她嗓音沙啞，卻有著粗糙的溫柔，“你要加把勁，配合醫生，趕緊好起來。”
聞凱含含糊糊“嗯”了一聲。
孟涵在一旁說：“他一直不說話，醫生怕他失語。”
小滿聽著孟涵的話，眼睛卻一眨不眨看著聞凱。屏幕上，聞凱也眼睛一眨不眨看著小滿。
小滿拿手指了指肚子，大年初一，有人像拎小雞崽一樣把她扔在床上，家裏沒有保護措施，那人急吼吼就射了門，完事了怕落下埋怨，趕緊哄她說要結婚，你當自己是小學生呢。她一字一句問：“我肚子裏，你播的種發芽了，要麽？”
聞凱停了半天，又笑了，字正腔圓道：“要。”怕小滿聽不清，又說了兩遍，“要，要。”
說話了，沒事了。孟涵在一旁痛哭流涕，為了聞凱，也為自己。孟教授把自家閨女摟進了懷裏。
東城康覆醫院，米燦仍在硬撐。
陳路陪在她的身邊，不吃不喝瞅著她。
他推推米燦，戚聲說：“你這是在等誰呢？等鋒哥，還是小凱？鋒哥讓抓起來了，小凱受傷住院，他們都不會來了。沒關系，還有我陪你。這麽些年，我陪你也陪出感情了，我會看著你走的。別再等了，看著你熬得那麽辛苦，我都替你難受。”
床上的女人絲毫不為所動，只要有一口氣，也要倔強撐著。
聞鋒一直不松口。他只願承認非正常收購成功地產的罪行，因為在這件案子裏，米伯嘉是主犯。剩下的，他一個字都不提。
他沒什麽好期待的，也沒什麽好解釋的。一個是媽，一個是妻子，一個是弟弟。這輩子他殺過三個人，三個對他來說最親的人。殺了前兩個，他是為了活著，而殺第三個，他已然生無可戀了。
聞凱病情好轉，換進了普通病房。小滿回他住處，幫他拿換洗的衣服。臨走時，她又看到了那兩幅畫。女人光鮮亮麗的外表，都是唬外人的，米燦那種萬人迷，一定有著很不一樣的人生，說不定，比她活得還要艱難。小滿赤腳踩在聞凱的沙發靠背上，離得很近很近，仔細端詳那兩幅畫。
女人和女人，也是有緣的。小滿兩手撐在墻上，墻上打亮畫布的展示燈，燈光穿透畫框裏每一個角落。小滿拿手指輕輕描畫底部的陰影，突然想到什麽，伸手取下兩幅畫，把畫框打開。
果然，其中一幅畫裏面藏著一個U盤。小滿回去把這U盤交給聞凱。
這是米燦從成功地產女副總家裏找到的，這個U盤裏記錄著米伯嘉、聞鋒他們三個撬走國有資產的所有帳目。當時那女副總為了留一手，這套帳目有兩個一模一樣的副本，陰差陽錯，一個跑到了小滿手裏，一個則在米燦手裏。
聞凱讓小滿把U盤交給高局。
米燦出事前，把這兩幅畫放在聞凱那裏。她叮囑說，要是她和聞鋒之間出了問題，讓聞凱把畫直接交給他哥。米燦出事後，聞凱為了留個念想，遲遲不肯把畫還回去。
估計那時，米燦已經打定主意，為了聞鋒，放下自己的屈辱，不再找米伯嘉報仇。她知道聞鋒在找這個U盤，就把它藏起來，放在她認為最安全，最不可能傷害聞鋒的地方。但她又信不過聞鋒，這個證據不能銷毀，她要留著，好對聞鋒要挾制約，也是種折磨……
這U盤，終於如米燦所願，讓聞鋒看見。聞鋒這些天已經漸漸衰弱，這致命一擊讓他崩潰。他終於交代了所有的罪行，包括米燦制造的那起車禍，他也扛了下來，只是刻意隱瞞了米燦的秘密。
專案組在極短的時間內，查明了幾起造成重大影響的車禍，又盡可能挽回了國資的巨大損失，記集體二等功。
興兒住進了孟教授新成立的兒童康覆醫院。雖然條件一般，但康覆治療更為懷柔有效。小滿發現，這孩子比以往任何時候都笑得多了。
聞凱出院，領走了聞鋒和米燦的兒子。也許這孩子明白事理以後，會像當初聞凱恨聞鋒那樣，去憎恨養他又害他失去父親的聞凱。但起碼現在，聞凱要給他一個父母健全的家庭環境，讓他成長成一個正常的孩子。剩下的，聞凱嘆息，都是報應。
幾個月的擔驚受怕，反覆檢查後，小滿和聞凱的女兒，帶著愛的使命降生，健康漂亮。小滿安心，幾十年後，若她和聞凱撒手離開，起碼這個世界上，還有一個至親的人，會肩負起繼續照顧興兒的責任。
愛，是最好的解藥。
全文完。
謝謝陪著餅幹這篇文一路走完的小天使們。餅幹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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